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南枝宫阙

7、立冬 你我再相遇

　　国庆长假彻底落幕，城市褪去假期的热闹喧嚣，重新回归规律安稳的步调。
　　安淮枝也正式回到曲池片区，住进高中专属的独居小屋。
　　这里的生活节奏规整又清冷，少了老城的熟稔人情味，却多了一份独属于独居的松弛自在。
　　屋子被她打理得干净利落，陈设简单，没有多余杂物。
　　浅灰色的窗帘垂落整齐，书桌上只摆放日常要用的物件，窗台空置，干净得恰到好处。

　　回归校园的生活，平淡且充盈。

　　褪去假期的松弛，所有人收心归位，日子踏实地向前滑行。
　　没有刚开学时的局促陌生，也没有假期松弛后的浮躁，整个校园落在一种温和平稳的氛围里。
　　班里同学在这一个多月的相处里，彻底褪去初识的拘谨。
　　课间不再是沉默低头的局面，走廊、教室、连廊都漫开少年人细碎鲜活的谈笑声。
　　大家会凑在一起聊长假的琐碎趣事，分享外出游玩的见闻；讨论各区不同的街景、新开的店铺、秋日适合散步的地方。人声细碎温柔，松弛自然，是最干净纯粹的同窗日常。
　　安淮枝大多时候安静旁听，偶尔搭一两句话，温和合群，却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
　　她彻底融进了新区的新生活，不再回头张望任何过往，只稳稳扎根在当下的日子里，认真感受每一段崭新的朝夕。
　　在新结识的所有同伴里，她和萧肆玥的相处最为契合松弛。
　　两人性子相近，都偏沉静稳妥，不喧闹、不张扬，待人处事分寸得当，相处起来无需刻意迎合，无需刻意找话，沉默相伴也不会觉得尴尬。
　　每日清晨，两人总会提前几分钟到教室，并肩站在走廊栏杆边，等着早读铃响。
　　天气慢慢转凉，清清爽爽，班上的人陆陆续续换上了长袖。
　　她们大多时候只是静静靠着栏杆吹风，看楼下陆续入校的人流，看行道树日渐泛黄的枝叶，偶尔随口闲聊几句细碎日常。
　　萧肆玥，待人永远温和从容。
　　这是安淮枝心里对她的第一印象。

　　午后大课间三十分钟，是一天里最松弛闲散的时刻。
　　齐雨欣多半趴在桌子上睡觉，那几日游戏冲榜，她每天熬一个通宵，早上顶着个黑眼圈来学校。
　　有男生跟她搭话道：“齐姐，你排到第几了。”
　　“不知道。”她每次这么敷衍过去。
　　安淮枝不知道她玩的到底是啥，只知道那一个来月全是班里男生对她技术的崇拜。
　　乔懿一到下课就跑去走廊和别的班同学打闹说笑；

　　大多时候，只有安淮枝和萧肆玥两人沿着校园环形步道慢慢走。
　　曲池高中的校园绿化规整精致，沿路栽种的梧桐与香樟层层交错。
　　初秋时还是满目浓郁深绿，随着时日缓缓推移，秋意一点点浸透整座校园，枝叶慢慢褪换颜色。树梢从浓绿转成浅黄，叶缘晕开焦糖色的纹路，风一吹，成片黄叶簌簌脱离枝丫，打着旋落在干净的步道地砖上。
　　两人踩着满地落叶慢行，脚步放缓，语速也放缓。
　　她们聊新区新开的烘焙店，聊校门口傍晚摆摊的热粥小摊，聊秋冬适合看的晚霞，聊日常里细碎的欢喜与平淡。
　　偶尔走累了，两人就坐在操场侧边的休息长椅上。阳光穿透疏落的枝丫，落在肩头，温度温软不灼人。风掠过空旷的操场，带着草木凋零的清淡气息，安静又治愈。

