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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鬼迷心窍 质子永宁 ...

  •   沈珂难得有这么狼狈的时候,他自生下来就是别人家那种懂事孝顺的孩子,从小到大甚至从未被说过几句重话,何况是罚跪。

      就他现在头发散乱,衣裳皱得像破布一样挂在身上的样子,任谁见了他都不敢把他和“沈珂”这两字联系起来。

      简直是云泥之别。

      莫说是外面的人,就是府中的奴仆下人这时候也巴不得赶紧被遣散去做别的差事,一个个屏气凝神,噤若寒蝉。

      沈珂神情恍惚,他无措地抬起头,嘴唇颤抖不已,看着眼前痛心疾首的母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娘……”

      这要他如何选择,为什么要做这样的选择?

      沈珂心中酸涩不堪。

      他这样一个人,无趣又呆板,冷冷清清地活了十几年从未被什么东西绊住过脚步。

      他生得好,高贵的身份,出挑的相貌,钱财用之不竭,赞扬听之不尽。

      但他从未将这些放在心上,那不过是他的天赋罢了,旁人不过是在称赞上天赋予他的天赋而已,又不是在称赞他这个人。

      浮华尔尔。

      人生在世不过如此,是世人夸大了七情六欲才让自己深陷其中苦苦挣扎,他只要冷静自持就好,那他的余生也会像从前一样顺风顺水,断不会有困苦煎熬。

      但他认识了乔鸢。

      也正是认识了乔鸢,沈珂才知道这世间有趣,春花秋月都好看,静水也能见微澜。

      从那时候开始,沈珂渐渐对诗词歌赋中那些假得过分的相思之情有了实感,原来让人肝肠寸断的真的不是无痛呻吟,而是他自己的夸大其词。

      他只嫌自己的学识不够,浩如烟海的典籍中竟没有一句辞赋能读进他的心里。

      他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

      坐在案几前的那个人痴笑着摇头,他江郎才尽。

      只是多看她一眼就能欢喜一整天,少见一面都像是丢了魂。

      她喜则同喜,她悲则同悲。

      沈夫人一把摔碎手边的茶盏,瓷器裂开的声音清脆刺耳,沈珂忍不住浑身一颤,愧疚地收起嘴角那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沈夫人厉声道:“那个贱蹄子她是什么身份,留她一条命在那是吾皇仁德!如今她竟痴心妄想要进沈家的门?沈珂,今日我先把话放在这里,只要我活着一日你与她的事就想都不要想!”

      沈珂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道:“母亲,您不要逼我好不好?阿鸢是我中意的人,此生我唯她不娶。至于您说的话,孩儿实在无法抉择。”

      沈夫人猛地一拍桌,桌上茶盏花瓶之类的物件都跟着震了好几震,吓得门外的小丫鬟低着头眼睛紧闭。

      “无法抉择,呵。好一个无法抉择!”

      “不过一个质子而已,她到底是使了什么妖术让你神魂颠倒,啊?”

      “她不会妖术。母亲,您别这样说话!”

      “他们南雍把这等妖女送过来,就是没安好心!她既是这般让你痴迷,那我今日便去杀了她。”

      “这样的妖物不除只会祸害四方,只有杀了这个妖女……杀了她,杀了她……你才能清醒过来,杀了她我就去面圣请罪!”

      沈夫人扶着桌边大口喘着气,朝着门外大喝一声:“来人,取剑!今日我定要她死!”

      沈珂赶紧站起来踉跄几步跪倒在沈夫人身前,铁剑照出来的寒光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两手抓紧沈夫人的胳膊,摇头颤声道:“不要,母亲!您不能去,我求您别去,她受了伤禁不止吓的,一切都是孩儿自愿的,不怪她,是孩儿一厢情愿缠着她,她才不得不应付我,您不要怪她。”

      “怪我吧,都怪我,都怪我……”他的脑袋抵在沈夫人膝盖处,两手抓着沈夫人拿剑的那只手臂抖个不停,蜷得像只河虾。

      沈夫人怔怔地望着跪在脚边的那个人,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样的沈珂让她感到无比陌生,她竟从未真正认识过她的亲生儿子。

      她的眼底红成一片,心痛之余一阵没来由的害怕窜上心头。

      她抹了一把眼泪,缓缓矮下身与沈珂的视线齐平,半是哄诱半是指责地说道:“小舟,小舟。你告诉娘,你到底是怎么了?你向来听话懂事从未让家里操过半点心啊,怎么你如今竟变成了这般模样?”

