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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初选 第十一章 ...

  •   第十一章
      不论我是否愿意,时间都以它固有的步子快速走过。这期间,二哥曾去求过明珠玛法为我奏请免选,却被玛法给狠狠训斥了一番。大哥也曾出主意让大阿哥胤褆去求皇上将我指给他,但被我婉拒了,我一向视大阿哥与大哥一般的兄长,怎么可能嫁与他。大哥、二哥都知我的性子,必是不愿入宫的,又无别的法子,俱都为我犯愁,我只得宽慰他们,车到山前必有路,但这也确是我心中的想法。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转眼,我足不出户的呆在府中已有两月余,真真有如一大家闺秀似的学习女工才艺。女子的三从四德虽是汉家千年来的传统,我们满人入关这几十年却也跟着讲究,我虽素有才名,只可惜,以玛法的话来说,就是尽有些歪才,于女子的功、容、言、德上却并不出众。尤以妇功而言,我的女红很是有些惨不忍睹,绣出来的鸳鸯戏水直如胖鸭子跳舞,幸而我在厨艺上颇有些天分,常能制作出一些特别的可口菜式,这两月里,我时常亲自下厨为家中长辈做菜,只求能在这不多的日子里能够在玛法、玛嬷、阿玛和额娘膝下略尽孝心,不论此次选秀结果如何,只怕将来是无法在像如今这般承欢膝下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伴着啁啾的鸟鸣声从窗间钻入,我睁开了双眼静静的躺在床上,贪恋的嗅着罗帐四角悬着的琺瑯薰球的袭袭兰香,直到侍书、司棋入内唤我起身,这才深吸了一口气,从容起身,由她们服侍着梳洗、上妆。
      “小姐。”侍书为我插上支白玉嵌银色珍珠簪子,垂手立在一旁。
      我静静的打量了一会儿菱花镜中的人影,合体的碧波软绿中带着银光的旗装,上面用金丝银线绣着精致的云形祥瑞纹,配月白色百蝶穿花比甲,小巧的贝耳上坠着双翠绿色镶珍珠的水滴型耳环,柔顺的青丝被细细挽起,一支白玉珍珠钗斜插在发间,金银丝线盘绕成几只翩翩起舞的缠绵金蝶,垂下串串水晶流苏,金丝银线流苏在鬓前摇曳,愈发衬得红唇玉肤,芙蓉如面,柳如眉,直叫人想起“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果真是值得“一朝选在君王侧”的容颜,心中暗嘲,嘴角不自觉微微向上勾起,一抹淡淡的,似无意又似嘲讽的微笑挂在面上,平添了几分疏离,冷漠。
      “小姐,您就别笑了,司棋知道您心里委屈。”司棋语带哽咽的劝道。
      我有些惊醒的发觉了自己唇边那不甘的讽笑,心中轻叹,自己的不情愿瞒过了自己,却瞒不过与我日夜相处的侍书、司棋。“傻姐姐,我有什么可委屈的。”我敛住了唇边的冷笑,温和的对着她们说道:“别耽搁了,还要拜别玛法、玛嬷呢。”
      “咔哒,咔哒”声中,马车缓缓的走在官道上,我静坐车中,再无往日掀着车帘四处观望的兴致,想着刚才拜别家人时,玛嬷、额娘不舍的搂着我垂泪,引得我也好一阵伤心,此番一别,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家中。默然良久,总算整理了情绪,车外喧闹的人声已渐渐减小,凉凉的微风吹起了帘子,想是到了海子边上了。这条街道,我曾多次走过,只是此刻,我再也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去明珠玛法府上游玩的小姑娘了,此去选秀,前途未卜,虽然早打定了主意,然人生际遇难测,心中仍不免有些忐忑不安。
      我感到马车转了个弯,有走了会子便停下了。“怎么回事?”我等了会子见还没反应,掀起窗帘问亲自送我阅选的阿玛。
      “没什么,前面待选人家的马车堵住了路。”骑马护在车旁的阿玛,看了看前路,安慰我道。
      我内心倒宁可这路永远通不了,只可惜过了半晌车还是重新上路了。马车晃荡晃荡的,终还是到了紫禁城的神武门外。侍书为我打起帘子,我的眼前出现了好多的马车,许多人在忙碌着。很多看起来跟我一样的女孩,由参领、佐领、骁骑校、领催、族长及本人父母或亲伯叔父母兄弟之妻亲自带着,又有主事之人按各旗造具秀女清册,叫名念号依次排列,各家户相熟识的打招呼声,主事者的报号声,女孩子的谈话声,甚至还有一些哭泣声,相互交杂着,将这素来清净的神武门闹得有如前门大街般热闹,真是乱糟糟的一团。
