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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碾尊 屋漏偏逢连 ...

  •   恰逢沈夫人急急忙忙地迈进门,这个时候她已经顾不得什么风度不风度的了,发间那支步摇的流苏坠子甩得飞起,一手提着裙边恨不得三两步就赶紧迈进亭子。

      “等等,先住手!你们这几个混账东西整日里闲得眼里没个正事,就知道胡混胡说!”

      她只带了几个贴身丫鬟,身后也没有其他人跟着过来,看来已经知道了这边的争执是何缘由,自然不能让人轻易走漏了风声。

      一行人进了院立马关上了门,只留下两个守着在那里,其余的都站在不远处整齐地低着头。

      泠筝用掌心捂了会儿擦红的手指关节,直直撞上眼前那人怒不可遏的双眼,她微扬起脸庞面带讥讽,倘若眼神能化作箭雨她一定要把这个人穿膛破心!

      泠筝一手轻掩着嘴唇正好堵住沈夫人那边的视线,用只有几人能听懂的音量说道:“你以为就这样沉默着,我就拿你没办法吗?拳头撬不开的嘴,未必钢针铁棍也撬不开。”说完她小幅度侧了一下头,挑衅的意味不言而喻。

      “我什么都敢!”

      几人讪讪地悄悄往后挪,脊背越压越弯人也越来越矮,都只想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最好是直接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夫人快步走过来,拉住泠筝的两手握住,目光如刀刃般将几人剜了一顿,语气却十分热络,“怎么了,怎么了?这群混小子哪里惹你不痛快了,你只管告诉老身来替泠小姐出气,可千万别伤到了自己的手,那多不值当。”

      泠筝很是疏离地笑笑,还是抽出了自己的手,冷声道:“不敢不敢,沈夫人言重了。我是女子,天生不如几位男儿尊贵,讨说法这种事怎敢请人代劳?还是我自己来的好,免得一不留神殃及了夫人,恐怕会惹得家中不安呢!”

      泠筝虽是与沈夫人说话,但她的眼神却始终都在几人身上徘徊。

      沈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住,手停在半空中有些尴尬。

      泠筝的转变太突然了,她着实没想到一向对旁人不甚理睬但偏偏对她尊敬有加的泠筝今天会对她摆出这样一副态度。

      方才小厮说了个大概,她意识到事情严重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本来想着能控制住事态发展,可她紧赶慢赶还是慢了一步。

      沈夫人没再多说什么,哪怕她对泠筝了解不多,但对长公主的脾性可太了解了,这对母女翻脸不认人的架势如出一辙,看这情形怕是难以善了。

      沈夫人收敛了笑意,颇有平日里训导家中子女的长辈威严,她怒道:“一天天吃饱了撑的,什么事都是你们说得的?都给我滚回去跪着等罚!”

      心中却道,眼不见为净,只要把人打发走了总能按下这事,稍后就是再打再罚那也是关起门来的自家家事。

      要是这几个混账东西不知轻重再口出狂言,那真是不敢想象这事能闹多大。

      本来沈珂的事已经够让沈家头疼了,再加上这事那他们沈家真就声名狼藉了,以后还有何颜面再踏出家门?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拔腿就想跑,但凉月仍旧面无表情地堵在另一侧出口处,丝毫没有让行的意思。

      泠筝向沈夫人颔首一礼,随后再一次站到几人面前,同样没了笑意的面孔冷峻肃然,看得几人心里发慌,她道:“话不过三遍,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

      “谁准你议论我母亲的?”

      “你对我母亲的事情有何高见?”

      “最后一句,能否为自己所言担责?”

      沈夫人只觉得自己头疼不已,本来春日里人就容易烦躁,这几日又是准备宴会又是满京城的抓沈珂,再怎么好脾气的人都得发疯。

      她疾言厉色道:“滚过来给泠小姐赔不是,这些话都是哪些挨千刀的胡编乱造的,你们就敢瞎跟着说?!”

      泠筝越过那人肩头看向沈夫人,依旧笑得得体,端得礼貌:“沈夫人,我就这三个疑问请几位公子答了就好,您不必这般急着让人向我认错。”

      “况且,要赔不是那也是去给我母亲赔不是,毕竟谁都不配替我母亲原谅别人。”

      被小辈又一次驳了面子,沈夫人生气之余也意识到这事远不可能就此打住,看样子泠筝今日是要争论到底的,但他们沈府却不敢作陪。

      她站到泠筝身前,面向几人,表情十分凝重。

      “沈谦,泠小姐问话你可要好好答,不可扯谎。”

      最重要的是不可胡乱攀扯。

      此刻沈谦的左边半张脸颊高肿着像是长了一团痈疮,他狠狠擦了一把嘴角,疼得眉毛直抽。

      然后极不情愿地抱拳俯身,脸上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说的话也有气无力,“是在下妄言。还请泠小姐不要生气,今日之言在下再不敢乱说。还请泠小姐大人大量,宽恕在下这一次。”

      泠筝在意的并不是这个,她对这番话置若罔闻,“你还没回我的话。”

      到底是从谁开始的,说话做事竟可以这样避重就轻的,是拿别人当傻子哄吗?