      “那个永宁公主她是什么人,你是最应该知道的!她可是从南雍来的,他们南雍的将士与你父亲在沙场兵刃相见,尸山血海就是他们的罪证啊!他们是敌人!他们与东淮不共戴天!掠我疆土,鱼肉我百姓,你与她本就应该势不两立!你怎么敢,怎么敢对她有意?”

      “你可曾考虑过若是你父亲知道了,他会作何感想?你父亲在边关守了那么多年,为的就是驱逐南雍那些个蛮人!你如今这样,你让沈家今后如何在京中立足?”

      “你让这一大家子人如何抬得起头?”

      沈珂轻轻擦掉沈夫人脸上的泪珠,然后跪直了身子道:

      “当年一战,本就是东淮先发制人,他们不过是被迫还击。倘若这样也算过错,那被杀者不也等同于杀人?”

      “母亲,有些事情,你们骗骗不知道的人就够了,就不要再骗自己了,好吗?”

      沈夫人僵直着脖子,一寸一寸地将身体转过来,“你……你说什么?这话是谁告诉你的?谁告诉你的!”

      她几乎是吼着说出来的这句话,明明是在质问别人,自己却像是被揭了伤疤一样眼泪止不住的流。

      沈珂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固执地偏过了头。

      沈夫人退了几步猛然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动静。

      短暂的失态过后,沈夫人突然扬起巴掌重重甩在沈珂脸上,她眼眶里的泪水随着打人的动作直往外逬,一张脸上泪痕交错。

      她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弯下腰把剑拾起来就往屋外冲,“一定是那个妖女迷惑了你,一定是!是她让你说的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我去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就好了,杀了就好了……”

      沈珂连滚带爬地去拦人,“母亲!您不要冲动,您先把剑放下!”

      沈夫人倏然把剑横在沈珂眼前,拦着他没有让他出门,自己也停下了脚步。

      她扭头看向沈珂,这才过了多久,他脸上的那个巴掌印就已经浮肿起来,五指痕迹清晰可见。

      她颤着手想去摸,但最后还是没能够得到沈珂的脸,她皱着眉一脸不忍地长叹一声,像是瞬间苍老了十来岁。

      “除非你现在就和她一刀两断,我再不去寻她的不是。否则就是有我没她!”

      沈珂依旧跪着,他膝行至沈夫人跟前,仰起头直直看向她的双眼,直言道:“母亲,您也是过来人,这种事怎能说断就断……”

      头顶处的阴影晃了晃,沈珂的话还没说完下人们的惊呼声就响了起来。

      沈夫人气急攻心竟直接喷出一口鲜血,倒地不起!

      “夫人,夫人?”

      “母亲!”

      “来人呐,快去大夫,快去,快去呀!”

      沈府顿时乱作一团,一群人聚在一起又各自跑开。

      沈越躲在拐角处的柱子后面听完了二人的对话,他只觉得自己浑身僵硬,就连迈出去的那条腿也没那么听使唤了。

      他找到一处僻静院落,呆坐在台阶上神游。

      听着大哥方才的语气,恐怕是所言非虚。

      先发制人,到底是如何先发制人的?

      当年南雍刺杀圣驾,刺杀之事过后东淮攻打南雍,这一切看起来并无不妥,至少东淮师出有名不曾理亏。

      那怎么会是东淮先发制人,莫不是大哥以为此事可以和谈,不必大动干戈?

      要么就是……

      沈越不敢再想,当年一战领兵之人正是他的父亲沈良,他曾一心劝谏太上皇南下扫平诸国……

      想要先发制人,必得先寻出师之名……

      院外脚步声凌乱,沈越的心怦怦直跳。

      他强捂着胸膛深呼吸,身体却仍在不受控制地战栗。

      街道两边叫卖声不断,小吃混着酒香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泠筝坐在马车里揉着太阳穴,冷不丁说了一句:“去了因寺。”

      凉月吩咐完车夫,斟酌再三后小心翼翼地劝解道:“小姐,那个沈谦方才的神情也太奇怪了,让人瘆得慌。奴婢总觉得他还会弄出些什么动静。”

      泠筝微眯着眼,嗤笑道:“我还怕他不成?”

