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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他赌输了 ...

  •   11 北地的月亮(1461)

      任务完成后,我们从山里撤出来。我没跟着大家一起买票回平宁,我需要在蓝市多留几天。

      再次走进市中心这间商场里,满眼看到的还是和从前一样的光明,一样的鸟语花香。

      三层绿底白字招牌的摄影工作室里前台热络地接待我。我说我要见韩樾,她微微一怔,让我稍等。

      从后面走出来见我的人不是韩樾。我之前没见过他,看上去他的年纪和韩樾不相上下。

      他自我介绍叫朴雪明,又问我是不是韩意。

      看着我时,朴雪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神情。

      他让我跟他走,穿过影棚走过走廊,最后推开一间房门。这房间里除了两张桌子干净,其他地方都乱糟糟的,随便堆着器材、纸板,不明用意的箱子,乱放的椅子。

      朴雪明拉过一张椅子给我坐,他说:“这儿算是我和韩樾的办公室,平时拍照在外头。”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靠墙那边挂着一扇帘子,后面围挡出一个三角形的区域,朴雪明走过去把帘子拉开给我看。

      他是刻意这样做的,我从他的动作中看出一种用了力气的快意。

      拉开帘子后他也没回头。他喃喃地,我听得分明。朴雪明说,就让他怪我好了。

      帘子后面挂了一墙大大小小的照片,不同时刻的我。有些照片我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拍的了,连穿的那件衣服、当时的那个发型都想不起来了。

      是我吗?我凑近了看,是我。

      最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两张,是我上次到这个影棚来拍“遗照”的时候拍的。但这两张是抓拍,里面的我并没看镜头。侧身走动时,玩味着桌上什么东西时,韩樾抓拍了我。

      我以一个客观的视角看着照片里的人,生出一种不再认识自己了的陌生感。

      从朴雪明这儿我知道了发生的事。他递给我一叠纸,很厚,雪花白的纸片子落在一起,抬头都是医院的报告。

      “都是他就医时的报告,现在也没用了。你愿意留着就留着,其他东西我还没整理。”朴雪明说。

      他们是发小。

      韩樾有先天性心血管方面的问题,从小一直维持,本不乐观。几年前他突然决定做一场手术。能做这种手术的寥寥无几的几位大夫之一就在蓝市人民医院,在这个领域属于全国顶尖水平。

      “这手术不做他能活到四十就算奇迹。如果成功,以后有很大希望可以和正常人一样生活。如果失败……”

      他不需要解释下去。

      这当然是一场赌博。朴雪明说,作为朋友他尊重支持韩樾自己的选择,只是当时他不明白,韩樾为什么突然做出了要上赌桌的决定。

      他赌输了。

      “他最后那段时间病情恶化得很快,兵败山倒一样。”朴雪明的话停住了。

      过了挺久的,他最后轻轻吐出几个字,“太快了。”

      他在向着虚空回忆一些我没有参与过的镜头,也许他想到了韩樾最后时的样子。

      那会是什么样子?我的想象力往前稍微走了两步,剧烈的咳嗽自肺的底部涌上来,我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咳得眼睛里蓄满了雾。

      从山里出来好像就受了凉,状态一直不好。我抹掉眼角因为剧烈咳嗽而溢出的泪水。

      韩樾向朴雪明提起过我,朴雪明当然也见过这个角落里的照片,他只是意外我这么久以后才来。久到韩樾已经变成了灰,尘埃落定了。

      我说我对此一无所知。这话出口是很艰难的,我的喉咙里像塞满了荆棘。

      探究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可我拿不出什么合适的表情去回应朴雪明。

      我应该失声痛哭吗,还是大惊失色?都做不到。我惶然手足无措地站在这个房间里,显得很狼狈。

      朴雪明说:“韩意,他挺爱你的。尽管最后的时候很绝望,还是很爱你。”

      “我不是想给你压力。我只是觉得,他决定手术是因为遇到了你。”

      “他说他遇见了一个人,他想和那个人一起再多看看世上的东西。”

      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但为什么我好像听不懂似的。

      我像个蠢货一样看向朴雪明。心里生出一个巨大的黑洞。

      --

      我有一次出野外的时候在山里赶上过地震。

      幸运的是那次震级还不算高,震中也在距离驻地几十公里以外的地方,但在地震波抵达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世界末日就要来了。

      天上地下所有的东西都在全无逻辑地晃动,山石土地在尖叫轰响,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体面、知识,所有所有,都不存在了。

      人就像起了暴风雨海面上的小舢板,脆弱地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掀翻。

      从商场出来走上高高的天桥时,被夜风吹得摇摇欲坠,我恍惚间又有了当时的那种感觉。

      刚才走进商场的我和现在走出来的我还是同一个人吗?好像有什么巨大的力量灌注了我,就那样平白粗鲁地从天灵盖浇下去,但又潮水一样褪了,还带走了我身上的什么东西。

      下楼梯的时候我踉跄了一下,几乎就要从高处滚下去。后面斜伸出一只手拉扯住了我,把我稳在楼梯上。

      我下意识回头道谢,那拉住我的女人好像在哪里见到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朝我局促地笑了一下,说了声要小心。

      我想走回宾馆去,走走路挺好的。

      蓝市像其他北方城市一样布局开阔,道路笔直。行道树是参天高大的白杨,白天看刚硬而漂亮,可是在这个夜晚却有如阴兵鬼魅。

      我慢慢地走,那些树就那样肃穆安静地俯视着我。走了很久以后楼宇愈见稀少、街道慢慢空旷,凝视着我的又多了天上的月亮。

      北地的月亮浑浊得像在出着冷汗。朦朦胧胧的那么遥远,我看不清楚。

      可月亮是冷酷无情的,它怎么会有情绪呢?有情绪的是我,肉体凡胎脆弱卑劣的我。

      三公里,五公里。我走到了不认识的地方,月光含蓄地照着我,无论我往哪个方向走它都任由我纵容我。直到迷途,我才想起来拿出手机看看导航。

      方向完全反了。我怎么就瞎走了这么久呢。

      我在路边呆呆地站了一阵子,然后打了个车,回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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