      沈夫人见情形不对,呵呵笑了两声,柔声宽慰道:“泠小姐,这混账东西认了错,他就再也不敢了,今日就放他一马可好。府上还在宴客实在是不能出什么差错,你就权当是看在老身的面子上饶了他这一回吧。”

      “回头老身带着他上门给你赔罪,大小姐就给了老身这三分薄面好不好。”

      泠筝却不打算接茬,她亦是笑道:“沈夫人真是折煞我了。眼下话说到这份上,可给我推的太高了,好像大家突然都没错了,就我一个人心胸狭隘,只会一味的斤斤计较,既不会做人,也不会做事。”

      “但我也并不在意这些,我就是这般计较想必您也早有耳闻。更何况女儿为母亲正声誉,做任何事都不为过。”

      “我母亲乃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为救太上皇挡箭而亡。如今竟有人对此有非议,愤慨之余我更很想知道这事如今到底被传成了什么?”

      “是我母亲为争宠设了苦肉计自食恶果?还是像沈公子说的那样,我母亲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惹得天怒人怨才丢了性命?”

      沈夫人听得汗流浃背,她连声制止住泠筝继续说话,“泠小姐,这话可万万不敢乱说!长公主殒身不恤举国哀痛,谁敢置喙半分!”

      当年昭懿长公主为救太上皇薨逝,事后太上皇亲自致哀安葬于皇陵,并为其立碑铭刻生平事迹,丧仪礼制空前郑重直逼皇太子的规格,要是东淮还有谁不知道京城停市三日为长公主哀悼的事,那一定是敌国细作。

      当今圣上即位后的第一日只下了三道旨意,一道大赦天下,一道封赏前朝晋位后宫,还有一道就是为长公主重拟尊号,“尚华”长公主追尊为“昭懿”长公主,以彰其德。

      泠筝朝着沈谦扬了扬下巴,说道:“此刻人已经近在眼前了,沈夫人,这位是……,哦,他理应叫您一声娘,那他也是您的儿子了。”

      “按我朝律例,造谣诽谤者轻则杖责,再者处斩,重则祸连满门。”

      “沈公子,你觉得自己在哪一阶?”泠筝俯身紧盯沈谦双眼,连对方瞳仁微震也看得一清二楚。

      身后是几树开得正艳的深粉色桃花,蜜蜂嗡嗡地来去乱飞吵得人心烦意乱,但此刻沈谦的呼吸声粗重不已,压过了所有声响,落在泠筝耳朵里分外明显。

      如鲠在喉就是这样,喉间那些不吐不咽的话堵得沈谦脸红脖子粗,眼底漫开的血丝红得惊人。

      泠筝的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那句话从她齿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跪下认错,否则我看不到你的诚意。”

      她垂眸欣赏着眼前人的挣扎,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沈谦脸上的每一分表情变化。

      周围几人多少也能听到些,他们几人缩着头逐渐退至两侧腾出一块空地来,生怕祸及己身。

      沈谦最终还是在几番挣扎过后,耷拉着脑袋双眼一闭,认命般地膝盖先落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但他的腰却依旧挺得很直。

      “今日在下所言皆出自己身,无人告知亦未曾听闻。在下不敢置喙贵人,也难有拙见,纵观今日祸事皆由在下所起,还请泠小姐责罚。”

      泠筝就站在沈谦正前方,她受这一跪时很是心安理得,丝毫没有诧异更没避开,她拿着帕子遮住半张脸,弯着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略微思索过后,泠筝说要让沈谦去官府领罚。

      “啊?这……”

      这下众人都坐不住了,诽谤长公主的罪责一旦传出去失的何止是面子,惹得圣上动怒也是难说。

      沈夫人两眼一闭长舒了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维持住那张笑脸,“泠小姐,请你念在沈谦初犯就从轻发落吧。只要别去官府,就是在府中天天打着出气都成。这次算作沈家欠你一个人情,日后你若是有用得着的地方沈家定会鼎力相助,绝不推辞。”

