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悔婚 求神拜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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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筝瞥向窗外一望无际的江面，细雨如帘幕一般无声落下，几艘小船停在渡口，灰蒙蒙的天地间烟雾缭绕。
一连几日都是冷冷清清的，连衣裳都带着水汽。
沈元儿施了一礼才落座，亲手为二人斟满酒，举杯敬道：“自会让泠小姐满意。”
一杯酒见底，沈元儿理了理衣裳，学着泠筝的样子一同望向窗外，但很快便觉得无趣，回过头来对着桌上的菜咽口水。
“真是托了泠小姐的福，这些天沈家鸡飞狗跳，大夫人忙着收拾大哥，连礼佛的时间都没有了。我这才得了机会进她房间。所幸，此行不虚。”
泠筝听得来了兴趣，她回过神接着问道：“可是找到了什么东西？”
沈元儿却摇头，“如果是证据的话，那并未找到。”
泠筝眸光一暗，很是不满地说道：“什么都没找到还敢来见我，沈姑娘如今倒真是胆子见长，再不像初次见我时那般胆怯了。”
沈元儿低头不语，自顾自吃起菜来。
她确实没有那么害怕泠筝了，记得那日二人初见她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放哪里好，今日竟能在泠筝面前先动筷子，真是恍如隔世啊。
“要不先吃饭吧泠小姐，就当是赏个脸呗！”沈元儿笑嘻嘻地说。
泠筝表示赏不了这个脸，“你吃吧，不饿。”
桌上各式菜肴几乎是摆满了，连桌角上都放着盛满了菜的小碗。
不过这些菜既不是临江楼的招牌，也不是京城时兴的菜色，而是些辣味冲天的荤菜。一盘盘鲜香扑鼻，无一例外地冒着红光。
泠筝闻着只觉得呛人，她稍稍离桌子坐远了些，又让凉月将窗户打开，好让这屋子里的味道能散开些。
她是真的没什么胃口，连筷子都没拿起来过，只在那里盯着沈元儿毫无风范的动作。
想了很久，泠筝还是忍不住地问道：“你今日找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吃饭？”
沈元儿这时候正剔完一块骨头，她胡乱擦了几下手指，半抬起头说道：“等等，我吃饱了再说好吗？”
“求求你啦，就半刻钟嘛！”沈元儿哪哪都好，就这个嘴馋的毛病恐怕是一辈子都改不掉，“你答应过我的，要请我来这里吃饭，每月两次不能反悔的！否则，否则……”
泠筝颇为无语地问道；“否则什么？”
“否则那我也太难过了！”
“……好吧，你先吃吧。”泠筝心下不由得好笑，反正她也不赶时间，等等就等等吧，她很久没有等过谁了。“你现在真是变了许多，还敢让我等你，就不怕我掀桌？”
沈元儿冲她笑得灿烂，三两下拧了一只鸭子腿，扯着身旁婢女衣袖塞给了她，示意她赶紧吃。
那婢女低着头不敢看人，很难为情，推诿再三才转过身吃起来。
泠筝瞧着沈元儿风卷残云的样子，不解地问道：“沈家好歹也是京中名门，还能不给你饭吃？饿得你来这胡吃海塞。”
沈元儿灌了一杯茶水，点点头，道：“给。但不给吃这样的菜。”
“你又不是不知道，沈大夫人里外两个人，装得敞亮罢了，在家里那是恨不得喝口水都给她禀报，我们这些人哪有什么好日子过。”
见泠筝没反应，沈元儿咽下嘴里的肉之后开始倒豆子一样吐槽起来：
“不是，你真的不知道啊？我本来想着这些事情你全都知道了，这才认识的我，原来连你也不知道！那我很佩服大夫人的演技了。”
沈元儿索性撸起袖子用手抓着骨头啃，她瞪大眼睛瞧着泠筝，手上的动作依旧不停，像是多久没吃过饭一样。
泠筝尽量忽略掉她吃饭的这副摸样，如实说道：“那倒是从没听说过，我还以为她向来大方，做个宴会都能如此尽心尽力，名茶好酒堆满了整个席面，谁能想到她竟对自家人苛刻。”
沈元儿连连否认，指着她啃完的大骨头说道：“可我在这吃得情真意切，又怎么会作假呢？她真的就是如我方才所说的那样的人，小气的很！现在呀，她就千方百计的想把你哄到沈家去解决他们的人生大难题！”
“你可千万不要被骗了呀！你看看我！若是她真有别人嘴里的那么慈爱，不！哪怕只有三分慈爱，我又怎会这样呢？”
“外人看来我是沈家的人，可在自己家他们根本不拿我这样不够出挑的当人看，否则我又何必如此呢？”
沈元儿咕咚咕咚地又喝下半碗水，抻着脖子长舒了一口气，含糊道：“所以说，她那个面子功夫啊，整个京城她认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不过，泠小姐，虽然很多人都觉得你脾气古怪，不敢惹你，也都避着你。但我却觉得其实你才是最明智的。”
泠筝听了半天，已然有了困意，听到这话她倒是有些意外，好不容易撑着睁开了眼，道：“哦，你这是在夸我吗，少见。不过我倒也喜欢听，何以见得呢？”
