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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缄默(修至) 沈越的声音 ...
沈越的声音原本压得极低,但他越说情绪就越激动,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泠筝也知道他心里不好受,要是有人这样对她,那她甚至连问一声都不会问,她会直接离开。
只是在这件事情里他们各有所难,她除了解释以外并不能做出任何保证。
泠筝仰起脸,平静地看着沈越因生气而变得泛红的双眼,说道:
“沈越,你在沈家长大,若是我一味的勉强你做些什么事,那你难免会心有愧疚。所以我想先告诉你,我并不是一个喜欢难为别人的人。因着这一层关系,很多事会被你在不经意间忽略掉,我明白这不是你的错,我也不怪你。可我也总有权利窥见同一件事情的另一个视角,对吗?”
屋子里只有窗外关不住的雨声未停,沈越越听越觉得心中失落,他的眼神从泠筝的脸上一路向下滑落,向自身靠拢,最后落到自己面前的一堆食物残渣上。
“我以为,我对你知无不言,你就会信我。”
“说到底,你还是嫌我没用,对吗?”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很小,沈越比谁都明白他现在是个什么身份什么地位,扪心自问,他的确没办法帮泠筝做多少事情。
真幼稚,他真幼稚,他们早就不是孩子了,一直以小孩子向玩伴献宝一样的方式去和谁交好,又怎么能长久?
泠筝听得疑惑,她蹙起眉盯着沈越,“我信你啊,我刚才说了我是觉得你可能会被感情左右,难免出现些偏差,这才做的两手准备。我何时说不信你了?”
“我也没有嫌你没用,你怎么会想到这方面去?”
沈越自嘲般笑出了声,他低着头蜷在凳子上,“说来说去不都是信不过我吗?解释与不解释又有什么区别。”
他接受不了泠筝这样神似猜忌的做法,很想刨根问底的让她好好说清楚他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让泠筝有了认识沈元儿的念头,可他不敢,他怕自己最期待的结局掀开得太早了,自己会更加无法承受。
泠筝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对而坐,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都在等着对方先说话。
泠筝想了很久,才说道:“这样说吧,沈越。沈家极有可能不止是水深那么简单,可你太单纯了,明白了吗?”
沈越听完后憋出来一个很难看的笑,“我真的头一次见有人能把‘不信任’这种谎话说得如此清丽脱俗。”他斜睨着泠筝,脸上的笑容僵了许久。
没等到下文之后,他又转过脸去看墙,屋子里又恢复了那种死一般的沉寂。
“……”
泠筝难得也有哑口无言的时候。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沈越这么难缠,一句话颠三倒四的能说好几遍就是不听人解释,跟突然换了个人一样。
“你不要跟我胡搅蛮缠,我有在好好和你解释。我没有……”
“我没有胡搅蛮缠。”
“你没有吗?”
沈越像是不服气,又像是很委屈,他转过身语速极快地说道:“没有!泠筝,你真应该去沈家看看,这几天我盯着沈谦挨板子的时候有多胡搅蛮缠。现在我只是问你几句话你就嫌我了,我又没有多说什么。”
沈越抱着胳膊往那一杵,气得胸腔都在起伏。
他觉得自己已经在尽力了,可好像还是不符合泠筝的要求,这让他觉得十分烦躁。
其实他早就察觉到了自己和泠筝的距离正在越拉越远,他极力地想要追上去却始终被落在后面。有时候他想着想着也会笑话他自己,住了几天将军府还真拿自己当少爷了,净做些好高骛远的美梦。
可他早就习惯了跟着那串脚印往前走,不问前途,不说缘由,他忽然很能共情沈珂了。
沈越心里乱得不像话,泠筝到底信不信他?
信任不该是这样的,但说不信又有些言重。
她总是这样模棱两可,让人摸不准在想什么。
“你不要生气,好吗?”
