13、正选 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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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第二日一早，我对着菱花镜细细的梳妆，这还是我第一次自己主动梳妆呢，司棋若是见了，应该会很高兴吧。两个月没见她们了，也不知她们有没有想我，一边挽着秀发，一边闲闲想着。顺手取了件翠玉镶珍珠掐金丝的花钿将头发压住，又看了看身上的月白色绣锦暗云纹旗装，裙摆处向上绣了朵婷婷玉立的娇艳荷花，于是挑了支掐金银丝的白玉晶莲步摇斜插在发间，花尾坠着的几串水晶珠链，随着我头部的晃动在鬓前摇曳，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动听的声音。梳好发型，接下来就是上妆了。轻扫蛾眉，淡上妆，嘴角向上弯起，我好像永远没办法按着寻常女子的习惯，往脸上抹上厚厚的一层铅粉再画上红艳艳的唇，那样的装扮总让我看了想笑。贝形镶玉银盒里的妆粉是秘制的西域香料配了紫茉莉花和珍珠粉制成的，方子是额娘家传的，不仅可成白妆，还可护得皮肤晶莹细白，这是我自小用的，也是我仅肯使用的妆粉。盯着妆盒愣神了一会儿，才缀了块红宝石璎珞在额心，又选了对晶莹剔透的水滴状水晶坠子坠在耳上。也不愿再带什么首饰，只将一条银色薄纱绣云纹的软烟罗巾帕别在胸侧，再在腕上套一只白玉蝶纹晶镯，终将整套的梳妆完成。
淡淡的扫了镜中的人影一眼，美丽又如何？也许丑如无盐，我反而能幸福。不再回头，命一旁等候的小太监将行李提上，按着顺序上了马车。今日阅选的首先是正黄之满洲，继而蒙古、汉。接着是镶黄之满、蒙、汉军，贯鱼衔尾而进。车子慢慢地走着，我掀开车帘略微打量了片刻，各车皆树双灯，各有标识。车队向着紫禁城出发，我靠着车窗，望着外面蓝蓝的天空，清澈透明，找不见一丝云彩。太阳高高的悬挂在空中，明晃晃的让人睁不开眼。微眯了双眼，我什么也不想，静静的任马车一路摇晃着将我送到紫禁城。
日初发轫，近午入后门至神武门外，车停了片刻，候门启，一众候选秀女依次下车而入。我随着其他应选女子入神武门至顺贞门外恭候，有户部司官在彼管理，一众秀女俱都屏气敛声，静静等候。抬眼打量，四周都站满了卫士，持刀佩剑，那宫门高高的，好安静。这本是我来惯了的地方，可是现在我却觉得它好威严，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红墙金瓦衬着蓝色的天空，汉白玉的栏杆，却让我感觉像一个巨大精美的牢笼。何尝不是呢？淡淡一笑，我亦即将成为这笼中的鸟儿。
不多时，有大太监按册叫号，再由小太监按班引入，每班五人，我只等了两班，便被引入。与我同入的四位秀女，最高不过一等侍卫之女，以身份而论，自不及我家世显赫。我一眼扫去，有两个脸上已然涨红，只是强自镇定着，手却有点抖颤，她们应是想求个好前途吧。只可惜，诞育名门、祥钟华阀才是选妃的首要条件，难怪她们紧张。
踩着花盆底儿，五人一溜儿袅袅娜娜的跟着小太监步入了御花园，我微低着头，只是抬眼极快的扫了一圈，万春亭内依次端坐着三位皇妃，当中那温柔娴和、舒润如水的正是惠妃姑婆，她也看到了我的目光，只是极细微的点点头，眼中有淡淡的笑意，我回了个眼神，很快的又看了眼其他几位皇妃，左侧那位神态安详、端庄矜持的应是德妃娘娘了，右侧那位杏眼娥眉，眉梢眼角尽是风流妖娆的，应当就是当今最受宠的宜妃娘娘吧，心中轻叹果然是“美人妖且闲，皓腕约金环。罗衣何飘摇，轻裾随风还。”只是闲闲一坐，便有无限风情。心中虽转过许多心思，脚下却不停，同诸秀女一起严格按着事先教的规矩，掏出帕子，一肃二欠身三拜，向亭中端坐的几位皇妃行礼：“奴婢给惠妃娘娘、德妃娘娘、宜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待娘娘点头后起身，依亭外侍立宫女的指示，大家一同前走三小步，后退三小步，再原地慢慢旋身一周，做这些动作时，一排五人必须转的幅度方向一致，一起动一起止，如此才方便娘娘做出比较，考验是否进退有度，姿态高雅，举止温柔。