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南枝宫阙

6、相遇 旧人见面，

　　深秋，日渐着深重，夏末残留也早已被取代。
　　进入高中的第三周，安淮枝已经适应了这里的节奏。
　　她慢慢习惯了新区的风、新区的天色和新区一成不变的作息。
　　人是向前走的，日子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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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里的人大多慢慢熟悉起来。
　　她多数时候还是和萧肆玥待在一起。
　　两人性格互补，相处松弛安稳，没有猜忌，没有隔阂，就像是新环境里最踏实的暖意。
　　相处这三周，在安淮枝看来，乔懿活泼爱闹，总能盘活教室里沉闷的氛围；齐雨欣细心安静，萧肆玥沉稳自律，是四人里最能稳住节奏的人。
　　这周学校安排了首次周测摸底。
　　上官清婉说完这个消息，班里一片哀号。
　　她拍了拍讲台道：“好了，好了，周五考完下午四点就放学了。”班里的氛围又被几个男生带着欢呼起来。
　　“不过我要提醒一下，下学期文理分科分班看的是你们综合评价和每一次考试的成绩；我先声明，下学期我带九班，也是文科一班……”
　　全科检测那天，考场是打乱的。
　　考哪科，去哪个考场。
　　发试卷、发答题卡、贴条形码。
　　一场周测阵仗还不小。
　　所有人都紧绷着状态，教室落笔声、翻试卷声，和下考中间休息期间提问声终日不断，所有人都在为新的高中赛道全力以赴。

　　周五下午，周测全部结束。
　　紧绷了三天的氛围骤然松弛下来，学校提前放了傍晚短假。
　　难得的空闲，乔懿提议四人一起去新区商圈吃晚饭。
　　安淮枝婉拒了。
　　连着几日高强度刷题，她略显疲惫，打算独自搭乘公交回东苑区，去南城路书店买几本配套的教辅习题，顺便走走久违的老街。
　　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单纯想趁闲暇，整理新的学习规划。
　　告别三人，她背着轻便的书包，独自坐上跨区公交。
　　公交一路穿过新城高楼，慢慢驶入旧城区熟悉的街巷。越靠近东苑区，烟火气越浓。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高大繁茂，枝叶被秋霜染出浅浅的黄，风一吹，落叶轻轻打转，落在干净的人行道上。
　　时隔半月多再回老城区，景物依旧，心境已然截然不同。
　　南城路这条街，她初中走了三年，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家店铺的位置。书店、文具店、糖水铺、奶茶档，悉数原样如初。
　　街道人不多，秋日傍晚的风温柔干燥，吹得人眉眼舒展。
　　安淮枝沿着街边慢行，目光落在两旁的店铺招牌。
　　那两家大排档永远是那副样子，今天你搞酒水免费，明天他家海鲜半价。
　　以前她也吃过，确实味道不错，想这她又微微一笑。
　　过了马路，穿过巷子，她径直走向重装调整后的书店。
　　书店门口摆着新到的教辅专区，玻璃门敞开，室内暖光倾泻而出，混着纸质书本独有的淡香。
　　安淮总觉得买这些只是心理安慰，因为完全没有时间可以完完整整地写完。
　　有人之前跟她抬杠说“这些买回去本来就是找例题，找好题，谁让你全做完。”也有人跟她说“买了总有时间做完。”
　　她不想听，只觉得烦……
　　习惯让她往里走去，直奔小说区域。
　　那些古风仙侠或是言情小说是最吸引她的，而那些书的作者她一个比一个熟悉。
　　注意力全然落在书本上，周遭来人、动静，都没放在心上。
　　直到一道清浅低沉的少年声线，在身侧不远处响起，很轻，却异常熟悉。
　　“您好，想问一下物理真题集有吗。”
　　安淮枝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
　　时隔有些久，她几乎快要忘了这个声音。
　　清冷、干净，带着少年独有的通透质感，褪去了初中时偶尔的轻佻慵懒，多了几分高中沉淀后的沉稳。
　　她下意识抬眼，侧头望去。
　　店员身旁，立着一道挺拔的少年身影。
　　是夏陆珩。
　　他穿着东苑二中干净的纯白校服外套，领口规整，袖口微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额前碎发被秋风稍稍吹乱，侧脸线条清隽干净，褪去了年少稚气，愈发舒展沉稳。
　　就是这样猝不及防、平平无奇的一次街头偶遇。
　　安淮枝心底没有波澜骤起，没有慌乱无措，只有一瞬间的微怔。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了。
　　这段时间埋头高中课业、融进新的生活，她几乎快要习惯没有这个人痕迹的日子，以为两人会就此三年遥遥错开。
　　夏陆珩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接过店员递来的习题册，他抬眼的瞬间，目光直直撞上她的视线。
　　少年漆黑的瞳孔微微一滞，脚步下意识顿住，眼底掠过一瞬极淡的意外。
　　空气安静了半秒。
　　不同于那时校门口那场疏离客套的“你好。”