沈元儿拿起手帕擦擦嘴角，很是诚恳地说道：“就比如说，你不会盲目感动。这一点我就做不到。”
“我跟你说，从小到大我感动过的次数那可太多了，别人对我稍微好一点点，我就会很感动，哪怕他从前对我不好我也会觉得他这样对我很难得。”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每次都在告诫自己，千万不要重蹈覆辙，千万千万要谨记教训！但是每次都一样，我还是会不可避免地再走老路，就这样一直循环往复的，把我自己都框进去了。”
“唉，可能我是随了小娘吧。她总是跟我说别人的好意难得，要珍惜，要回报，哪怕自己被人轻贱成那样也不会多说什么。”
其实说了也没什么用。
泠筝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下去辛辣盖过甜味。
“或是不要，或是不缺，我当然没什么好感动的。”
沈元儿十分没有吃相地继续说道:“我就做不到你这样。我是什么都想要，什么都缺。沈大夫人三言两语我就感动得热泪盈眶，她让我远嫁涟州我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稀里糊涂的就应下了这门亲事，还想着自己终于能为家中贡献一份力量了，一个劲儿的沾沾自喜，这才搞出后面一长串的糟心事。”
“唉，我才是真的蠢啊，真是蠢透了！许多道理要是我早些明了就好了，那也不会落到今天这地步，这几日小娘都被我气病了。”
泠筝挑了挑眉，看向沈元儿的眼中带着几分同情，“即便你不听她的话，也很难自己做主与什么人说亲。”
沈元儿十分大方承认：“是啊，我的确没有办法。都怪我生的低贱，怪我是个女子。”
这是她一生下来就明白的道理。
说到这里，沈元儿不免高兴了些，“不过，杨家已经不打算定亲了。昨日杨家派人来说，他家姑娘突然得了急病，算命先生说了得马上成婚冲喜，最好就在这个月。可那沈谦还趴在床上下不来地呢，如何成得了婚。”
“大家都知道这不过就是借口，杨家一定听说了沈谦受罚的事，知道他在府中度日艰难，不想让自家姑娘过来受苦罢了。”
“唉，倒也算是用心良苦了。他们原就抱着攀高门的心思想要和沈家结亲，悔婚这事着实让人想不到。这样的人家竟也会为了女儿的终生做长久打算。”
沈元儿说到这里，站起来敬了泠筝一杯，“小女子在此谢过泠小姐了，日后我定唯泠小姐马首是瞻，绝无二话。”
沈元儿嘴角的油亮晶晶地往下淌，满脸真诚。
泠筝举杯回敬，“记住你说的话就好。”
沈元儿嘴上吃的忙，话也密。
“其实我们两家本就是换亲，但杨家可比沈家会为自家孩子打算。虽是个商贾之家，却也会为了女儿的日后着想，哪像我那嫡母，根本不管我们这些庶子庶女的死活，只要能派得上用场，她恨不得全都给人塞过去。”
泠筝轻笑出声，“你知不知道你这番话要是传出去了，也得和沈谦一样挨板子？”
沈元儿却毫不在意，反而得意地晃着脑袋，“泠小姐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对吗？”
泠筝也没有再吓唬她，点头道：“嗯，那倒也是。”
沈元儿吃得差不多了，又要了一壶热茶，“沈谦那是他自己活该，我不止一次听到他胡诌。不过，他对你的敌意来得莫名其妙，可是你何处得罪他了？”
泠筝唇角上扬，面上波澜不惊，“以前的事我不知道，现在以及日后，那都是他得罪我了。”
沈元儿呆愣了一瞬，对泠筝比了个大拇指，“说得很对！”
继而她收敛了神色，终于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那日我去了大夫人房间，虽是没找到什么有用的证据，但我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泠筝打起了精神，她让凉月出去守着门口，避免有人偷听。
随后小心地问道：“什么事？”
沈元儿坐得离她近了些，小声道：“她现在不习字作画了，桌案早就换成了香案，供的是菩萨。”
沈夫人出身于锦州赵家，可谓是书香名门，家风清正但不迂腐。赵家的女子自幼就能跟着家中请的夫子读书，且不限于女德女训一类，就是四书五经，文集杂学那也习得。
当年沈将军倾慕其才情，费了好些功夫才促成二人婚事，自然成了一段佳话。
既是才女，那习字作画之功也非三五日养成。
试想自己数十年来引以为傲的长处，现下再不触及，那是有些奇怪。
但或许是家中亲人远在边关，京中又不安宁，沈夫人很早就开始礼佛了，这事泠筝知道，她在了因寺不止一次见过沈夫人。
每逢初一十五，无论刮风下雨，就是天上下刀子都拦不住沈夫人去了因寺。
“这有什么奇怪，人年纪大了难免多忧虑，求神拜佛也不罕见。”
沈元儿却对此不置可否。
“对。供菩萨是不算罕见。但真的至于家中菩萨香火不断，外出拜佛祖也风雨无阻吗，这得多虔诚啊。”
“她一定是做了天大的亏心事才这样，不然哪里舍得收她那命根子似的笔墨纸砚？那些宝贝就是二哥她都不让碰！”
