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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蝉鸣未歇,岁岁相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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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掌掴与高烧过后,我像被抽走了心底最后一丝温热,莫名患上了旁人口中的癔症 —— 时而失神发怔,时而对着空墙喃喃,儿时车祸留下的旧伤被这股心绪勾连,竟扯出了片段性的失忆,关于大桥下的对峙,关于槐树下的耳光,那些尖锐的疼痛,都成了脑海里模糊的影子。唯有对小婵的疏离,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我开始刻意避开她,走廊里遇见便低头快步走过,宿舍门也总关得紧紧的,断了所有往日的交集。
我把所有的情绪都揉进了书本与文字里,疯狂地啃读图书馆里的藏书,在稿纸上写尽少年心事与眼底山河,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那段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声响。日子在墨香与文字里悄然流逝,我的文字竟意外被看见,捧回了一个又一个奖项,只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一刻,我望着台下熙攘的人群,心里竟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那个会第一个冲过来抱住我、替我开心的身影。
小婵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份无法挽回的疏离。那个学期,她往日里总像风一样卷进我宿舍的身影,再未出现过;走廊里遇见时,她也只是停下脚步,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再没了往日的叽叽喳喳。偶尔远远望见她,她身边依旧围着朋友,却总少了几分从前的张扬欢快,笑靥也淡了许多。我不知道我们之间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只知道少年时那艘载着彼此友谊的小船,终究是遇上了狂风,翻涌过后,只剩一片冰冷的沉寂,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这样不咸不淡的日子,一晃竟过了许久,久到我数不清校园里的槐树落了几次叶,久到蓝土地文学社的新面孔换了一批又一批。我们之间像隔了一条无法逾越的河,遥遥相望,再无交集。直到学期末的放假前夕,我正对着桌上的旧车票犯愁 —— 我素来笨手笨脚,生活自理能力差到极致,连买一张合适的车票都要琢磨许久,更别说收拾行李、置办路上的日用品。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轻轻叩响。我打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小婵。她手里捏着一张车票,怀里抱着一大包日用品,有我惯用的牌子的手帕、擦脸的雪花膏,还有路上吃的饼干和水果。她的长发垂在肩头,遮住了半边脸颊,我才惊觉,她竟消瘦了许多,往日里亮晶晶的眼睛,也蒙着一层淡淡的疲惫,神色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明朗鲜活。
她把车票和日用品轻轻放在我的桌上,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我心上,漾开层层涟漪:“夏冰,我们和好吧。我和木知禾分手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我心底尘封许久的情绪。积攒了许久的委屈、想念、不甘,一瞬间涌上心头,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温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个轻轻的字:“好。”
她抬眼望我,眼底闪过一丝释然,随即又弯起嘴角,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说:“夏冰,假期到我家来玩吧,我给你做好吃的,我学着做了你爱吃的葱花饼。”
我望着她眼底熟悉的温柔,再也忍不住,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的软糯:“好啊。”
那个假期,我们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却又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谁都没有提起过往的争执,没有提起槐树下的耳光,没有提起那段彼此疏离的日子,像是都刻意忘记了那些不愉快,又像是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开,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打碎了这失而复得的亲近。我窝在她的小床上,看她在厨房里忙前忙后,葱花饼的香气飘满整个屋子,她的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柔和,那一刻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我是离不开她的,从遇见她的那个夏天起,就再也离不开了。而她看我的眼神,那份藏不住的在意与珍视,也让我明白,她亦是如此。
这份陪伴,像是刻进了彼此的骨血里,任凭旁人出现,任凭争执不断,任凭时光流转,都从未改变。我们都未曾察觉,这份超越了友谊的情愫,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伴里,在那些小心翼翼的温柔里,在彼此眼底藏不住的在意里,悄然生根发芽。它被小心翼翼地裹在 “好朋友” 的外衣下,在那个思想闭塞的年代,无人提及,无人点破,甚至连我们自己,都以为这只是寻常的两小无猜,只是年少时最真挚的陪伴。没有人告诉我们,这样的心意该如何安放,这样的情愫该如何面对,我们只是凭着心底最本能的渴望,守着彼此,在隐晦的欢喜里,做着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往后的日子,依旧是吵吵闹闹,分分合合,像所有十几岁的少年少女那样,有别扭,有争执,有赌气的疏离,却也总有兜兜转转后的相拥。中专的四年时光,就在这样的欢喜与酸涩里,悄然滑过。校园里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盛夏的蝉鸣依旧聒噪响亮,老旧的磁带依旧转着温柔的旋律,而我们,依旧守着彼此,在蝉鸣声声的盛夏里,在岁月缓缓的流淌里,把彼此的名字,刻进了年少的时光里,刻进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岁岁相伴,从未走远。
正应了那句诗词: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如今识得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