感觉到德妃娘娘的眼光似乎在自己的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略微抬了眼看去，德妃已收回了目光正在对惠妃姑婆说些什么，而宜妃笑得风情万种的插了几句，眼光也似有似无的从我身上扫过，惠妃姑婆则只是淡笑着点头细回了几句，虽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隐约直觉可能和自己有关。不过，我既无心得失，也就不甚挂怀，收回心思，面上始终维持着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不闻不问神情，只是按着训练的要求去做，整个过程很快就过去了。
这轮阅选后，众位皇妃当意者则留下名牌，谓之留牌子，留宫住宿等候皇上定期复看，再决定封号，或是留在宫中封为妃嫔，或是指给皇室宗亲，最次则是成为宫女。若是有皇妃不满意，撂了牌子，则依旧打发回家，自行婚嫁。只是，这撂牌子，与我却是无缘的。
出了御花园，与一众留牌子的秀女跟随着引领太监往西边的储秀宫走去。各人都被分配到一个单间里，有小太监宫女伺候着，先集中听储秀宫的蕙香大姑姑宣布了规矩，大意是不能乱走，要守规矩等等，然后解散，各入各房。进了我自己的屋子，环顾四周，简简单单的床、桌、椅、柜，倒也布置得精致舒适。我把自己的行礼略微归置，便安住下来。
如此过了两日，也还未得到复看的消息，只是在自己的房里练练字、看看书。我心中总是不太平静，中午也睡不下，推门出去见四下里很寂静，那些秀女好像都歇着了，独自在院子里转悠了会儿，高悬的太阳照得人有些晕晕的，沿着游廊寻着个小小的花园，有假山、小桥、流水，绿荫浓浓，习习的凉风扑面而来，懒懒的倚着廊柱坐下，闲看水中的锦鲤摇尾嬉游。
“奴才秦海儿给姑娘请安。”
一声尖细的嗓音将我从微醺的状态中唤醒，莫名的回头一看，却是一个大约二十余岁的俊秀年轻太监站在面前，原来是大阿哥的贴身长随秦海儿，曾在景仁宫见过两回，心底有些明了，淡淡的微笑点头：“秦公公多礼了。不知有何事劳烦公公跑一趟？”
“好长时间没见着姑娘，纳兰公子惦记着姑娘在宫中的情形，爷特地让奴才来问问可缺了些什么，姑娘只管吩咐就是。”秦海儿笑着解释。
“有劳爷费心了！还烦请公公转告一声，我在宫中一切安好，还请哥哥不必挂怀。”
“纳兰公子还让奴才传句话，府内长辈均都安泰，请姑娘不必牵挂家中，十五夜里不要赏月太晚，免得白日里没了精神头。”
“真是有劳哥哥惦念，还请公公替我向哥哥道声谢了。辛苦公公跑这趟了。”从荷包中取了块小金锭子，塞到秦海儿的手中，不容他推辞，“公公莫要嫌云儿的小玩意儿拿不出手才好。”
收下了我的金锭子，秦海儿笑嘻嘻的打了个千儿告退：“姑娘太客气了，奴才就不打扰姑娘赏景儿了。”
我淡然一笑，看着他走远，“再紧密的关系，都要用利益将它进一步巩固。宫中决定你成败的往往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子，而是你所容易忽略的每一个太监和宫女，他们才是决定你在宫中生活的关键……”这些都是进宫前明珠玛法对我的教育，我虽不会用这些经验去博取玛法所希望的地位，但是我依然会小心运用它来保全自己。悠然起身，转眼扫过周围的景致，除了偶然响起两声闲闲的蝉鸣，依然是初时的寂静，施施然步回自己的单间休息。
坐在窗前，目光越过手握的诗卷，淡淡笑着想着复看的事儿，十五赏月，那就是十六了，今儿个已是十二，还有三日就是复看的日子了，应是让秦海儿来提醒我的，我也确实需要好好准备准备了。
