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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掌掴的温柔,是我藏不住的愧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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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燥热被校园的梧桐叶一点点滤去,我们踩着九月的风回到中专,日子瞧着和从前没什么两样。我依旧会在下自习后,趿着拖鞋晃进她的宿舍,会在周末拽着她挤上铺的小被窝,她也依旧是那个跟在我身后的影子,安安静静,缄默地陪着我穿过熙攘的人群。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大桥下那句被怒火冲昏头脑说出口的话,那场让她吐了七天的劫难,像一根细刺,扎在我心底,我假装忘了,假装那只是一时气话,假装我们之间从未有过裂痕——我怕她提起,更怕看见她眼底的伤。
我看见她开始疯狂地扎进蓝土地文学社,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耗在图书馆里,指尖划过一本本泛黄的书籍,油墨的味道成了她的避风港。她愈发沉默,眼底的光淡了许多,连从前偶尔会对我露出的浅淡笑容,都变得愈发罕见。而我,依旧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懒得困在课桌前,依旧热衷于和同学们四处打闹,笑声清亮得能穿透走廊的喧嚣。我故意笑得张扬,故意过得热闹,我想让她知道,我真的忘了,想让她也能放下,想让我们回到从前那样。
我以为我装得很好,以为她真的会跟着我一起放下,可我分明看见,她看我的眼神里,藏着我读不懂的酸涩与疏离。她好像真的把那段不堪的往事,当成了刻进骨血的创伤,而我,成了那个亲手给她刻下伤痕的人。我不敢提,也不能提,只能借着热闹掩饰心底的愧疚,继续扮演那个张扬跳脱、无所顾忌的自己,而她,依旧是那个温顺沉默的影子,只是那份温顺里,多了几分我抓不住的距离感。
八十年代末的校园,小虎队的歌声传遍了大街小巷,林志颖的海报贴满了女生宿舍的墙壁,连空气里都飘着少年少女懵懂的情愫。我比同龄人道得早,也看得透,家里的冰冷让我早早见识了人心复杂,也让我隐约懂得,有些心意,注定是见不得光的,是会毁人的。就在某个下自习的夜晚,我故意凑到她身边,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神秘与雀跃,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夏冰,我跟你说个秘密,我认识了一个男孩子,长得特别像林志颖!”
我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像极了得到心爱玩具的小孩,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欢喜里,藏着几分刻意的试探。我想看看,她会不会吃醋,会不会在意,更想看看,她对我,到底是不是只有朋友的情谊。她顺着我的话,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心里好像没什么波澜,可我瞥见她垂在身侧的指尖,悄悄攥紧了,连耳尖都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泛红。
“他是别的学校的,改天我带给你看看,保证你也觉得像!”我拍着胸脯,语气笃定,眼底的欢喜依旧张扬,可余光里,却一直留意着她的神色。她只是淡淡地点点头,没再多说,低头继续整理手里的文学社稿件,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我看不清她在想什么,可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不安——我好像,不该这样试探她。
约定的日子定在一个周末的午后,阳光透过食堂的玻璃窗,洒在桌面上,暖得有些晃眼。我拉着木知禾走过去,笑着朝她招手:“夏冰,你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木知禾!”我故意笑得灿烂,故意拉着木知禾的手,姿态亲昵,每一个动作,都在试探着她的底线。
我看见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木知禾脸上的瞬间,心头猛地一震,手里的筷子顿在了半空,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随即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木知禾确实清秀俊朗,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像极了海报上的林志颖,可我分明感觉到,她的慌乱,不是因为木知禾的模样,而是因为这个名字——木知禾。我看见她强压下心底的波澜,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说了句“哦,原来是你呀”,便再也没说话,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指尖微微发颤。
我心里隐约有了答案,可我不敢深究,也不愿深究。我看得出来,她有心事,关于木知禾,关于她自己,可她不说,我也不问。那时的她,情窦未开,纯净得像一张白纸,对情爱之事懵懂无知,可我不一样,我比她早熟,比她更懂世俗的眼光,更懂有些感情一旦破土,便会毁了她的一生。我故意和木知禾走得更近,故意在她面前提起木知禾,故意把我们之间的小事眉飞色舞地讲给她听,我想让她知难而退,想让她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她那么纯净,那么好,她的一生还有很多可能,我不能让她毁在一份见不得光的感情里。
我和木知禾的交往,比我之前和任何男生的打打闹闹都要深入。我会在课间偷偷给木知禾写信,会在周末瞒着所有人和他去校外的公园散步,每次提起木知禾的名字,我都会故意装出满眼欢喜的模样,眉飞色舞地和她说我们之间的小事,语气里的甜蜜,藏都藏不住。我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彻底死心,就能让她回到从前那个只是默默陪着我的影子,就能让我们之间,回到所谓的“正轨”。