泠筝看向一脸严肃的沈元儿，沈家后宅之事她也有所耳闻，沈夫人在外人看来一直都是自持清高不屑缠斗的人，从未有过有关她半点不利的风声传出来。
就连沈越的疯病，也只当是老天作弄人，没有人往这对夫妇身上想。
这样的两个人，任谁也不觉得他们能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其实自从沈将军去了边关之后，沈家也安静了许多，这些年一院子的莺莺燕燕死的死散的散，家中只道是思念成疾，没人敢过多揣摩。
泠筝道:“或许就是因为你二哥太傻了，所以沈夫人走投无路才各处拜呢？”
沈元儿眼睛瞪得溜圆，眨巴了半天，才道：“也是哦。”
很有道理的样子。
“那就没什么疑点了。她一直都是老样子，盼着你能嫁进沈家好好治一治大哥，让那个什么公主彻底无望。”
泠筝对此嗤之以鼻，“嫁？我不嫁，谁也不嫁。我还要招个赘婿来我家里伺候我，岂不快哉？”
沈元儿乍舌，“您父亲能同意？”
泠筝信誓旦旦道：“他只能同意。”
沈元儿一时语塞，但她并不怀疑此事的可行性。
泠筝展现给所有人的都是别无二致的强势，骄纵，难相处，喜怒无常。
若是说谁能娶她做夫人，那沈元儿还真是想不到合适的人选。
算了，左右谁进她府上都是去给泠筝当出气包子的，是谁又有什么不同呢?
泠筝敲桌，冷冷地看着沈元儿，“我对你百般期望，你就找到了这点消息?沈元儿，下次再敢诓我来结账，我就让人搬上桌子连带着你抬到沈家大门放着！”
沈元儿嘻嘻一笑，讨饶般又说了一大堆废话，泠筝终于受不了了将她轰了出去。
看着一桌子残羹剩菜，泠筝只觉得自己脑仁疼。
凉月将桌上简单收拾了一番，关上了门。
“小姐，这个沈姑娘靠得住吗？”
泠筝揉着眉心，道：“靠得住。她足够心狠。”
为了让杨家悔婚，知道从别人身上下功夫，丝毫不顾及自家前程，敢这样做事的姑娘家倒是少见。
以往出身大家的姑娘都被教导凡事以家族为重，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要咽下去。
但这个沈元儿明显不同于她那些姐妹，很是会为自己盘算，知道借力打力，躲在背后当黄雀，在这个家族观念根深蒂固的京城那的确很不容易了。
难得这京中有泠筝不那么反感的人，就当是听闲话打发时间也不错，况且，沈元儿说的也并不是闲话。
供观音么……所求为何呢？
“小姐是不大信得过沈公子了吗？”
泠筝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伸出手淋在雨中，感受着雨点砸在手心里的点点凉意，她道：“信吧，但我不知道这份信任从何而来，又会何时终结。他对沈家更多的是感激和愧疚，这些东西难免会影响他的判断。”
倘若有一天要将她和沈家放在两头试试份量，那泠筝不想试。
所以她需要一个沈元儿这样的人，在沈越带给她的消息之外再另补些别的消息。
凉月轻轻地为她披上披风，为难地说道：“若是终有一日……”
泠筝擦掉手上的雨滴，捏紧帕子站起身，“若是终有一日我与他相对而立，那他就如愿去做他的沈二公子。”
“凉月，告诉尚宝斋十日之后的珠玉展我要去，备好东西等着我便是。”
门却被先一步打开了，泠筝惊讶之余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一抬眼就见沈越一脸受伤地站在门口。
他身上的衣裳湿透了，面前几缕发丝紧贴在额头上，就那样湿淋淋地站在那里像只落汤鸡一样。
狭小的空间内甚至能闻到沈越的头发被雨水打湿的味道。
沈越僵着两条腿往前走了几步，声音沙哑地问道：“为什么还要认识沈元儿？”
“你就这样信不过我吗？”
泠筝少见地有些不知所措，只好站在沈越对面和他大眼瞪小眼，二人挨得极尽，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清。
她没有立即回答，先是吩咐凉月去要一碗姜汤，随后关上了门。
沈越跟在泠筝身后，依旧不死心地追问道：“你到底从何时对我起了疑心？”
泠筝心头一紧，这句话问得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扔给沈越一条帕子示意他擦擦脸，沈越接过后捏着帕子几下擦完，在这个过程中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泠筝的脸。
“现在能说了么?”
泠筝坐回原来的位置，再将窗户关上，雨声顿时小了许多。
她静静地说道：“我没有疑心你。”
沈越苦笑一声，又是失落又是激动，“没有疑心我，没有疑心你要听两种说法，没有疑心你背着我见沈家的人？”
“沈家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吗，还需要你去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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