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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暑假(下) 准备,收心 ...

  •   曲池高中为期四天的军训,更像一场流于形式的夏日体验。短暂、温和,转瞬便消融在八月的风里。
      八月九日清晨,军训汇报演出落幕。送别到场领导后,各班有序折返教学楼,例行开展最后的安全教育班会。
      高一七班的班主任是位年轻的历史老师,复姓上官,名清婉。
      她言语利落,省去冗长说教,只挑重点简要叮嘱,便让全班解散,回宿舍收拾行李,正式归还所有人剩余的暑假时光。
      宿舍里,萧肆玥、齐雨欣、乔懿三人收拾行囊,嬉笑打闹,少年人随口许下浅薄又热忱的约定:“苟富贵,勿相忘。”

      离校那日格外热闹。其余三人皆有家长驱车接送,校门口人声喧嚷,车流不息。
      唯有安淮枝,独自拖着两只厚重的行李箱,站在燥热的街边等候出租车。喧嚣尽数与她无关,只剩一身独处的冷清。
      她刚坐进车里,沉寂许久的家庭群弹出消息。宣雪与安曙庆同步告知,二人暑期项目收尾结束,即刻出差两周,二十二号方能返程。字里行间满是歉意,致歉缺席了她的军训结业,未能接她归家。
      紧随文字而来的,是两笔数额相同的转账。
      末尾附带细碎叮嘱:每晚七点准时报平安,外出游玩避开偏僻地段,注意人身安全。
      安淮枝望着屏幕,轻轻叹气,默默熄了屏,抬眼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她早已习惯这般模式。父母以金钱弥补缺位,用叮嘱完成责任,却从未真正参与过她的生活。
      家门推开,依旧是经年不变的空旷冷清。屋内寂静无声,冰箱里只剩纯净水与未烹煮的生鸡蛋,冷硬地昭示着这个家的荒芜。
      短暂驻足,便觉凉意缠身。安淮枝还是第一时间想起了白知烟。仿佛只有她们彼此知晓,相似的残缺,凑在一起才得以取暖。白知烟父母离异后,留给她一套独居的房子,每月定额打款,用物质买断了陪伴与牵挂。
      安淮枝指尖轻点,发出消息。
      【木枝:我军训结束了。】
      【烟雨年:那过来陪我几天?】
      【木枝:我收拾衣服就来。】
      白知烟向来利落干脆,不过半晌,电动车便停在安淮枝家楼下。
      一路晚风浩荡,吹散盛夏积攒的燥热。
      安淮枝靠在后座,发丝被风肆意吹起,耳边是风声呼啸,是独属于无人管束、自在松弛的声响。
      再次踏入白知烟的住处;换鞋、躺倒在客厅沙发,动作熟稔自然,像归属于此处的故人。
      时光晃晃悠悠走到八月中旬,全市最后一批中考志愿录取结果尘埃落定。沉寂许久的黎妍,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个久未联络的闺蜜,一通视频电话突兀打来。
      她一半是想问录取院校,一半是耐不住寂寞,想要倾诉琐碎情爱。
      电话接通的瞬间,白知烟入镜。
      时隔四年未曾深交,她早已不在黎妍的记忆清单里,出于礼貌,白知烟默默起身回避,留二人独处闲谈。
      黎妍中考超普高线二十分,升学本无压力;奈何卿元区重点高中分数线普遍偏高,她最终只能填报普通高中分校。闲谈几句后,她目光锐利,骤然发问:“你在谁家里?”
      “白知烟家。”安淮枝如实回答。
      黎妍对着屏幕皱眉思索,脑海中一片空白,毫无半分印象。安淮枝无奈将手机递向一旁的白知烟。
      白知烟笑着探头打招呼,眉眼温柔。
      “哈喽,好久不见。”
      黎妍语气直白又陌生:“你……是谁?”
      笑意瞬间僵在白知烟脸上,她仍不死心追问:“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没印象。”
      尴尬瞬间裹挟了屏幕两端。安淮枝轻声解围,试着拼凑久远的童年记忆:“小学五年级暑假前,你、我,还有她,我们三个经常一起玩。”
      无论她如何提示,黎妍依旧摇头,那段短暂真挚的少时情谊,早已被她遗忘殆尽。
      寒暄草草收场,黎妍终于切入正题。
      “我被林中分校录取了,你呢?”
      “曲池高中部。”
      黎妍全然未曾听过这个校名,满不在意地敷衍,连查证的兴致都没有。
      淡漠的态度落在安淮枝眼里,瞬间消磨尽所有闲谈的耐心。
      她干脆利落挂断通话,低声轻叹:“终于清静了。”
      白知烟静静看着她,轻声感慨:“黎妍,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安淮枝默然。

