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七零：夏蝉未语》林中仙子

12、槐蝉鸣处，故人归音

　　中专毕业后，我进了县城的政府机关做了公务员，日子像台被上了弦的钟，按部就班地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岁月早把年少时的棱角磨得平平整整。从前那份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早被柴米油盐、琐碎日常磨成了温吞的模样，丈夫多年的抑郁让我陷在生活的泥沼里，熬得一颗心波澜不惊。原以为这辈子，就该这样淡着、熬着，直到日子走到头。
　　那日午后，案头的工作难得清了空，窗外的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聒噪的蝉鸣钻过窗缝飘进来，一声叠着一声，搅得人心底莫名发躁。我支着肘望着树影发怔，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随手接起，那头传来一个声音，轻缓的，像蒙了一层岁月的纱，熟悉到刻进骨血，又陌生到让我心头一紧 ——“小婵…… 你还好吗？”
　　那一瞬间，像是有根无形的线，猛地攥紧了我的心脏，连呼吸都滞住了。我几乎是颤抖着开口，急切地、一遍又一遍地问：“夏冰，是你吗？是你吗？是你吗？”
　　三个字，我连问了三遍，喉咙发紧，眼眶瞬间就热了。自那个雨夜之后，她就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一样。这八年，两千多个日夜，我不敢提她的名字，不敢看从前一起听过的磁带，不敢走过县城里那些我们一起逛过的老街，可她的模样，她的眼神，她说话时轻轻的语调，清澈的双眸，香甜的体香，却从未从我的心底淡去。
　　电话那头的沉默，像一根银针，轻轻挑开了尘封八年的记忆，那些被我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涌上来，一瞬间，彷佛又回到了初见她的那个下午。
　　那也是个蝉鸣聒噪的夏天，北方的阳光慵懒地洒在教室的讲台上，暖得晃眼。我刚转来这所学校，被老师拉到讲台前介绍给同学们，站在一众陌生的目光里，随意一瞥间，看见了她。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留着利落的短发，露出一张清纯的面庞，最让我移不开眼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怎样清澈的眸子啊，见底的纯净，像从未被世事沾染过，一尘不染，眼底还藏着一丝淡淡的忧郁，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湖水，轻轻漾着，一下子就撞进了我的心底。
　　那一刻，周遭的喧闹都消失了，蝉鸣也静了，我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 —— 我想做她的同桌。这个念头来得猝不及防，却又无比坚定，连我自己都觉得诧异，可看着她那双眼睛，我竟莫名的渴望靠近。
　　没想到，老师竟真的指着她身边的空位说：“小婵，你就坐这里吧。”
　　我走过去时，刻意放慢了脚步，余光里，能看见她慌乱地低下头，指尖攥着课本，耳尖微微泛红。那样的害羞，那样的局促，衬着她瘦弱却透着坚毅的面庞，衬着那双清澈无垢的双眸，让我觉得，她和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像一株长在深山里的幽兰，干净、纯粹，与这世间的污浊格格不入，那一刻，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冲动，一种想要靠近、想要守护，想要走进她那个纯净世界的冲动 —— 我忽然觉得，她就是我这么多年，无意间想要寻找、想要追求的一切。
　　所以坐在她身边的那一刻，我是真的开心，连指尖都带着雀跃的温度。
　　自此以后，这个瘦瘦的小女孩，就成了跟在我身后的影子。我走到哪里，她便安安静静地跟到哪里，不多言，不多语，却总能让我觉得无比安宁。尤其是她的目光，那双略带褐色的双眸，干净得能映出人的影子，看着她的眼睛，总觉得世间所有的污浊都能被涤荡，连周遭的世界，都好像在她这里静止了。
　　有人说，她学习时那股拼劲，那份坚毅，根本不是她这瘦弱的身躯能承载的。可我知道，那是她的光，是她藏在柔软背后的力量。
　　从遇见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成了最好的朋友，也成了校园里最特别的焦点。一个张扬跳脱，一个沉默内敛，两个性格完全不一样的人，却偏偏形影不离，好得像一个人。那时的我总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一直走下去，我们会一直这样相伴，从年少，到白头。
　　可我从没想过，八年的分离，会来得这样猝不及防，又这样漫长。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轻轻的，像从前无数个相伴的夜晚，她躺在我身边时的呼吸。我攥着话筒的手，微微发颤，心底那片沉寂了八年的湖，被这一声熟悉的呼唤，搅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连那些早已被磨平的情绪，都开始一点点复苏。
　　八年了，夏冰，你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