      “说到底,这也是老身的过错,将军常年在外,家中一众儿女皆由老身教导。今日出了这事老身也是难辞其咎,还望泠小姐能卖这三分薄面,全了沈家的脸面。”

      沈夫人这番话正和泠筝心意,她面含笑意掠过沈夫人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却没有立即应下,而是蹙眉假装思索着。

      沈将军驻守边关数十年,在军中威望甚高。如今朝中又少有将才,三年五载内怕是难有人顶的上,皇帝必然不愿意在此时开罪沈家动摇人心。

      沈家在这京中可谓是树大根深,到时候上下打点一番再上个折子劝谏,那此事到最后反而容易被捂嘴,让人以为拿长公主作消遣也不过如此,助长风气不说,还会引来无端猜疑。

      她本就没打算这么做,只不过为了逼沈家再往前迈一步而已,既然这一步有人走了,那她也不必再装了。

      泠筝沉声道:“难得沈夫人开了口,那我这做小辈的也不好驳了长辈面子,免得让人以为我目无尊长。”

      她扶住沈夫人往亭中走去,徐徐说道:“五日后就是清明,届时我会去祭拜母亲,希望这几日沈公子能时时忏悔,拿出该有的态度来给我看。若是满意那就到此为止,若是另有他心,我亦另有他法。”

      “夫人觉得这般可好?”

      沈夫人的脸上勉强挂着一丝笑,忙道:“泠小姐肯宽宥这混账,那是再好不过了。此事你想怎么罚他尽管说,定要为泠小姐出气才是。”

      泠筝将人扶到矮凳上坐下,轻轻拍了拍沈夫人的手,说道:“既是免了死罪,那活罪尚在,不如就杖责吧。”

      “每日杖责六十,叠金银元宝各五百,至清明作罢。清明前日我差人来取金银元宝,当面清点。”

      “清晨二十杖,晌午二十杖,黄昏时分再二十杖,我怕沈公子一次疼完了难免不长记性。”

      “至于金银元宝,叠得粗糙、难看、敷衍或是不像样的,缺一补十,我会着人细细挑选。夫人觉得如何?”

      沈夫人没有表示,只是问沈谦:“沈谦,你可认罚?”

      沈谦额角的汗细细密密地渗出,他拧眉回道:“沈谦,认罚!”

      末了还不忘补一句:“多谢泠小姐高抬贵手,在下来日必会相报。”最后几个字语调拖得很长。

      咬牙切齿的声音听得泠筝格外满意,她学着沈谦的语调,道:“好啊,我等你的‘来——日——相——报’。”

      有人小声问道:“杖责六十?泠小姐是否惩罚过重了?”

      泠筝无所谓地摆摆手,摇头道:“怎会?沈公子都不嫌多,你有什么可嫌的?”

      “还有,你知道为何是六十,而不是四十八十吗?”

      说话之人摇头。

      泠筝好心解释道:“因为我问他三个问题,他一个都没答上来,所以我很不高兴。一个问题二十杖,那是我宽容了。”

      沈谦似笑非笑道:“何不一问一百杖给泠小姐出气?”

      泠筝惋惜道:“怕手上沾烂肉脏血。”

      沈谦怒目圆睁:“你……!”

      沈夫人喝道:“闭嘴!再敢多说半句家法处置!”

      泠筝不由多看了沈谦几眼,阴鸷,记仇,歹毒。

      这世上比她更没气量的原来在这儿啊。

      “对了,方才‘泠家小姐为正,永宁公主为侧',还有什么戏台子,上坐之类的,是谁说的?”

      沈夫人虚虚倚在丫鬟身上,手上不住地顺着气。

      有人脸色变了又变,就在他咬着牙想要站出来的时候,泠筝抢先道:“左右各位都参与了,一个人可说不了这么多。”

      “那就每日陪着沈谦同他一道叠元宝吧,还要记得数完板子依次轮换着来我府上报数,好好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几人如释重负般塌下了肩膀,仿佛被赦免了大罪一样。

      泠筝着侧头扶了下步摇,笑盈盈地离开了。

      原本心存期许的宴会就这样被沈珂和沈谦轮流着砸场子,沈夫人气急,将沈谦痛骂一顿后,又着人把沈珂抓了回来。

      好不容易等宾客散尽,沈家立马关门处理起自家的家务事。

      厅堂内沈珂躬着身子跪在地上,沈夫人甚至不想再多看沈珂一眼,她厉声道:“事到如今,沈家和她,你选一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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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日更或隔日更,欢迎大家评论呀~ 《人面桃花殺》求预收,下本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