      凉月忧心忡忡:“就怕小人暗箭伤……”

      此话一说出口才觉得不妥,于是立马低下头愧悔地偷偷觑着泠筝。

      泠筝面色如常,“没什么,你尽管说,我又不怪你。”

      凉月盯着鞋面沉默了片刻。

      泠筝越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凉月心里就越是难受的紧。

      她本该是被娇宠着长大的金枝玉叶,硬生生活成了一株独木。

      人人都说泠筝狠厉跋扈,不如昭懿长公主宽容仁慈,怕她吓人的怪脾气,惧她毫不手软的锱铢必较。

      其实锦衣华服之下不过是一个冷僻的少女,又格外敏感,这才给自己打磨出许多唬人的面具,否则她何以孤身一人在这京中立足。

      她家小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还不都是被人逼的。

      凉月小声道:“就怕他躲在暗处算计人,让人防不胜防。”

      泠筝唇角微扬,“急躁又好面子,眼里心里都藏不住事儿,那犟驴还嘴碎,成不了什么大事。多听一遍他那名字我都嫌脏了耳朵。”

      还真是人与名字常相悖,“谦”,他哪配得起这个字,肚量不如只麻雀大。

      凉月心中疑惑,“那您还让他叠元宝,那样居心叵测之人,他做的东西岂不是玷污了长公主灵前?”

      “我就是不想他好过罢了,谁要他做的东西啊。到时候你着人去仔细着挑,让他再叠个三五百来,全都拿去乱葬岗烧给孤魂野鬼吧。”

      “是。”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终于到了了因寺,她们找了一处人少地方停下。

      每每临近下午这地方都很热闹,寺外只有一条不太宽敞的石板路,中间连着一座小小的拱桥,此时桥面上已经挤满了买小东西的摊贩。

      香囊,珠串,荷包,大多都是买来图个平安的。

      左侧一株枝叶茂密得连光都透不进来的大榕树下,几位女子将新摘的花摆在树下分成小束,再插进背篓里招揽着路人去买。

      泠筝走到一个小摊前买了一束水仙,半卷起来的荷叶包着黄白相间的小花,一股幽香沁人心脾。

      她进了寺庙直奔那个地方,将花束放到往生灯前,站在那里盯着焰心,很久以后才闭上眼。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耳边是木鱼不急不躁的敲打声,身边静得仿佛这世间再无他物。

      ——您会在天上看着我吗?

      ——有没有后悔未曾选我?

      ——又是一年春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保佑我吧,母亲。

      ——保佑我能手刃仇人,为您报仇雪恨。

      ——来看看我好吗,许久未见,您过得还好吗?

      ——就在梦里,一面也好啊。

      ……

      良久,再作揖离开。

      马车停的不远,用不了一刻钟就能走到,泠筝接过凉月递过来的半块饴糖含着,一抬头的功夫竟看到有人就在那里等她。

      沈越?

      泠筝走近后停住脚步,一脸愕然道:“你还有功夫出来?家里都乱成一锅粥了还忍心添料?”

      沈越半靠在石墙上,满不在乎道:“难不成我留着给他们上咸菜?”

      泠筝回道:“其实收碗也成。”

      沈越没再继续这个无聊的话题,他轻叹道:“你还好吗?”

      泠筝同样满不在乎地说道:“好啊,我怎么不好了?在你家打人骂狗来去自如,谁能有我好?”

      沈越神情一滞,看向她的眼神很是复杂。

      “来的路上我想了很多话,原本想着见了你都要说给你听,但现在我好像把话全忘了。”

      他扯着嘴角笑笑,眼睛不自然地瞥向无人处。

      泠筝左右看了看行人,确定没人注意这边后,她道:“那就别说了。我什么都不想听。”

      “你回去吧,免得让人看见。”

      沈越道:“看见正好,让你骂我一顿出出气,反正我俩见面老是鸡飞狗跳,人尽皆知嘛!”

      这倒是真的,往常两人见面多是吵吵嚷嚷,也就没人的地方二人才能这样安静地待一会儿。

      泠筝道:“我拿你出什么气,又不关你的事。”

      泠筝虽不怎么饶人,也不怎么爱同人讲理,但要真是涉身事外之人她也不会随便牵连。

      那很无趣。

      不知为何,沈越的笑一下子定在了脸上,连带着整个人也不自然起来,那双明亮的眸子此刻变得灰扑扑的,像是落了一层沙尘。

      他试着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姿,却有些手足无措。

      泠筝只觉得莫名其妙,今日太阳当空分明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怎么沈越周围好像突然暗下来了?

      抬头一看,还是万里无云啊。

      “……那什么,我就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沈越磕磕巴巴地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泠筝一眼,拔腿就走了。

      “?”

      “……”

      泠筝还以为沈越是看到了谁,可她转过身看了一圈也没发现有人。

      到底是谁在说她阴晴不定,真是见识少了。

      她摊开双手问凉月,“我说错话了吗?”

      凉月清了清嗓子,学得有模有样:“又不关你的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鬼迷心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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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日更或隔日更,欢迎大家评论呀~ 《人面桃花殺》求预收,下本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