      八旗之间等级森严,尤其是上三旗与下五旗之间,却是有主子奴才的差距,我家是正黄旗,阿玛又是从一品的武职京官,纳兰家也是堂堂的皇亲贵胄,阿玛护着我的车一路向神武门驶去,堵在路上的参选人家都挪开了空处让我们经过,一路上还有不少的人向阿玛请安问好。我们的马车也只是稍稍耽搁了会儿,便到了神武门前。各家参选的秀女都须在此由户部交内监引阅,这算是第一次挑选。凡经太监挑选被记名的,须再行选阅;凡不记名者,听本家自行聘嫁。那些想入宫的,自战战兢兢的向着这些内监示好,又使银子打点。可怜我却羡慕那些不记名者,然而这于我却是奢望。那负责核对名册的太监,一见我阿玛就热乎乎的上来请安问好,阿玛塞了张百两银票到他怀中,他客气了两句就笑眯眯的收下了,我下了马车向前对他微施一礼,那太监又含着笑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眼,夸了几句端庄秀丽、富贵吉祥的话,在一个本子上勾了一下并示意我按个手印,便算是通过了第一关。此后,我便要独自跟着其他入围的秀女一起到皇家别院去接受一些简单的礼仪训练,再等待下一轮的阅选。
      阿玛替我理了理鬓间的碎发,交待:“从今往后,比不得在家中时,你要收着性子,处处小心谨慎。要是入了宫,有事多向你惠妃姑婆请教,她素来疼爱你,但你也不可仗着宠爱再像在家时那般使小性子了,知道吗?自己要注意身子,小心别沾了病气,嗯?有什么事,可向你大哥说一声 ,他常在宫中行走,需要什么让他带一些便是……”
      阿玛絮絮的向我交待着一些事情,半晌终是不舍的叹了口气,让我跟着等候的小太监进去。我听着阿玛关切的嘱咐,眼中忍不住涌起了水汽,含着泪向阿玛深深的施了个礼:“阿玛,女儿不孝,从今往后不能在您和额娘的跟前伺候了。还请阿玛放宽心,女儿会谨言慎行的,不失了我纳兰氏的风范的。阿玛请先回吧,让女儿在这儿再送您一会儿。”
      我站在一旁,一直看到阿玛的身影远远的变成一小黑点,这才跟着个小太监七拐八绕地来到了一排马车前,他一躬身:“姑娘就先上这一辆吧,跟您说,坐这辆吉祥车的秀女,人人都有个好出路。”我一愣,看着他谄媚的笑容,心下有些明白了:“那多谢公公了。”拿出一颗银裸子,这本就是额娘备给我打赏用的。看着他眉开眼笑地收了起来,“姑娘要是有什么事情,就找我何顺儿,保证给您办得妥当。”
      “那可真是多谢了,还望公公今后多多照应了。”我心中虽不指望被选中,但在宫中的日子却是短不了的,一切还须这些个太监、宫女的照应呢。
      “成,那您先上去歇着吧,过会子正黄旗的姑娘都选过了才开拔呢!”小太监躬身退下。
      我静静的坐在马车中,车内布置虽不及我自己的马车精致便利,但也整洁舒适。我从随身的行礼中随意拿了本温庭筠的《花间集》,怡然自得的翻看起来。过了会子,我掀起帘子看到大部分马车上都是几位秀女同坐一车,似我这般独占一辆的只是少数几个贵戚家的姑娘,这宫里的内监倒是巴结得快。
      最终我们这些通过初选的秀女,都被送到海子边的别院接受一些简单的礼仪训练。我分到了东院的天字号房,这个跨院的都是朝中一、二品大员家的姑娘,若无意外,将来大多可被封为答应、常在,甚至贵人一级,若是得了圣眷,直接封嫔也是可能的。宫里的人素来踩低奉高惯的,对我们这个院落也是甚为照顾,一应事务都安排得妥妥贴贴的。我自得了个单间,虽是暂住,屋内一应生活用品倒也布置得甚为舒适。我将带来的物品略加归置,便先行休息。
      此后每日,也不过将所有经过初选的秀女,集中在一起学习各种规矩,便是宴息起居也都要从头学起。我本自幼也是守着这些规矩长大的,学起来倒也容易,闲时看着满眼莺莺燕燕穿着花盆底儿在面前婀娜多姿的走来走去,也是一种消遣了。此批待选的秀女大约有三、四百人,大多也只称得上是面容端正,美貌的却不多。吾朝选秀,首先讲究必须是血统纯洁的官员的女子,以保持我满洲贵族的尊严和特权。在保证血缘和社会地位高尚的情况下,才讲女子的美貌与素质,所以眼前的情况也是可想而知的。但是一些大家族出来的姑娘,言行气度还是可观的。汉军旗进来的秀女中,倒有几个容貌秀丽婉柔的,只是家世不高,将来如何,却要看她们的造化了。
      在别院的生活,除了每日上午个学两个时辰的礼仪规矩外,其他时间都是空闲的,晚饭也是送到各房,自由也不是很限制。一些灵活的秀女已开始彼此结识,为将来的宫廷生活作准备。我自闲闲的看着这一切,秉承着一贯的宗旨,不主动去交结别家的姑娘,对于上门来的人儿,不论家世旗籍,也都是轻轻淡淡、婉然应对。
      只是,这世上指着攀高枝儿的人委实不少,明珠玛法虽被罢相,然而纳兰家的势力终还是摆着的,明眼人儿都知道我入宫后的地位断然低不了,少不得来我房里巴结一二。只是我本心就不在此,又实是烦这些个应酬,被吵了两日,又不愿冷脸伤了她们的面子,只好躲了出去。