　　这一次，没有人躲闪，没有人冷漠退场。
　　短暂的对视僵持后，夏陆珩先收回目光，指尖捏着习题册，姿态自然，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过分熟稔。
　　他率先开口，语气清淡平和：“也来买教辅？”
　　安淮枝敛去眼底微怔，神色平静自然，轻轻点头应声：“嗯，补几套习题。”
　　“那你拿本小说干嘛。”夏陆珩轻笑一声。
　　“想看。”
　　他们的语气松弛坦然，没有局促，没有别扭。
　　两人之间没有尴尬的沉默，没有拉扯的旧情绪，只剩久别重逢的平淡松弛。
　　“行啊，叫我也看看。”说罢，夏陆珩走过来，他随便拿起一本，那书的梗概大概是本BE，他放下，又挑了一本封面好看的。
　　安淮看过那本小甜文，大概还记得印签写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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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陆珩把书合上，然后道：“那个，门口的那几套数学和英语题还不错，你可以看看。”
　　安淮枝微微抬眼，看向他。
　　她没追问，没探究，只是轻轻应了声：“嗯。”
　　简单两句对话，寥寥数语。却是第一次真正的破冰。
　　店员整理货架的轻微响动穿插其间，周遭人声细碎，氛围自然松弛。
　　夏陆珩付完款，将习题册塞进书包，姿态从容。
　　“我先走了。” 他抬眼看向她，语气清淡礼貌。
　　“好。” 安淮枝点头。
　　少年转身，背影挺拔利落，一步步走出书店，融进秋日傍晚的街景里，渐渐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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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躲闪回避，没有冷漠陌路，没有刻意疏离。
　　安淮枝站在原地，心底一片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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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时的心动与遗憾，疏离与试探，随着这场平淡温柔的秋日偶遇，轻轻翻篇。
　　他不再执念她的选择，她不再揣摩他的心思，不再沉溺过期的盛夏。
　　.......
　　安淮枝低头，放下那本小说，走到门口，挑了一本英语习题册，结账，塞进书包。

　　周末两天，她留在东苑区的家里休息。
　　父母难得空闲在家，没有加班或琐事打搅。
　　餐桌上的氛围平和松弛，没有严苛的问询，也没有刻意的叮嘱。宣雪只是随口聊起她高中的适应情况，问她课业压力是否吃得消、新同学相处得过来。
　　安淮枝应答得清淡从容，一一如实回应。
　　曲池节奏紧凑、作息规整，新同伴性格温和，日常相处安稳自在，一切都在稳步步入正轨。
　　家庭氛围安静松弛，属于少年人的烦恼与过往，被安稳隔绝在日常之外。
　　闲暇间隙，安淮枝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吃着芒果干，刷着手机，黎妍零星的社交动态终于更新了。
　　黎妍她家也在这一片，和自家小区只隔几条街，从前两人抬脚就能碰面，常常结伴买零食、绕着街区闲聊。
　　如今黎妍身在林中分校，氛围和总校截然不同。
　　没有高强度的内卷节奏，没有紧绷的课业压力，环境松散散漫，人际圈层也更为繁杂；而她身处截然不同的校园环境里，心境已然悄悄发生偏移，周遭松弛浮躁的氛围、复杂的人际往来，加上原生家庭一贯的疏于关怀与情绪忽视，让她慢慢收起了从前善良的底色。
　　变化是潜移默化的，没有骤然的叛逆，只是一点点褪去纯粹，适应周遭浑浊的环境。
　　安淮枝看着寥寥动态，心底平静。
　　人生轨道的分流从来不止成绩与学校，环境与人，终究会慢慢重塑每个人的模样。
　　周末转瞬而过。
　　返校一周平淡顺遂，课堂、刷题、周测复盘循环往复，日子过得规整安稳。
　　很快，中秋小长假接踵而至。
　　假期不长，只有短短三天。
　　安淮枝三天的安排井然有序。
　　第一天萧肆玥邀她去图书馆学习；中午吃饭时她又把乔懿和齐雨欣叫来，一是补上回安淮枝缺席的饭局，二是四人过一个中秋。
　　第二天，安淮枝回了东苑区；和家人简单过了中秋。
　　第三天，她早上就回了曲池区；刚到家就收到一条私信：“中秋快乐，迟来的祝福。”
　　“中秋快乐。”她回复道。
　　【夏：最近忙不忙。】
　　【木枝：还好。】
　　夏陆珩甩来一张截图，图片上寻安贤问他：“国庆待定，五班KTV一聚。”
　　【木枝：他定下来再说吧，有时间一定去。】
　　【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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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短假期平静落幕，收假返校，又是一周紧凑课业。
