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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槐下犬声,岁月沉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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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淅淅沥沥落着,敲得窗棂叮咚作响,像极了童年时老院墙上那串锈迹斑斑的风铃。歌声还在循环,那一句“多少年过去偶尔还念起”,音调悠长而又深远,竟像极了根细针,轻轻挑开了记忆的帘幕,将我拽回了八十年代的那个四方小院。音箱里的旋律缓缓漫溢,与窗外的雨声缠缠绕绕,缠成一张温柔的网,将整个书房裹了进去。周遭的一切都渐渐失了声息,挂钟的滴答被吞没,茶香也凝在空气里,世界静得只剩下歌声、雨声,还有心底轻轻翻涌的回忆。
童年的底色,是洗不掉的灰。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石头墙,灰蒙蒙的日子,连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都是灰蒙蒙的一片。记不清是从哪天起,许是邻家小孩将毛毛虫丢在了我的衣领,又或者是我些许自闭的性格,再或者是小朋友笑我是个小兜齿儿,又或许,是哥哥们玩笑说我是家里捡来的孩子。七岁的某一天,我忽然就不想说话了。
开口是需要勇气的,可我没有。那些嘈杂的人声,那些或鄙夷或同情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得我无处遁形。于是我学着沉默,学着躲进自己的世界。那是一个四方院子圈出来的小天地,一方窄窄的天空,一条老狗,就是我全部的疆土。没有喋喋不休的追问,没有人前人后的指点,只有墙角蛐蛐的低鸣,伴着老收音机里沙沙的戏曲声,还有那些从废品站淘来的废旧杂书,在我心里搭建出一个光怪陆离的王国。在这个王国里,我是唯一的主角。不必小心翼翼,不必看人脸色,我可以跟着杂书里的英雄驰骋江湖,也可以对着蛐蛐诉说心事,爱憎都来得痛快淋漓。没有伙伴,没有朋友,我像一株被圈养在庭院里的植物,安静地生长,安静地与孤独为伴。
最先敲开我心门的,是一条叫大黑的狗。它是父亲从邻村抱来的土狗,一身黝黑的毛,像披了件发亮的缎子。在遇见大黑之前,我的世界是沉寂的,遇见它之后,才算有了一丝暖意。
它是我童年里唯一的光。夏天的中午,日头毒得晃眼,老槐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连蛐蛐都懒得叫唤。我和大黑就偎在院子里的阴凉处,它把毛茸茸的脑袋搁在我的腿上,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手背,我伸手摸它顺滑的毛,心里就暖烘烘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我们身上,像撒了一把金子。那一刻,世界安静得不像话,又温柔得不像话。我总觉得,大黑是懂我的,懂我沉默背后的胆怯,懂我眼底藏着的渴望,它从不会嫌弃我话少,只会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我,用温热的舌头舔我的手心。
每天上学,大黑都会一路跟着我,摇着尾巴,亦步亦趋。到了校门口,我蹲下来摸它的头:“回吧,放学来接我。” 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不情愿,却又懂事地停住脚步,看着我走进校门,直到我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恋恋不舍地转身。我记得有一次,它大概是太想我了,竟偷偷溜进了教室。厚重的木门被撞开的瞬间,它摇着尾巴冲进来,吓得女生们尖声惊叫,男生们则兴奋地起哄。那一天,我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狠狠批评了一顿,老师严厉的话语像冰雹一样砸下来,末了还勒令我,再也不许带狗来学校。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却没有半点责怪大黑的意思。
大黑是条忠犬,像老收音机里播过的忠犬八公。有一回,我跟着母亲上山种地,刚到半山腰,天就变了脸。狂风卷着乌云压下来,树枝被吹得呜呜作响,眼看一场暴雨就要倾盆而下。母亲慌了神,指着山下的路,对大黑喊:“大黑,把小主人带回家,一定要保证她安全!” 大黑像是听懂了,冲着母亲叫了两声,又转头望着我,眼神坚定。下山的路崎岖不平,布满了沟壑,瘦小的我走得踉踉跄跄。大黑就走在我前面,时不时回头看我,遇到难走的地方,它就停下来等我。有一次,我脚下一滑,摔进了沟里,疼得眼泪直流。大黑急得团团转,跳下来用嘴叼着我的衣角,使劲往上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我拖了上来。我拽着它的尾巴,跌跌撞撞地往前走,雨水打湿了我们的衣服,可握着它尾巴的手,却是暖的。
它还是家里最尽职的看护者。每逢家里祭祀,供桌上摆着糕点水果,母亲便会喊大黑过来。它就端端正正地坐在供桌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诱人的供品,馋得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却始终一动不动。有贪吃的鸡鸭凑过来,它就低吼一声,把它们赶走,然后又乖乖地趴回去,守着一桌的香烛,守着满院的寂静。
日子像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茬又一茬。大黑也渐渐老了。它的毛不再油亮,开始一块块地脱落,露出底下斑驳的皮肤;前腿的关节上,长了一个拳头大的肿包,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它还常常跑到院子的角落里,啃食那些不知名的野草。我看着它日渐消瘦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隐隐地疼。我知道,它是病了,生命正在它的身体里,一分一秒地流逝。我无能为力,只能每天蹲在它身边,轻轻抚摸它的毛,看着它浑浊的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大黑终究还是走了。那个秋天的清晨,我发现它蜷缩在院子的角落里,身体已经僵硬。我蹲在它身边,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嗓子沙哑,眼泪流干。后来,家里又养过几条狗,它们也很可爱,却再也不是大黑了。大黑走后,我的童年又变回了原来的灰色。少年时代的我,依旧沉默寡言,依旧独来独往,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植物,看着别人的热闹,守着自己的孤独。日子单调得像一杯白开水,没有波澜,也没有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