　　日子顺着时序缓缓往前推，秋景一日日走向尽头。

　　深秋的痕迹铺满整座城市。

　　街边的草木彻底褪去生机，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风里的凉意越来越重，晨间的雾气愈发浓郁，清晨出门时，指尖已经能清晰触到刺骨的凉。
　　晚霞褪去初秋的暖橘，变得淡薄青灰，天色暗得越来越早，白日渐短，长夜渐长。
　　校园里的景致也日日变换。往日繁茂浓密的林荫道渐渐疏落，枝丫变得空旷清瘦，露出干净利落的线条，直直伸向淡灰的天际。
　　街边商铺的换季装饰悄然更换，冷饮海报撤下，热奶茶、热红薯、糖炒栗子的香气漫满街头。城市的烟火气跟着季节一起降温、变软，落在每个普通人的日常里。
　　无数细碎的小事，层层叠叠堆积，悄悄完成了从深秋到晚秋的过渡。
　　有人在课间收起了最后一罐冰镇汽水，换成温热的保温杯；有人收起了轻薄的校服短袖，套上厚重规整的秋冬校服；傍晚的晚风再也吹不出盛夏的余温，只剩清冽干燥的秋末凉意。

　　时序辗转，风过立冬。

　　一场轻悄的降温过后，秋日彻底落幕，初冬悄然而至。
　　没有骤然的寒风凛冽，只是天地色调骤然沉静下来。
　　立冬过后，曲池高中特有的私立冬假如期通知下达。
　　和公立院校严格紧凑的作息不同，曲池高中制度更为人性化，每年入冬都会增设一次短期冬休，避开骤然降温的寒潮，给学生一段短暂的休整时间。
　　假期不长，一周，不赶课业、不赶进度，纯粹用来休整身心、调整状态。
　　消息下发的那天，班里瞬间漫开轻松的氛围，连日来平稳紧绷的日常，骤然多了一份松弛的期待。
　　也是这次冬休，她和黎妍见了入冬以来的第一面。
　　安淮枝还是像往常一样跟黎妍发去微信，她天真的还以为像以前那样说好。
　　“我去校门口接你！”
　　却被黎妍一口回绝。

　　【冬迟：不用接我，我明天跟你见。】
　　安淮枝看着信息懵了几秒。
　　她不上学吗？
　　黎妍发来一条定位消息；约她在家附近的公园碰面。
　　……
　　冬日的公园格外冷清，游人寥寥，草木枯黄，湖面结着一层薄薄的霜气，风吹过枯枝，发出细碎干涩的声响。没有秋日的温柔绚烂，只剩冬初的清肃荒凉。
　　黎妍比约定时间早到许久，靠在公园长椅边等她。
　　再次相见，变化刺眼得让人无从忽视。
　　她彻底褪去了以前的模样，衣着张扬，妆容明艳，眉眼间的青涩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疏离、淡漠、带着几分不羁的叛逆。
　　看到安淮枝来了之后，她从椅子上起来，站姿随性松散，说话语速快而冷，偶尔带几句脏话或者网络烂梗。
　　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公园步道上，气氛莫名尴尬生疏，黎妍只当这是常态，却丝毫没注意安淮枝的沉默。
　　黎妍随口聊着自己分校的生活，语速轻快，语气带着几分炫耀与敷衍。她说自己认识了很多新朋友，圈子热闹自由，没人管束，日子过得肆意松弛；她聊着抽烟、逃课、结伴夜出、混迹商圈的琐碎日常，说着那些安淮枝从未接触，也无法认同的喧闹乱象。
　　字字句句，都是截然不同的人生。
　　安淮枝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回应。

　　“你呢？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

　　“害，我专门逃课出来跟你见一面，你就跟我现在轻飘飘地说了这几个字？”

　　“你还知道今天是星期三吗？”

　　“那咋了？你放你的冬假，我逃我的课。”
　　安淮枝不想理她，可现在又做不到，只能收起情绪，默默跟着黎妍在公园逛。
　　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眼前的黎妍，早已不是会温柔共情她所有情绪、柔软纯粹的小姑娘了；
　　她没上东苑这一片的学校，不知道这边的校风究竟怎样。可就算是分校，也不至于乱成像技校一般。
　　安淮枝陪着她走完这公园一圈，对黎妍所说的话不评判对错，不指责她的选择，只是清晰明白——她们早已不再是一路人。