十五，夜渐深，我披了件单衣起身，轻轻支起窗棂，任窗外清辉泄了一地。将手探入盆中的凉水内，不禁微微一颤，清寒入骨。这水是我借口天燥体热，让小太监每晚送一盆沁凉的井水搁在屋内降温的。取了一匹手巾浸入井水中，解开衣衫，将手巾微微拧干，用之擦拭身体。冰凉的手巾甫一接触皮肤，我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咬着牙，用手巾将全身都擦拭过，只感到通体冰寒彻骨，再任由凉凉的夜风慢慢将身上的水吹干，强撑着已经有些发软的身子将一切收拾好，才关了窗，上床躺着。不多时，身上果然发起烫来，过一会儿，又觉得好冷，不久，又觉得烫起来，如是这般，热一阵，冷一阵的，我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恍惚间，似床头有人走动，又感觉有人为我诊脉，隐约的似听到“外感风寒，有失调养”还有什么“报病，今儿的大选不成了”的字眼，遂放下了心，沉沉睡去。
再度醒来时，天色已暗，只觉得头晕乎乎的，嗓子眼里似在冒火，“水……”暗哑的声音将我自己都给吓了一跳。
“姑娘可醒了！”守在屋内的小太监连忙倒了杯茶端来，手脚麻利的伺候我喝下。
“有劳公公了。不知我昏睡多久了？”喝过水，稍微清醒些，我向这小公公打听。
小太监一边服侍着我躺下，一边伶俐的答话：“姑娘昏睡一整天了。您昨儿个还好着呢，奴才可没觉得怎么样呀，伺候得好好的，今个儿怎么就……可惜了，像姑娘这么好的人儿，竟然错过了今日的复选……”小太监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急忙停了口。
“复选？是今日吗？”我哑着嗓子问道。
“姑娘别急，虽错过了复选，以姑娘的人才，今后的荣华是少不了的。姑娘还是先安心养病吧。”一个温柔沉稳的声音传来。
我抬眼向门口望去，是储秀宫的大姑姑蕙香姑娘进门了。我挣扎着欲起身：“蕙香姑姑……”
她连忙快步走到我的床前，扶住我躺下：“姑娘好好躺着，将养身体才是紧要的。”又劝慰了我几句。
我问了关于复选的事儿，她缓缓将日间发生的事对我说了，上午皇上从畅春园回宫，召见此批秀女复看，中意的已给了封号，可惜我正好病着，待病愈恐怕会先分到哪个宫中做宫女吧。见我默然不语，又劝我不必担心，要放宽心胸养病。还告诉我，在我昏睡期间，惠妃娘娘、德妃娘娘都差了人来看我，对我的病甚是关切。絮絮说了一阵，交待小太监好生伺候，蕙香姑姑才离开了我的房内。
我裹着厚厚的湘缎绸被，闭眼躺着，心中想着刚才所得到的消息。选阅这关，暂时是让我躲过去了，将来多半会是去惠妃姑婆的景仁宫当差，这些我心中早有打算。可是德妃娘娘的反应却有些奇怪，我又想起当日在御花园阅选时她颇有深意的目光，她对我的关切，却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又细想了片刻，还是不得要领。算了，还是将她放在一边，以后自然能够明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心情略微放松，由着小太监伺候着我吃了药，给我盖好被子发汗，过了一阵子，也就迷瞪起来渐渐陷入梦乡。
夜里捂出了一身汗，第二日一早醒来时，觉得头不疼了，身上也不热了，肚子也觉着有些饿了，想是病已好得差不多。由着小太监伺候着乖乖的喝过药，又吃了碗白粥，除了身子还有点儿软，倒没什么大碍了。到得下午，我实在躺不住了，小太监拗不过我，只得扶我到窗边的椅子上坐着歇息。从荷包中取出已停了几日的凝露丸重又服用了一颗，再披上件浅粉如意云纹蜀锦对襟褂子，闲倚着窗口翻着本《漱玉词》打发时间。身上虽不大得劲，心情却是这阵子最为轻闲写意的。
将养两日，我的身子便已无大碍了。心中也明白若非是看在家中背景的份上，似我这般错过选阅而将成为宫女的秀女，又岂能舒舒服服的在储秀宫养病。何况还有两位娘娘也曾差人探病，兼之我素来打赏丰厚，服侍的小太监宫女的态度依然殷勤恭敬，我亦安心的在自己房里等待让我去景仁宫当差的通知。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正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