      记忆翻涌,拉回燥热的小学盛夏。彼时三人尚且亲密无间,体育课自由活动的午后,短发利落的黎妍,总爱站在树荫下,绘声绘色讲小品趣事,或是拉着两人去双杠、云梯上嬉闹,肆意张扬,鲜活热烈。
      不过短短几年,人事更迭,故人陌路。

      挂断电话后,黎妍没有再来打扰。安淮枝慵懒上楼,躺卧在卧室床上。楼下传来白知烟的喊声,带着无奈的笑意。
      “怎么又躺着了?”
      “中午吃饭叫我。”她懒懒应声,声音轻散落在空气里。

      余下的盛夏时日,两人都过得散漫又颓懒。没有学业催促,没有旁人管束,常常懒得做饭,各自窝在一方天地里刷手机,安静相伴,无需多言。

      几场夜雨骤落,消解了连日的酷暑,气温微微转凉。

      白知烟常常独自伫立阳台,静静听雨。雨声淅沥,敲碎了岁月浮躁,也勾起她心底翻涌的五味杂陈。
      这几年的时光,像一场虚幻冗长的大梦。转学、适应、浮沉、考试、中考落幕,一路跌撞前行,看似安稳走过,实则满目疮痍。
      父母早已悄然走完了离婚的全过程,从头到尾,未曾与她过半分商量。
      她永远记得那个寻常的一日。她身体抱恙,给老师请了假。
      推开家门,满目狼藉。父母沉默收拾着行李,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她小心翼翼开口询问:“要搬家吗?”
      温泠语气冰冷,无半分温度:“不是。”
      白德安抬腕看表,神色不耐:“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舒服,跟学校请假了。”
      话音未落,清脆的巴掌声骤然落下,狠狠掼在她脸上。
      “谁教你敢逃学?”白德安怒声质问,转头迁怒身旁的妻子,“是不是你?把离婚的事告诉她,还让她知道我们今天搬东西?”
      温泠瞬间被点燃怒火,厉声回怼。
      争吵声、斥责声、搬家工人的动静,轰然冲进白知烟的耳膜。
      无数信息炸裂脑海,她大脑一片空白,泪水骤然蓄满眼眶,哽咽颤抖:“那你们要去哪?我……怎么办?”
      无人顾及她的崩溃与无助。
      白德安草草收尾,丢下一句冰冷的安排:“房子留给你,我和你妈每月给你打生活费。你妈出国,我搬去浦海。”
      温泠语气极尽厌烦:“跟她废这么多话做什么。”
      搬家车停靠楼下,物件被逐一搬空。温泠驱车离去,决绝不曾回头。
      白德安临走前,只留下一句疏离的叮嘱:“不用逢年过节问候长辈,好好上学就行。”
      一场家的崩塌,仓促、冷漠,不留一丝温情。从此世间,她只剩一身孤影,一室空房。
      阳台上晚风微凉,白知烟的心事沉在夜色里,无人知晓。
      屋内的安淮枝看似低头刷着手机,视线却早已失焦,余光静静落在孤寂的背影上。
      她忽然发觉,不过短短一年,周遭人事翻天覆地。三年初中光阴,缥缈、虚幻、抓不住,所有热闹与羁绊,都在盛夏落幕时分,悄然瓦解。

      同龄人之间的差距,也在这个暑假悄然拉开。
      重高、普高的学生,几乎无人虚度假期。家长争相报满预科班、提升课,恨不得将高一所有知识点尽数学完。
      朋友圈里,云墨伏案学习,黑板例题密密麻麻,晦涩难懂;
      林筱打卡化学预科。
      所有人都在奋力向前奔跑,只有她们停在原地,任由时光缓缓流淌。
      八月末,盛夏将尽。
      安淮枝收拾行李准备归家,婉拒了白知烟的相送。
      她特意挑选正午补习班下课的人流高峰出门,街巷人潮涌动,步履匆匆。她刻意穿行在人群之中,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许,却从头到尾,没能撞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与此同时,躲过军训的黎妍,正肆意挥霍着偷来的闲暇。
      林中分校的办学质量与总校天差地别,师资薄弱、设施简陋,连军训都被安排在偏远荒凉的基地,只为配合合作机构完成业绩。所谓培训教官,满口空洞洗脑的荒唐言论,荒诞又可笑。
      “你的妈妈是你的母亲,你的爸爸是你的父亲。”

