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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光下,我看见光里的裂缝 ...

  •   (书房的雨声渐缓,夏冰摩挲着日记里的蝉影,指尖微微发颤,耳边似又响起八十年代的蝉鸣与小婵的笑声,心底的话不自觉漫了出来,像对着多年前的自己低语。)
      我和小婵,大概是所有人眼里最奇怪的组合。很多身边的人都很疑惑我们俩个成为最好的朋友,而且是那种毫不相疑,形影不离的朋友。她对一切充满激情,喜欢交朋友,谈恋爱,喜欢听歌曲,在那个时代最流行的歌曲,我怯懦,自卑,寡言,呆板,虽然心思细腻,情感丰富,但不善于表露,除了学习,貌似没有能处理好的事情。她叛逆,而我是“别人家的孩子”。特别像“七月与安生”的故事。她喜欢逃课,不遵守一切的规矩,而且经常神神秘秘的和哪个人出去耍,年少的我也从此变得为了她说谎,有时还会逃课,也许是青春期的另一种叛离吧。
      有次午休,我们蹲在教室后墙的槐树下吃馒头,同班的莉莉路过,忍不住凑过来问:“夏冰,你跟小婵咋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她天天逃课闯祸,你又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你们俩根本不是一路人啊。”
      我攥着馒头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小婵却一把揽过我的肩膀,笑得张扬:“什么一路不一路的?夏冰懂我就行。倒是你们,天天盯着别人的事,不觉得无聊?”莉莉碰了个钉子,悻悻地走了。
      等人走后,小婵的笑容淡了些,戳了戳我的胳膊:“他们都觉得咱俩奇怪,是吧?”
      我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声音细若蚊蚋:“不奇怪……我乐意跟你待在一起。”
      小婵眼里闪过一丝软意,伸手揉了揉我的短发——那时我留着利落的短发,眉眼清秀,穿着宽松的二哥的衣服,远看像个干净的小男生。“还是夏冰好,”她叹口气,“不像他们,就知道嚼舌根。”
      她从不守规矩,上课偷偷传纸条,时不时就拉着我逃课去镇上的录像厅,或是躲在槐树林里抽烟。起初我吓得浑身发抖,总劝她:“别逃了,万一被老师发现,要请家长的。”
      她却满不在乎地弹掉烟灰,挑眉看我:“怕什么?天塌下来我顶着。再说了,那些课多无聊,不如跟我出去耍。”
      我终究是拗不过她,开始学着为她撒谎——老师问起,我就说她身体不舒服。有时跟着她逃课,心里又慌又乱,却又隐隐觉得痛快,像是长期被束缚的灵魂,终于找到了一丝缺口。后来我才懂,我看似温顺的骨子里,原也藏着反骨,这也让我往后的日子里,总忍不住靠近那些不被世俗所喜的人。
      我最爱午饭后跟着她四处乱荡,看她和不同的男女说笑打闹,哪怕自己只是个沉默的影子。在那个年代,女孩子和男生走得近,是要被说闲话的,更别说像小婵这样,大方地和他们一起逛书店、听磁带,在旁人眼里,简直是大逆不道。
      每次有人对我们指指点点,我都吓得低下头,紧紧跟着她的脚步,心里既紧张又依赖。小婵却从不在意,总会握紧我的手,用眼神告诉我:别怕。
      变故发生在一个满月的夜晚。下了晚自习,月光洒在土路上,把影子拉得老长,四周静得只剩下我们的脚步声。我像往常一样送她回家,快到她家巷口时,小婵忽然停下了脚步。
      “夏冰,”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平时的跳脱判若两人。
      我愣了愣,转头看她:“怎么了?”月光落在她脸上,我才发现她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落寞,不像平时那个明媚的姑娘。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忽然伸手抱住了我。她的身体很软,带着淡淡的肥皂香,却在微微发抖。“夏冰,”她把脸埋在我的颈窝,声音哽咽,“你说……你要是个男生该多好啊。”
      我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手脚都僵住了,只能僵硬地站着,轻轻抬手,又不敢落下,最后只敢轻轻搭在她的背上。
      小婵抱了我很久,才松开手,转身就要走。我看着她落寞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拉越长,单薄得像一片要被风吹走的叶子,心里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仿佛那束照亮我世界的光,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
      “小婵!”我第一次鼓起勇气叫住她,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到底怎么了?”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月光下,我看见她满脸泪痕——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哭,她从不示弱,从不掉眼泪,哪怕再难,都笑得一脸无所谓。
      “我没事,”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却还是强装镇定,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往下掉。
      我快步走过去,笨拙地从口袋里掏出粗布手帕,递到她手里。“你别骗我了,”我轻声说,“你心里难受,对不对?”
      一句话,像是击溃了她所有的防线。小婵接过手帕,却没擦眼泪,反而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夏冰,我好难受,”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爸妈又吵架了,从我记事起,他们就天天吵。我爸是法官,在外人面前公正严明,在家里却像座大山,说一不二,谁都不能违逆他。”
      我也蹲下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心里又酸又疼。
      “我妈……我妈在家里根本没有地位,”小婵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她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惹我爸不高兴。我爸从来不会对我们笑,他的眼神总是冷冰冰的,家里的空气都像凝固了一样,压得我喘不过气。”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眼底满是无助:“我不想回家,我宁愿天天在外面晃,宁愿逃课,宁愿被别人说闲话,也不想待在那个冷冰冰的家里。我装作很开心、很叛逆的样子,可我心里好怕,好孤独。”
      “我刚才抱着你,真的觉得……如果你是个男生就好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那样,是不是就有人能保护我了?是不是就有人能带我离开那个家了?”
      我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灌满了酸涩的水,说不出话来。我想告诉她,我会保护她,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轻轻的“我陪着你”。我伸出手,笨拙地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又脆弱,再也没有了平时的张扬。
      那天晚上,我们在巷口蹲了很久,小婵哭了很久,把心里的委屈和无助都倒了出来。我就静静地陪着她,听她诉说,像小时候大黑陪着我那样,沉默却坚定。
      后来我去她家玩过一次,才真正体会到她所说的压抑。她爸爸坐在堂屋抽烟,一句话都没说,整个屋子都静悄悄的,连呼吸都要放轻。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小婵的叛逆与不羁,不过是她对抗这个冰冷家庭的铠甲,而铠甲之下,是一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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