　　时序辗转，秋意渐浓，紧接着，国庆长假如期而至。
　　七天长假松弛充裕，彻底卸下了连日课业的紧绷。
　　国庆前一天晚上，初中旧同窗的微信群忽然热闹起来，牵头人提议，趁着长假空闲，约一场久违的 KTV 聚会放松闲聊。
　　消息弹出，群里陆续有人应答。
　　寻安贤一看人多，干脆搞了个群接龙。
　　最终，人数敲定，21个人去。
　　许久沉寂的聊天框，瞬间鲜活起来，聊什么的都有，那群人不知道聊到几点；一直到早上六点还有零星消息弹出。
　　安淮枝心想，这群人不会是通宵聊了个美。
　　聚会定在老城商圈的兴茂KTV。
　　当日天气晴好，秋风干爽。
　　夏陆珩站在兴茂商场附近专门等着安淮枝。
　　他本想着跟安淮枝一起上去，但下一秒云墨就到了。
　　现场气氛尴尬几秒。
　　安淮枝出言道：“你先上去吧，我等一会儿林筱她们。”
　　“行。”夏陆珩转身进到商场里。
　　人很快到齐；她们四个人推开包厢门的一刻，喧闹热浪扑面而来，久违的面孔尽数在场。
　　褪去初中宽松校服，每个人都换上了日常的衣衫，眉眼长开，气质沉淀，带着高中生独有的青涩与利落。
　　有人扎堆围坐沙发打牌，有人抢着点歌。
　　包厢灯光暖晃，旋律循环往复。
　　有人拿着话筒肆意高歌，跑调也不在意，满室肆意的欢笑；有人安静坐在角落嗑零食，旁观热闹；还有人轮番点起初中那段时间最火的老歌，旋律一响，满室不约而同的随声附和。
　　平凡、热闹、鲜活，是独属于他们的少年团聚。
　　人声扎堆的缝隙里，安淮枝看见了夏陆珩。
　　他坐在靠边角的位置，不抢镜头、不凑热闹，单手搭着膝盖，安静听着旁人唱歌，偶尔被身边男生搭话，淡淡应声，神色松弛自然。灯光落在他侧脸上。
　　这是书店偶遇之后，两人第二次碰面。
　　聚会进行到中段，安淮枝跟云墨说了一声便悄悄地走出包厢，她直接走到商场外围透气。
　　夏陆珩也紧随其后，不过他还是那副样子；找到安淮枝又拍了一下她的后背。
　　“干嘛。”
　　“你怎么知道是我。”
　　“只有你这么无聊。”
　　夏陆珩哈哈一笑，随后道：“走，六楼是空中花园，去室外透气。”
　　六楼没什么人，夏陆珩先开了口，话题轻松随意，完全避开了枯燥的课业学习。
　　“很少见你出来参加聚会。”
　　安淮枝站在侧边，语气清淡自然：“有没有可能，这是第一次聚会。”
　　夏陆珩没想到自己找的话题被安淮枝终结了。
　　“那天仓促见面，还没问你，你去了什么学校。”他很快又想到新话题。
　　“曲池。”
　　“哦，那边商圈偏新。” 他随口闲聊，语气松弛，像普通老友闲谈，“不过，这边最近好几家老店翻新，变化挺大的。”
　　“确实，这次回来看着有些陌生。” 安淮枝应声。
　　两人简简单单聊着老城变化、假期的闲散日常、从前初中聚会的趣事，没有试探，没有避讳，没有拉扯。
　　曾经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盛夏隔阂、无声规避，在这场热闹松弛的闲谈里，彻底淡得无影无踪。
　　聚会到后半段，人声依旧热闹，安淮枝还是嫌包厢太过闷吵。
　　独自出门透气，打算在楼下街区走走。
　　刚走出商场门口，她便不期然地撞见了黎妍。
　　隔着不远的街道，她看得清晰。
　　黎妍身边跟着几个穿着奇色校服、打扮张扬的外校男女生，姿态松散，言语张扬，举手投足间再也没有了从前半点的沉稳样子。
　　她们扎堆站在路口说笑打闹，随口说着粗俗的玩笑，待人的眼神淡漠又敷衍，面对路人无意的磕碰，语气尖利，分毫不让。
　　过了那条马路，几个男生点了烟递给那群女生，黎妍夹在中间十分难堪。
　　安淮枝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过去问清楚黎妍这是怎么回事。
　　但又见另一个女生把烟递给黎妍道：“试试？”
　　黎妍没有半分犹豫，居然就接了过来。
　　只是短短数月未见，黎妍的变化已经大到让人错愕。
　　她不再是那个温顺单纯，遇事腼腆退让的女孩。
　　安淮枝站在不远处的树影下，静静地看着，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清晰、真切的反感。
　　是厌恶，是失望，是无法认同的疏离。
　　她可以接受人会变、会成熟、会适应环境，却无法接受曾经纯粹善良的人，慢慢变得刻薄、随波逐流，学着沾染周遭所有浮躁浑浊的习气。
　　这一刻，她心里清楚，她们之间，早已彻底不是一路人。
　　这份情谊在环境与人的变迁里，悄悄断层、褪色。
　　短暂的偶遇过后，安淮枝没有上前打招呼，默然转身折返。
　　余下的聚会时光，她心境始终平平淡淡，看着满室热闹喧嚣，心底格外清明。
　　国庆长假松弛充裕，除去聚会，余下几天她大多又去找了白知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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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假结束，秋风更盛，秋意彻底浸透整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