      这些讯息,都是黎妍从高二学姐的空间动态里窥得的。学姐顺带告知,只要开出正规病假条,便可规避军训。
      恰逢月底,母亲黄依兰回乡探亲,黎妍的日常交由小姨照看。被宠溺惯了的她软磨硬泡,让小姨悄悄开了病假条,瞒着母亲,顺利躲过了分校的强制军训。
      八月二十五日,无所事事的黎妍,独自跑到安淮枝家登门拜访,砸门的动作熟稔又放肆。
      安淮枝开门见山:“你们林中分校不是要军训?你怎么没去?”
      黎妍解锁手机,递出与学姐的聊天记录,得意洋洋:“分校军训就是去给基地送钱,我找我小姨开假条躲了。”
      安淮枝逐行看完记录,目光停留在凌晨三点四十的消息上,轻声提醒:“她去年不用去,不代表今年可以。你今年缺席,明年要跟着新高一补训的。”
      黎妍满不在乎摆手,心性依旧浮躁天真。
      “没事,学姐都说无所谓。”
      话音刚落,安淮枝把手机递给黎妍:【别偷懒,今年新规,不军训无法毕业。】
      黎妍瞬间慌神,片刻后又立刻自我宽慰:“没事,真不行我明年跟我妈解释。”
      她很快抛开这点烦恼,随口打探起旧友去向:“你知道我们以前的同学,都去哪所学校了吗?”
      安淮枝摇头。
      黎妍掰着手指,逐一细数:“徐舒去了新港一中,任意桐留在了东苑一中,小学那对姐妹花去了贤大附中,还有我们一起玩密室的那个姐妹,出国了。”
      说到此处,她忽然眼睛一亮,漫不经心抛出一个名字:“对了,夏陆珩,听说去了东苑二中。”
      安淮枝叠衣服的指尖骤然一顿,心底泛起细碎的波澜。
      黎妍兀自感慨:“他分数那么高,去哪所重点高中都绰绰有余,怎么偏偏选了隔壁的东苑二中?纯属碾压新生啊。”
      “东苑二中……”安淮枝低声默念一遍。
      “就是你家小区隔壁那所。”黎妍骤然起身,兴致勃勃拉扯她,“二中现在军训呢,走,我们去看看!”
      不等安淮枝应答,她已经拽着人往外跑。

      东苑二中后门直通操场看台,黎妍素来自来熟,和门卫大爷相谈甚欢,甚至陪着下了一盘棋,顺利带着安淮枝溜进看台角落。
      十七个班级列队完毕,整齐排布在跑道之上。
      运动员进行曲响彻校园,教官口令洪亮,方阵踏着规整步伐绕场行进。
      黎妍早已忘了初衷,趴在看台边,饶有兴致地扫视各班男生,满眼看热闹的新奇。
      唯有安淮枝,目光沉静,细细掠过每一个方阵。
      夏陆珩身形高挑,向来是人群里最显眼的存在。
      可三圈方阵走完,密密麻麻的人海之中,始终寻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向来擅长在万千人影中精准捕捉他的踪迹,今日却一无所获。
      黎妍看够了热闹,拉着意兴阑珊的安淮枝匆匆离去。

      二人始终不知,这场人海落空,从来不是巧合。
      夏陆珩以东苑一中全校前五的高分降级到了东苑二中。
      学校重点争抢的尖子生,校方格外优待,免了他高强度的队列训练,只需到场待命。
      他独坐操场最左侧最高的看台,孤身俯瞰下方整齐喧闹的人海,沉默、孤寂、郁郁无言。
      他被迫享受着特殊待遇,却只觉满心桎梏。
      到场无趣,缺席违规,只能独自静坐。
      偌大操场,咫尺距离。
      看台最左侧的他,与最右侧角落的她们,隔着一方操场,隔着无声人海,隔着无人知晓的盛夏错位,两两相望,两两相忘。谁也未曾察觉彼此的存在。
      八月三十一日,全市普高军训悉数落幕,各校静待新生报到开学。
      清晨,宣雪驱车赶来,接安淮枝前往学校。曲池高中正式报到时间在下午,车子却驶向了陌生的小区。
      直至停稳在崭新的楼栋楼下,安淮枝才恍然知晓,家里悄悄购置了新房。
      安曙庆早已备好一桌饭菜,简单朴素的一桌家宴,算作乔新、迎新,仓促拼凑出一点家的温度。

      午后,曲池高中新生正式报到。
      校园秩序井然,没有喧嚣攀比,没有蛮横争执。一切流程规整利落,有条不紊。住校生在活动室登记领取宿舍门禁卡,走读生在班级签到备案。
      所有人落座教室,安静等候校服、课本发放,静待崭新的高中岁月,正式开启。

      盛夏彻底落幕,少年人的旧序落幕,新章伊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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