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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有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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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迷蒙睡去之前我想起了在天桥上拉住我的女人是谁。
我第一次去转佛塔时曾经给过她一张钱的。当时我把她当乞丐,韩樾把她当骗子。那么她究竟是谁呢?今晚的她对于我来说就是救我一命的菩萨吧。
菩萨能换种种相来到人间,让我遇上了。
第二天起了大风,整座城市都被铺天盖地的风沙笼罩了,而我开始发烧。先是从喉咙疼起,然后四肢酸软无力,背上、胸前、膝盖,每一处地方的骨头缝里都漫出莫名的疼痛。
队里通知回去做室内整理的那天,我确诊了肺炎,住进了蓝市人民医院。
在医院里昏昏沉沉地过了一段日子,出院的时候在蓝市肆虐了很多天的沙尘暴也终于止息了。
没想到朴雪明会来接我出院。他说他最近在整理韩樾留下的东西,有一些东西他认为依韩樾自己的意思应该是想要给我的。
那天在影棚看到的墙上的那些照片被装在一只大牛皮纸袋里,厚厚的一叠。另外还有一把钥匙。
我用那把钥匙打开了韩樾那间公寓的门。
站在因为安静而显得更加空旷的客厅里,我恐慌得几乎想转身就走。
这里太安静了。哪怕有一点声响也好——电视的声音,微波炉转动的声音,哪怕是电流通过灯泡钨丝的声音都好。
什么都没有。人的消失竟然可以如此彻底,干干净净不留情面。
我的计较和怨气都只能飞向苍白的墙面,然后反弹回来剧烈地拍打在自己身上。我感到一些真实的疼痛。
居然一句话都没给我留下……
不对,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我们就到这儿吧,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韩樾你可真行,还真是说话算话。我—他—妈—的—简直要佩服你了!
我愤怒地把那只牛皮纸袋扔到墙上,封口不严,照片像倾盆大雪一样飞了满天。桌上,房间的角落,沙发上,到处散落着照片。
真是一笔慷慨的纸钱。
我在韩樾的公寓里昏天黑地地睡了两天,和衣而卧不分昼夜,醒来时已经能从窗口看到黄昏的余晖。奇异地甚至也不会感到饿,我用含糖可乐打发自己。我什么也不想吃。
我将这种□□上的失去节律归咎于肺炎对我身体的摧残,我还没有彻底康复。
第三天时,我起床将一片狼藉的照片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我慢慢地看它们,全部看完一遍,再从头看一遍。心里好像什么也没有想,只是手指的机械性翻动。
照片就可以留住时光吗?可是这些纸里的岁月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随着创造它们的那个人一起。
蹲在地上,面对着照片里一张张自己的脸,我忽然觉得这间公寓里所有东西都在凝视我。我没办法解释这种孤独感,但我知道我不能再忍受它。
它给我带来的寒意太多了。哪怕是在春天,我依然感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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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某天的傍晚又去了大庙。
鸽群回旋着飞在半空里。日影西斜,光线打在彩色的经幡上,暖意落在我发梢上,好像我与这城市还有一些情份似的。一半的我活过来,露出水面得以呼吸。
有人在不远的地方喊住我:“来,赏你一卦吧!”
我看看那人,走过去在他面前的马扎坐下,说:“我来取我的心法。”
算命大爷端详了我几秒,乐了,“是你啊。”
“您之前算到我和一个人互相欠了债,这事儿解决不了。现在,您跟我说说那价值50的心法是什么?”
大爷却没急着说话,他只是继续仔细地端详我。我闪开自己的目光。
可是这广场这么开阔,我没处躲藏。
“情债跟钱债不一样。”他终于又开了口,“不是你一笔我一笔就能算清楚的,没法儿算数,也就没法儿彻底偿清。所以这完债解脱的心法就是——”
“放下。”
“离开了情,你才能发现自己有情。这就跟看山是一个道理,站得远了反而看得清楚,这就是你们债的起因。可是发现了有情,也不必要时时刻刻抱着那个情。老抱着多沉啊,该放下就放下,不算帐,这债也自然就慢慢勾销了。”
我很久没有再说话。
天暖和了,庙前广场上的人来来去去。这里原来也能如此热闹。那边有踩高跷的,那边有跳广场舞的,那边有耍鞭子的。有人路过看我们两眼,有人眼里空空却步履匆匆。
我从这些热闹里收敛了自己的心神,离开时又拿出50块钱递过去。
“姑娘,之前给过了。”
“它值得双倍的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