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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孤独的蝉鸣,蚀骨的嫉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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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余温被校园的梧桐叶扫尽,我们踏着九月的风返回中专,日子看似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她依旧会在下自习后晃进我的宿舍,会在周末拽我挤上铺的小被窝,我也依旧是那个跟在她身后的影子,缄默地陪着她穿过人群。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大桥下那句淬了冰的话,那场持续七天的呕吐,早已在心底刻下了一道隐秘的疤,我把它小心翼翼地裹起来,假装一切都未曾发生。
我开始疯狂地扎进蓝土地文学社,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耗在图书馆里。指尖划过一本本泛黄的书籍,油墨的味道成了最好的避风港,能暂时麻痹我对那段盛夏往事的记忆,也能掩盖住心底挥之不去的钝痛。小婵依旧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她成绩拔尖,却从不安于课桌前的安静,依旧热衷于和同学们四处打闹,笑声清亮得能穿透走廊的喧嚣。
她好像真的忘了,忘了大桥下的对峙,忘了言子玉,忘了那句将我推入深渊的话。那段不堪的往事,仿佛只是我一个人的臆想,与她毫无关联。我看着她毫无芥蒂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涩——或许,在她眼里,那本就只是一时气话,可于我而言,却是刻进骨血的创伤。我不敢提,也不能提,只能陪着她,继续扮演那个温顺沉默的影子。
八十年代末的校园,小虎队的歌声传遍了大街小巷,林志颖的海报贴满了女生宿舍的墙壁。就在某个下自习的夜晚,小婵忽然凑到我身边,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神秘的雀跃,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袖:“夏冰,我跟你说个秘密,我认识了一个男孩子,长得特别像林志颖!”
她的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像极了得到心爱玩具的小孩。我顺着她的话,轻轻“嗯”了一声,心里没什么波澜。这么多年来,她的世界里总不缺新鲜的人和事,这些都是她来安排,我来陪伴,早已成了习惯。除了读书,我似乎也没什么能真正提起兴趣的事,能陪着她,看她开心,好像就够了。
“他是别的学校的,改天我带给你看看,保证你也觉得像!”小婵拍着胸脯,语气笃定。我只是淡淡地点点头,没再多说,低头继续整理手里的文学社稿件,把她眼底的光芒,悄悄藏进了自己沉默的心事里。
约定的日子定在一个周末的午后,阳光透过食堂的玻璃窗,洒在桌面上,暖得有些晃眼。小婵拉着一个男生走过来,笑着朝我招手:“夏冰,你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木知禾!”
我抬起头,目光落在男生脸上的瞬间,心头猛地一震,手里的筷子顿在了半空。那张脸确实清秀俊朗,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像极了海报上的林志颖。可更让我心惊的是这个名字——木知禾。母亲曾和她的老友闲聊时提起过,说她年轻时和朋友有过口头的指腹为婚,对方的儿子,就叫木知禾。
“哦,原来是你呀。”我强压下心底的波澜,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打了个招呼,便再也没说话,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我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泄露了这个荒唐的秘密。若是小婵知道,她满心欢喜交往的男生,竟是母亲年少时定下的、与我有过婚约的人,不知会觉得多可笑,多难堪。
那时的我,情窦未开,对情爱之事懵懂无知,只觉得只要小婵开心,我怎么样都好。哪怕这份开心,是她和别的男生给予的;哪怕我只能站在一旁,做一个默默守候的影子。我以为,我能一直这样隐忍下去,能坦然接受她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人。
可我错了。小婵和木知禾的交往,比她之前和任何男生的打打闹闹都要深入。她会在课间偷偷给木知禾写信,会在周末瞒着所有人和他去校外的公园散步,每次提起木知禾的名字,她的眼睛里都闪着细碎的光,眉飞色舞地和我说他们之间的小事,语气里的甜蜜,藏都藏不住。
就在某个她眉飞色舞描述木知禾给她买了小虎队磁带的瞬间,一种陌生的情绪,忽然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我的心头。那是一种酸酸胀胀的感觉,带着几分不甘,几分烦躁,还有几分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怨怼。我愣了愣,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嫉妒。
嫉妒,这个词在我十几岁的人生里,从未出现过。我一直以为,作为最好的朋友,她开心,我就该开心;她幸福,我就该祝福。可看着她对木知禾那般上心,看着她眼底的光芒不再只为我而亮,我心底的嫉妒,却像钻进骨子里的虫蚁,一点点啃噬着我的理智,蚀骨而生,让我痛苦又茫然。
我开始刻意回避她,回避那些关于木知禾的话题。直到有一次,小婵又拉着木知禾找到我,笑着说:“夏冰,我们一起去吃食堂的红烧肉吧,木知禾说他请客!”
看着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的模样,郎才女貌,登对得刺眼。心底的嫉妒与烦躁瞬间翻涌上来,压过了所有的隐忍与克制。我抬起头,第一次硬着心肠,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文学社的稿子要改,你们去吧。”
我的拒绝,让小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怒意取代。木知禾尴尬地站在一旁,想打圆场,却被小婵一个眼神制止了。
傍晚,小婵在教学楼后的槐树下找到了我。她脸色阴沉,语气里满是质问:“夏冰,你到底怎么了?我带木知禾给你认识,你不高兴?我喊你一起吃饭,你也拒绝我,你是不是讨厌他?”
“我没有。”我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心里的委屈与嫉妒交织在一起,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没有?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小婵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的怒火,“自从暑假过后,你就总是躲着我,要么泡在图书馆,要么就待在文学社,你是不是还在记恨暑假的事?我都忘了,你还揪着不放!”
“我没有记恨!”我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心里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我只是……只是不想当你们的电灯泡!”
我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哪里戳中了她,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失望与愤怒,沉默了几秒后,扬起手,“啪”的一声,一巴掌狠狠扇在了我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槐树下格外刺耳。我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疼,耳膜嗡嗡作响。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像儿时掉进了结冰的河水里,整个人如同坠入冰窖,动弹不得。
那是她第一次打我。这个我掏心掏肺对待、视若生命的朋友,这个我默默守护了这么多年的人,竟然打了我。
晚上回到宿舍,我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拒绝和任何人说话。心底的疼痛、委屈、愤怒、失望,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紧紧困住。我又回到了儿时那个四方小院,那个只有孤独相伴的世界,无人可诉,无法解脱。
深夜,我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后来宿舍的朋友告诉我,我那晚睡得极不安稳,又哭又闹,像发了疯一样,嘴里反复念叨着“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她们想叫醒我,却怎么也叫不醒,只能守在我床边,一夜未眠。
我知道,那不仅仅是身体的高烧,更是心底的情绪彻底崩溃后的宣泄。那场突如其来的高烧,烧尽了我所有的隐忍与期待,因为那一掌使我忽然意识到我们的关系远非如此,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情愫,只是下意识的觉得这是不会被接受的。这一掌烧断了我们之间披着友情外衣下的关系,少年的我彻底陷入了茫然、恐慌和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