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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遇见生命里的光与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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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遇见她 —— 小婵。
十三岁那年的夏天,我背着母亲连夜缝补的粗布书包,踩在乡间尘土飞扬的土路上,走进了镇上的初中校门。那是八十年代早期,村里的孩子大多读完小学就辍学务农,要么帮家里喂猪种地,要么跟着大人学手艺,能继续读书的本就寥寥,像我这样一个女孩子,还成了村里唯一的初中生,连我自己都觉得是种侥幸,也是一种天份吧。那时的父母,大多只盼着孩子能吃饱穿暖,至于读书识字,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事。我何其幸运,母亲虽没读过多少书,却总把“读书能改命”挂在嘴边,哪怕家里拮据,也咬牙供我上学,夜里还会就着煤油灯,陪我整理哥哥们读过的课本。这份期许,让我既惶恐又珍惜,所以勤奋成了我唯一的标签。遇见小婵是我在初二的时候,那天下午,起初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北方的夏天,阳光总是格外慷慨,透过教室破旧的木窗,铺在泛黄的课桌上,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看得一清二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翻着英语课本,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些陌生的字母,心里一遍遍的默读,以免张开嘴时让人笑话。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轻轻推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我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撞进一片明媚里,瞬间就僵住了。那是个留着齐刘海的女孩,额前的碎发被阳光染成了浅金色,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料子是我们村里孩子从未见过的柔软,不像我们,衣服上不是补丁就是黑白色的粗布。
她站在讲台上,身形纤细却透着一股蓬勃的劲儿,像一束突然闯进来的光,猝不及防地照亮了我满是灰色的世界。我慌忙低下头,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脸颊滚烫滚烫的,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太生动了,眉眼间满是活力,像夏日正午最耀眼的太阳,亮得让我不敢直视;而我,穿着洗得发蔫的粗布褂子,沉默得像墙角的影子,死气沉沉,连抬头和人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老师开始介绍她,说她是刚转来的插班生,叫小婵。我攥着课本的手指越收越紧,心里竟冒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要是能和她同桌就好了。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般疯长,我既羞耻又期盼,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连耳朵尖都烧得发烫。我偷偷抬眼,又飞快地垂下,只敢用余光瞥见她站在讲台上,嘴角噙着笑,和周围的同学点头示意,性格跳脱又大方,瞬间就和前排的几个女生熟络起来,清亮的笑声落在我耳朵里,像风铃般好听。
她的世界,是我从未触及过的模样。她认识很多新鲜事物,说话时眼里闪着光,身边总围着想要和她亲近的人,不像我,从小到大只有大黑作伴,连和人说句话都要在心里演练无数遍。我看着她明媚的样子,既羡慕又自卑,觉得这样耀眼的人,本该和热闹的一切站在一起,怎么会和我这样寡言寡语的人有交集。
可命运偏偏给了我惊喜。老师的话音落下,竟真的指着我身边的空位说:“小婵,你就坐这里吧,夏冰英语基础扎实,让她帮你复习复习。”我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手脚都变得僵硬,连手心都冒出了汗。
她笑着从讲台上走下来,脚步声一步步靠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我能感觉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混着阳光的味道,一点点笼罩过来。下一秒,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很高兴成为你的同桌,我可以坐你身边吗?”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中了我紧绷的神经。我张了张嘴,想说“可以”,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傻傻地僵着身子站起来,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连头都不敢抬,生怕她看见我通红的脸颊和慌乱的眼神。心里却像揣了一罐甜甜的蜜,又甜又胀,莫名的开心和激动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轻轻拉开椅子坐下,胳膊肘不经意间碰到了我的手臂,温热的触感传来,我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脸颊更烫了。我低着头,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混着窗外的蝉鸣,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不一样了,那些藏在心底的孤独与自卑,似乎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相遇,悄悄松动了一角,有什么温柔的东西,正顺着这束光,慢慢钻进我封闭已久的心里。我甚至偷偷期盼着,往后的日子,能和她多说一句话,能离她的世界,再近一点点,能和她有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