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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苹果的宣泄,青春的坍塌 ...

  •   八十年代的中专校园,像被风拂过的麦田,宽松得漫着几分慵懒的诗意。各类社团在梧桐树荫下招新,我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站在蓝土地文学社的摊位前,指尖反复摩挲着 “文学” 二字 —— 这是我贫瘠的青春里,为数不多的亮色。
      入社后,我也认识了几个谈得来的朋友,我们会在晚自习后围在操场的路灯下,聊顾城的诗,聊路遥的《人生》,可那些热闹的谈天说地,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远不及和小婵待在一起时,哪怕只是沉默,都觉得踏实。
      我们分在不同的班级,宿舍却巧得很,斜对门,中间只隔了一条飘着洗衣粉香味的走廊。下自习的夜晚,她总爱趿着拖鞋,披散着长发,像一阵风似的卷进我的宿舍,往我的床铺上一坐,抢过我手里的书,叽叽喳喳地说她们班的趣事。有时我也会踱到她的宿舍去,看她和舍友们打闹,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像盛满了夏夜的点点星光。
      周末是最惬意的时光。她的床铺在上铺,窄窄的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每到周五晚上,她就会趴在栏杆上冲我喊:“夏冰,今晚来我这儿睡!” 我便抱着枕头,踩着吱呀作响的梯子爬上去,和她挤在小小的被窝里。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我们看似各有各的生活轨迹。她依旧是人群里的焦点,身边总围着一群朋友,有男生也有女生,他们一起去食堂抢红烧肉,一起去校外的录像厅看电影,一起在槐树下追逐打闹,笑声清亮得能惊飞枝头的麻雀。而我,依然还是那个跟在她身后的影子,缄默如山,看着她的热闹,心里既羡慕,又隐隐地欢喜 —— 只要能这样跟着她,就心满意足了,相比羡慕,我更喜欢看到她肆意的活着。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整整四年,直到我们毕业,直到青春散场。可命运的伏笔,总埋在猝不及防的地方。中专第一年的暑假,蝉鸣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慌。小婵忽然变得格外黏人,三天两头地往我家跑,要么拎着一袋炒瓜子,要么揣着一本借来的小说,理由总是千奇百怪:“你妈做的葱花大饼好吃,我来蹭饭”、“这本小说太无聊,陪我聊聊”...我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裹着,心里像揣了颗糖,甜得发腻,竟丝毫没察觉这频繁的造访背后,藏着别的心思。
      直到那天,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见她和言子玉站在一起。言子玉是我的小学同学,圆圆的脸庞,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那个年代,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但凡走得近一点,都会被人指指点点,更别说私下约会,简直是离经叛道的大事,是家长们严防死守的 “洪水猛兽”。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找我的那些理由,不过是掩护她和言子玉见面的幌子。我成了她的挡箭牌,成了她和少年心事之间的一道屏障。
      可那又怎么样呢?我想,好朋友之间,不就该这样两肋插刀吗?她愿意把这样隐秘的心事托付给我,已是把我当作最亲近的人。我心甘情愿地帮她打掩护,替她在我妈面前圆谎,甚至在她和言子玉约会时,傻乎乎地在村口的小卖部等她,一等就是大半天。
      我妈是个心思极细的人,眼角眉梢的察言观色,比谁都通透。小孩子那点拙劣的伎俩,根本瞒不过她的眼睛。她从没戳破过,只是偶尔看着我,欲言又止地叹口气。我以为这份默契会一直维持下去,却没料到,平静的水面下,早已暗流涌动。
      那个傍晚,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空气里飘着晚饭的香味。饭桌上,母亲端起一碗玉米粥,忽然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今天碰见言子玉他妈了,说这孩子暑假总往外跑。”
      就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根针,猝然刺破了平静的假象。小婵的脸色 “唰” 地一下白了,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眼神里的慌乱一闪而过,随即被一层冰冷的怒意取代。
      晚饭后,她拽着我的手腕,一路把我拖到村外的大桥下。晚风带着河水的腥气,吹得人脊背发凉。她甩开我的手,后退一步,眼神冷得像淬了冰,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你是不是和你妈妈说了我和言子玉的事?”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在我的心上。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质问砸懵了,心脏突突地跳,喉咙发紧,半天只憋出两个字:“没有。”“我真的没有说”。我甚至连和我妈提起言子玉的勇气都没有,怎么会把她的秘密说出去?