　　最终，无话可续，气氛愈发僵硬。
　　告别时没有不舍，没有约定下次再见，只是简单挥手，各自转身离开。
　　那一瞬间，安淮枝心底彻底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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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休的老城，安静温柔，褪去夏日的喧闹、秋日的温柔，只剩冬日独有的清宁。
　　也是这段短暂的冬休假期，隔着整片老城的街巷与人流，安淮枝碰巧赶到东苑二中中午放学。
　　就这样她和夏陆珩再一次平淡自然地偶遇。
　　“喂！安淮枝；你咋在这？”
　　“啊？”安淮枝循声看去，人潮之中，那个身影，那个样貌她还是可以一眼认出；两人走近之后，安淮枝道：“我们学校冬假。”
　　不少学生闻声回头，然后小声窃窃私语道：“啥学校咋还有冬假？”
　　“估计是什么私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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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陆珩朝着身旁几个同学道：“回去跟老孙说一声，我今天不去吃饭。”
　　那几个同学没多问，只是跟夏陆珩击了个掌随后答应。
　　安淮枝装傻地问道：“你不回托管，吃饭怎么办？”
　　“我请你。”
　　安淮枝跟着夏陆珩身后，走了不知多长的路。
　　那家小面馆没什么人。
　　“老板，两碗面，一碗不要辣。”
　　（两人在小店餐桌前，餐具摆在桌面。）
　　“你不是一般都躲着学校放学吗，怎么今天往这走。”夏陆珩抬眼看向她，语气随意：“刚看见你的时候，还不敢认，我还在那想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安淮枝拿起筷子，轻轻抿了下唇：“学校冬假，没什么大事，刚跟黎妍见了一面。”

　　“她们也冬假？”

　　“她逃课了。”
　　夏陆珩没继续追问；

　　店员把面端上来，随后道一句：“二位慢用。”

　　安淮枝主动挑起话题：“你最近咋样啊。”
　　“挺好的，大多时候和同学到处闲逛；而且你知道吗？二中有个挺大的天台，傍晚夜自习前很多人会上去吹风。”
　　“听起来还不错。”
　　“嗯，秋季那会儿的光线很好。偶尔会和朋友带点饮料上去坐着，随便闲聊。不过现在风很大，冬天上去待久了会冻手。”
　　安淮枝听得入迷，思绪也飘回东苑一中那个紫藤萝下的廊道。
　　她不知道夏陆珩还说了些什么，思绪接回时只听到：“还好，就是有时候人多会吵；曲池那边的街区我没去过，那边环境怎么样？
　　安淮枝没犹豫，就接上了话：“街道比较宽，商铺都是新修的，和东苑这边老街氛围差别挺大。人不算嘈杂。”
　　“那挺好，安静一点住着舒服。”
　　两人安静地吃饭，没再搭话。
　　吃完后，夏陆珩去结账，走出饭店他转身对安淮枝道：“今天能碰到也算巧。之后要是回东苑这边，有空可以再碰到。”
　　安淮枝：嗯，看机缘。
　　两人沿着老街道慢行，冬日阳光很薄，落在路面，风不算刺骨。路上不多交谈，不用刻意找话题，沉默也不尴尬。
　　不知不觉走到南城书店。
　　“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吧。”夏陆珩拉着安淮枝的袖子就进去了。
　　过一会儿，夏陆珩拿着一张印着月亮插图的明信片过来，递到她面前，没有多说什么。
　　安淮枝知道这个——明月高悬。
　　“你也知道这个？”安淮枝问。
　　“你见过？”夏陆珩惊喜道：“我当时只觉得文字触动，没想到现在又附了明信片。”
　　“是啊，好巧。”
　　他俩没停留太久。
　　临近下午，夏陆珩要回去。
　　两人在路口道别。
　　夏陆珩提醒道：“路上注意安全。之后有空，希望还能再碰到。”
　　“嗯，你也是。两人朝相反方向离开。”
　　之后，二人线上的联系也悄然变得频繁。
　　不再是零互动的死寂状态，偶尔会随手分享日常细碎，看见老城熟悉的街景会随手发给对方，遇到有意思的小事会简单闲聊。
　　冬休转瞬即逝，短短七天的松弛过后，假期收尾，气温再度小幅下降，寒冬的气息愈发浓重。
　　一路跨区而行，街景层层倒退。
　　老城的热闹熟人、新旧人事、渐行渐远的情谊与慢慢回暖的交集，都被轻轻隔在身后。
　　重回校园，秋冬的清冷彻底笼罩整座校园。
　　枝头枯叶落尽，天地清肃，天光淡薄，朝夕轮转依旧安稳如常。她回归和萧肆玥、齐雨欣、乔懿相伴的平淡日常，继续在崭新的天地里安稳度日，认真生活，从容前行。

　　所有人事都在跟着季节流转，悄然更迭、悄然重塑。
　　日子依旧清淡安稳，前路漫漫，冬景绵长，所有新的故事，都在清寂的寒冬里，缓缓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