就在我眉飞色舞地描述木知禾给我买了小虎队磁带的瞬间,我忽然瞥见了她的神色。她低着头,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脸色苍白,眼底藏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酸涩与不甘,那份情绪,像藤蔓一样,从她的眼底蔓延出来,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沉闷。那一刻,我心头猛地一震,所有的刻意与伪装,瞬间崩塌——我忽然明白了,她对我的感情,从来都不只是友谊。
震惊,远远大于欢喜。我从未想过,这个纯净得一尘不染、沉默内敛的小女孩,会对我生出这样的心意。慌乱、无措、愧疚,一瞬间交织在一起,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比谁都清楚,这样的感情,在那个年代,是离经叛道的,是为世间所不允许的,是会毁了她的。她那么瘦弱,那么单纯,她不懂这份感情背后的世俗压力,不懂这份感情会给她带来怎样的伤害,可我懂。我不能这样看着她毁了自己,不能让她因为我,被困在世俗的流言蜚语里,不能让她的一生,都活在隐秘与痛苦之中。
嫉妒,这个词,我比她更懂。我看见她眼底的嫉妒,看见她因为木知禾而难过,看见她刻意回避我,回避那些关于木知禾的话题,我心里既心疼,又坚定了一个念头——我必须让她清醒,必须让她断了这份念想,哪怕,要狠心伤害她。
直到有一次,我又拉着木知禾找到她,笑着说:“夏冰,我们一起去吃食堂的红烧肉吧,木知禾说他请客!”我依旧装得欢喜,依旧姿态亲昵,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我等着她像从前一样,温顺地点点头,等着她继续扮演那个沉默的影子,可我没想到,她抬起头,第一次硬着心肠,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不了,我还有文学社的稿子要改,你们去吧。”
她的拒绝,让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我愣了愣,眼底的诧异一闪而过,随即被我刻意伪装成的怒意取代。木知禾尴尬地站在一旁,想打圆场,却被我一个眼神制止了——我不能软,我一旦软下来,就再也狠不下心,就会害了她。我故意板起脸,装作被激怒的样子,心里却在滴血。
傍晚,我在教学楼后的槐树下找到了她。我脸色阴沉,语气里满是刻意的质问,每一句话,都像淬了冰,带着伤人的棱角:“夏冰,你到底怎么了?我带木知禾给你认识,你不高兴?我喊你一起吃饭,你也拒绝我,你是不是讨厌他?”
“我没有。”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哽咽,心里的委屈与嫉妒交织在一起,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看见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看见她眼底的泪水在打转,那一刻,我心都软了,我差点就放弃了,差点就上前抱住她,告诉她我所有的挣扎与愧疚。可我想起了世俗的眼光,想起了这份感情会给她带来的伤害,想起了她纯净的模样,我又狠下心来,继续质问。
“没有?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我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的怒火,也带着压抑的痛苦,“自从暑假过后,你就总是躲着我,要么泡在图书馆,要么就待在文学社,你是不是还在记恨暑假的事?我都忘了,你还揪着不放!”我故意提起暑假的事,故意刺激她,我想让她恨我,想让她彻底远离我。
“我没有记恨!”她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眼底满是委屈与不甘,“我只是……只是不想当你们的电灯泡!”
这句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戳破了所有的伪装,也让我彻底坚定了心意。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心意,看着她纯净又痛苦的模样,心里的挣扎与愧疚瞬间达到顶峰——我不能再犹豫了,我必须让她清醒。沉默了几秒后,我扬起手,“啪”的一声,一巴掌狠狠扇在了她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槐树下格外刺耳。我看着她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泛起红肿,看着她眼底的委屈与难以置信,看着她浑身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像坠入冰窖一般,动弹不得。那一刻,我心里比她更疼,手心传来火辣辣的疼,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这是我第一次打她,这个我想守护一生、想给她温暖的人,这个纯净得一尘不染的小女孩,这个把我当作全世界的人,竟然被我亲手打了。
我不是故意的,可我又必须这么做。我以为,这一巴掌,能打醒她,能让她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能让她回归“正轨”,能让她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可我没想到,这一巴掌,竟然彻底打碎了她,彻底伤害了她,也彻底打碎了我们之间,最后一丝仅存的温情。
晚上,我站在她的宿舍楼下,站了很久很久。我听见宿舍里她压抑的哭声,听见她宿舍的朋友慌乱的安慰,后来,我还听说,她发了高烧,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夜里又哭又闹,像发了疯一样,嘴里反复念叨着“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我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渗出来,我却感觉不到疼。
我知道,那不仅仅是她身体的高烧,更是她心底的情绪彻底崩溃后的宣泄。我以为我是在救她,以为我是在为她好,可我没想到,我亲手把她推入了更深的深渊,亲手毁了我们之间的一切。那场突如其来的高烧,烧尽了她所有的隐忍与期待,也烧尽了我所有的挣扎与愧疚,只留下满心的悔恨,和一段再也无法挽回的过往。我狠下心来想让她清醒,却终究,事与愿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