      她沉默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桥下的河水哗哗地流,远处的狗吠声隐隐约约,空气里的沉默像凝固的水泥,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是不信我的话,还是觉得我在狡辩?又或者,她心里本就憋着一股无名火,只是借着这件事,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沉默逼疯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一字一句地开口,每个字都像钉子,狠狠钉进我的胸膛:
      “你知道吗?你的大哥,是你妈妈的私生子,是言子玉的哥哥。”
      “轰” 的一声,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崩塌了。
      像是有人猛地抽走了我脚下的土地,又像是被人狠狠推下了万丈深渊。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忘了。耳边只剩下河水的呻吟声,还有她那句轻飘飘的话,一遍遍地在脑海里回响,震得我耳膜生疼。
      大哥…… 私生子…… 言子玉的哥哥……
      这些字眼像一把把尖刀,刺穿了我十六年来对母亲的所有认知,刺穿了我以为的、那个温暖和睦的家。我敬爱的母亲,那个总爱给我缝补衣服,总爱做葱花大饼给我吃的母亲,怎么会…… 怎么可能?
      我死死地咬着嘴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我看着眼前的小婵,这个我掏心掏肺对待的好朋友,这个我视若生命的人,她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她是为了报复我吗?是为了让我痛,才这样往我心上捅刀子吗?
      我对她那么好,陪她逃课,替她撒谎,做她最忠实的影子,她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
      可我又不敢质问她。我怕一开口,眼泪就会决堤;我怕一开口,那些不堪的揣测,就会变成真的。心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我蜷缩起来。我看着她冷漠的脸,看着桥下浑浊的河水,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漫长而又绝望。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挪往家。脚步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小婵跟在我身后,沉默地,像来时一样。
      回到家时,母亲正坐在灯下剥花生,看见我们回来,笑着起身:“刚洗了苹果,快来吃。”她端来一盘红彤彤的苹果,放在桌上,灯光落在她的鬓角,我忽然看见几根细碎的白发。
      那一刻,我心里积压的所有委屈、痛苦、迷茫,像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我抓起苹果,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根本顾不上咀嚼,也顾不上母亲诧异的目光。酸涩的汁水呛进喉咙,我却像是失去了味觉,只顾着疯狂地吞咽,一个,两个,三个…… 直到满满一盘苹果被我吃得精光。
      空腹吃下十几个苹果的滋味,是烧心的疼。可胃里的疼,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第二天凌晨,我被一阵剧烈的恶心惊醒,趴在炕沿边上吐得天昏地暗。胃酸灼烧着喉咙,苦水从嘴角溢出,我吐了又吐,直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剩下干呕的力气。
      这场呕吐,整整持续了七天。
      七天里,我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得像纸。母亲守在我床边,眼圈红肿,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给我递水,替我擦汗。小婵也来过,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复杂,却始终没说一句道歉的话。
      从那以后,我落下了胃病,如影随形三十年。
      也从那以后,我染上了一个可怕的习惯。每当心里堵得慌,每当委屈得无处诉说,我就会疯狂地进食,往嘴里塞各种各样的食物,直到胃被撑得发胀,直到麻木取代了疼痛。本就体弱的身子,被这恶习磋磨得愈发孱弱,像一株被霜打过的禾苗,蔫蔫的,再也没了生气。
      很多年后,二哥突然离世,葬礼上,父亲握着我的手,苍老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他沉默了很久,才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当年奶奶也曾怀疑过大哥的身世,只是父亲从未信过,他说:“你妈妈是个苦命人,也是个好人。”
      那一刻,积压在我心底二十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忽然就释怀了。
      年少的小婵,或许不必恶毒至此。那些伤人的话,或许不是故意的中伤,只是一句被她听来的、未经证实的流言。她只是在被猜忌冲昏头脑的瞬间,把这句话当作了最锋利的武器,刺向了我 —— 那个她最信任,也最容易伤害的人。
      而那个年代,总有太多的不得已,太多的爱不由衷,太多的流言蜚语,像野草一样疯长。
      只是,有些伤口,一旦刻下,就再也无法愈合。就像那场持续了七天的呕吐,就像伴随了我三十年的胃病,就像我们之间,那条再也无法逾越的裂痕。
      蓝土地文学社的梧桐叶,落了一季又一季。我们的青春,就在那场盛夏的蝉鸣里,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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