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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如果他爱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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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在我和舒贵之间,我会是先离开野外工作的那一个。
说不上是自愿的,只是自从得过那一场肺炎以后,我的身体好像就没有以前抗造了,小毛病不断,勉强出去只会拖团队的后腿。
我变得比以前怕冷,对换季更加敏感,偏头疼,眼睛干涩,鼻子发痒。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病,却断断续续地缠绕着我。现在回想起来,当年那些飞檐走壁炯炯有神的岁月远得像上辈子一样不可思议。
我的躯壳变得越来越空旷。
我不挣扎也没感到悲哀。可能是年龄使然吧,本来人越来越老就像太阳一点一点要落山一样,是一种难以挽留的颓势。我甚至对这种颓势带着一点希冀,并不完全悲观。
怎么样都好,怎么样都不会更坏了。
转内业以后,我找了一个蓝市的项目打申请调动过来。
这个项目的经费不多,比起平宁来说研究所的位置又偏远,算是个没什么人会来自讨苦吃的地方,因此手续办起来比我想象中要简单许多。
我处理了平宁的房子,带着不多的家当搬到蓝市。
楚桐又一次来蓝市出差的时候约我见面。
我有点意外,没想到他还会愿意见我。我们之前的最后一面算得上不欢而散。
楚桐还是那个老样子,是心中完全没有龃龉的好相貌。他带着充满善意的语气祝贺我终于转去坐办公室了,有了更安稳的生活。
隔着桌子,楚桐半开玩笑地问我换工作的决定是不是和他有关,我是不是终于听进去他的建议了?
我没能跟他客气,也没能撒谎,摇摇头笑说不是。
“就是身体不好,不适合跑野外了。”
只是这样简单的你来我往三两句话。楚桐了然地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他开始聊起在蓝市和平宁的工作,聊起最近又尝试了什么刺激好玩的运动。
“下次你回平宁我们再约。”
“再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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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一段时间适应坐办公室的生活。还有蓝市的生活。
这些都没有想象中的难。
我只是偶尔会怀念漫山遍野跑的日子,会怀念和舒贵挤在同一张帐篷里、像返祖的猴子一样给彼此抓蜱虫的日子。在这些此起彼伏的怀念里,独独没有怀念过平宁。
我就这样心平气和地在韩樾曾经生活过好几年的城市里住了下来,对一切都习惯起来,就像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我每天按时吃饭,喝水,工作,睡觉,每一个环节都没发生什么改变,只要不去多想我失去了什么。
但是其实——我失去了韩樾吗?我曾经拥有过他吗?如果从未拥有谈何失去呢。
我们一直都相隔得挺远的,彼此并不参与对方的生活。就连现在我所面对的这座城市,尽管他也曾在这里的大街小巷走过,但我们隔着时间线上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鸿沟。
时间线是不会折叠的。我站在线的这一头,只能通过想象去感知——
这是他曾看过的世界。
有时候我站在街上闭上眼睛想到这件事。耳畔是洪流一样的车声,奔忙而无情。
他不告诉我。韩樾什么都不告诉我。他的病,他的决定,他的希望和畏惧,他独自面对后果的悲伤。
我像个傻子一样一无所知,比如,我根本不知道他拍了我那么多照片。拍照片时的韩樾在想什么呢?
我想我们彼此是甘于这种沉默和遥远的吧。
我每天都想很多事,很多时间就在静静的思索中流走了。
那天下午我收到了网购的东西。我拆礼物一样把它们一一拆开,端正地摆在桌子上。它们五彩缤纷,奇形怪状,甚至有那么一两个让我不明所以。
小玩具。是我之前和舒贵撒的那个谎。
后来我知道人是不能撒谎的,如果真的不慎撒了谎,就要圆,否则会有报应。
比如那一句—老子巴不得他死了。
我把其中的一个纳入我的身体。按下按钮,感觉很快像海浪一样袭来。它在我身体里颤动着,努力地取悦我。
我想摆脱麻木,可这种震颤却让我忽然想起了那颗让我措手不及的眼泪。
朴雪明说韩樾爱我。
那是唯一的证据,如果他爱我。
我的身体理应愉快,可是我的心却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