      这一躲,倒真叫我找着一好地方。出了东院,沿抄手游廊,转过垂花门,再顺着甬道而出,便听到潺潺水声,转过一座假山,一大片水域出现在眼前,翠柳拂岸,波光粼粼,尤其此时正值春夏之交,一眼望去,荷叶田田,香风阵阵,绿浪满池。我心中那些烦心事儿立马就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只余满心的欢喜陶醉,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清清的荷香充满了胸腔。我大步走到海子边上,这块儿的河岸完全是由许多形态各异的石头砌成的,野趣盎然。最妙的是,这一片儿静谧的很,并没有旁的人在。我特特寻了一处被几块大石围着的岸边,往里一坐,远处根本看不着人,上头又有浓浓柳荫,真真是一妙处。
      “水风吹露滚滚,闲手摇扇凉凉。”我左手捧着爱书,右手闲摇团扇,好不惬意的躲在自己的小洞天内逍遥快活,这可是我每日学完礼仪后的最佳补偿了。
      这一日下午,我又躲在那绝妙好地作我的消遥雅士,感受着微风拂面,还有偶然透过柳叶缝隙洒落在面上的点点阳光,微眯着眼,醺醺然的,几欲卧石而眠。
      “呜呜……”几声短短的、压抑的呜咽声夹杂在微风中传到我的耳中,我睁开了眼,侧耳细听,果然是有人在哭呢。我等了一会儿,还是有呜咽声时断时续的传来,唉,可能是某个小秀女吧,不知是受了委屈还是怎么的,躲到这儿偷偷哭泣。心中有几分不忍,还是起了身寻着声音找了过去。
      跳过几块岸边的大石,我转到一棵大柳树后,确实有个人儿躲在树后捧着手落泪呢,不过,却不是我所想的待选秀女,而是个小孩儿,大约八、九岁,浓眉大眼的,很是可爱。只是此时蹲坐在地上,眼中含着泪水,鼻头也微微泛红,不时的抽噎两声,又强自忍着的模样,叫人看了好生怜爱。
      “小弟弟,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儿啊?”我走近了这小孩儿,在他身前蹲下,柔声问道。
      小孩儿听见问话,猛地抬起头,警惕的看着我:“你是谁?”
      “我是纳兰流云,你可以叫我云儿姐姐。”我微笑着向他解释,“可以告诉姐姐你为什么在这儿哭吗?”
      “不要你管!”小男孩站起身,气乎乎的甩手要推开我。“哎哟……”他倒吸了一口气,我还没事,他却捧着左手在吸气,眼中差点儿又要落下泪来。我一惊,接过他的左手一看,“天哪!”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是谁这么残忍,居然对小孩子下这么重的手,他的左手心整个儿肿了起来,整片儿都是红红的,还有条条紫色的道道,看得我觉得自己的心都揪了起来,“不痛,不痛……”我嘴上连连安慰着他,又轻轻托着他的左手对他吹气。
      吹了会子,我奇怪他怎么没了动响,抬头看去,他正傻呆呆的看着我,倒不似开始时那样别扭了。“很痛吗?”我有些心痛的问,最痛恨打小孩子的事了。
      “嗯,手心里像用火烧似的,烫辣辣的,又痛又痒。”他点着头告诉我。
      “跟姐姐过来。” 我想了想,牵起他的右手,将他带到岸边,寻了一处平坦的大石块,牵着他坐下,再将他的左手浸入水中,“感觉舒服些吗?”我凝望着他柔声问道。
      “嗯,凉凉的,不那么痛了。”小孩子点点头,说道。
      “那就多泡一会儿吧。”我看他小脸上泪痕未干的,将襟上的帕子解下,浸入冰凉的水里,拧干,轻轻的将他脸上擦拭干净,再重新将帕子洗净拧干。回过头来,却发现这小孩子正仔细的看我,很认真的样子,我于是冲他微微一笑。
      “姐姐,你真好!”小孩儿认真的对我说道。
      “傻弟弟。”我笑着揉揉他的头。他凑了过来,靠在我身上,我轻轻在他额上点了点,也就由得他靠着了。
      我们静静的坐在岸边吹了会子风,小孩子看看天时,不舍的对我说道:“姐姐,我要回去了。明天你还在这儿吗?我来找你。”
      “在啊。”我笑着点头,看他起身离去。“等等。”我叫住他,将手上的帕子系在他的左手上。“这帕子是冰蚕丝的,系在手上可以凉些。路上小心些,别再撞着手了。回去后赶紧擦药,嗯?”我不放心的交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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