沈越拧着脖子不回答。
泠筝倒了一杯茶,推到沈越那边,她道:“其实沈元儿都告诉我了,她说你这些天很用心,我要是见了定会十分满意,但是很可惜,眼下我没有理由再登沈家的门了。”
“她说你每日天不亮就去等人,亲眼盯着他叠元宝,做不好的还要他重做,沈谦都要被气死了。”
沈越哼了一声,面色却缓和了许多,他一口气将桌上那杯热茶喝尽,仍是不说话。
泠筝不免觉得沈越有些稚气,像极了小孩子闹别扭时的模样。
他在门外蹲了半天就为了和她争信不信任的问题吗?这要换做是她,那是完全做不出来的。
她根本不会去和谁争这个,在很多时候她都习惯性地把事情往最坏处去想,做法难免决绝。
可眼前人似乎和她很不一样,确切些说,这才是个鲜活正常的人,而她……
想到这里,泠筝收敛了少有的几分笑意,同样低着头不再说话,思绪翻飞到他们初次见面时。
那时的沈越不过是一个七岁的孩童而已,恰逢东淮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旱,民不聊生,饿浮遍野。
而他又瘦又小像个小鸡崽子,别人踹他一脚都嫌硌得脚疼。虽说是整日里只能靠着偷鸡摸狗勉强填饱肚子,但人却是难得的仗义,泠筝攥着一支金钗换了沈越手上的半个窝窝头。
泠筝一直都没有告诉过沈越,其实那是她仅有的一只钗了,她把东西递出去换了很多次窝窝头,却只有这一次真的换过来了,她很惊讶,也很欣喜——他信守承诺。
沈越告诉她自己是锦州有名的大盗,只要泠筝认了自己当老大,他就保她饿不死,还能送她回京城。
只是回去后泠筝要给他许多银子,因为他要自成一派招揽很多下属,这样就不用他自己去偷东西了,也能占点自己的地盘了。
泠筝很认真地告诉沈越,这是东淮的地盘,除了皇上谁也占不了。
沈越看她的眼神像在看傻子,绕着她看了半天后最终还是一语未发。
结果也是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不过两日泠筝便被一伙人带走了。那时候沈越刚出门,临走时他还信誓旦旦地跟泠筝说这次要去干一票大的,干完这一票他就有钱送泠筝回京城了。
结果再见时二人都傻了眼,千金是真千金,大盗竟是将军府那个疯少爷。
看着眼前人,泠筝心里突然乱了一瞬,他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为什么他们的相处模式会有些奇怪,她从没有对亲人以外的人这样好脾气过,可是面对沈越她却难得的能好好说话。
她在心里问自己:泠筝,你怎么也变了,变得好像有些活泛了?
竟然能容忍沈元儿诓钱结账,还有心思在这宽慰别人。
这样好像……也很好,但这不是她该有的样子。
泠筝揉着太阳穴缓了一会儿,没有再继续细想,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有做完,她应该往前走,而不是随随便便就停住脚步与人闲谈。
沈家的这些事复杂不假,信任与否放在事实面前很难选其一,因为每个人都各有助益。不过沈越确实遗漏了很多细节。
沈越这才喝完姜汤,他那灰白的脸色好转了许多,但还是没有消气。
泠筝本来就脾气一般,耐心更是一般。
有些未言明事情,还是早做打算才好,免得到最后越缠越麻烦。
她已经全然没有了继续废话的心情,还是一如往常那样,问出来的话犀利而冰冷。
“沈越,现在我想要很认真地问你一句话,你按自己想的回答我就好,不必勉强。”
沈越一听觉得事情又回到了原点,他皱着眉看泠筝,“你问。”
泠筝一手抚上额头,胳膊撑在桌角,问道:“要是事情查到最后,所有证据都指向沈家,你是选择帮我,还是帮他们?”
沈越僵直着身子转过来,眼里是藏不住的震惊和讶异。
“怎么会……”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泠筝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答案,她笑了笑,说道:“没事,我就随便问问,你也随便说说就好。”
沈越扯着嘴角跟着笑起来,笑得很难看,他下意识地重新坐端正。
“怎么会有这一天,你就是会胡思乱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片刻安静后,他接着说道:“那沈家不是还指望着你进门吗,要是他们以前做了什么事,怎么敢打这个主意,你就是多想了,不可能的事!”
泠筝盯着他的双眼,问道:“那你会帮谁呢?”
沈越干张着嘴,眼睛眨了又眨,半天没说话。
“你为何一直盯着沈家?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泠筝道:“没有。在这件事情上,我平等的怀疑所有人,你不知道吗?”
沈越坐在暗处,眼中几分难过,几分失落。
屋内沉默得只剩雨声滴滴答答,光线有些暗,泠筝也没注意去看沈越脸上的表情。
……
不必再多说什么,泠筝心下了然,起身准备离开。
她走得很慢,但直到走出临江楼,她都没有等到答案。
泠筝反而有些释然,或许这才是人生常态吧,挣扎,矛盾,还有事与愿违。
下着雨的傍晚,天色暗得很早。
堆成小山一样的金银元宝摞在一角,凉月和泠筝说起沈家的事。
泠筝一直在盯着远处黑漆漆的山峰发呆,她忽然打断凉月的话:“你说,我是不是对乔鸢太仁慈了?”
凉月愣住了,她将几只掉下来的元宝重新架上去,回过头说道:“小姐怎么会这样说?”
泠筝:“我应该去杀了她。就算杀不了也不能让她好过,总之不应该就这样轻轻放过啊。”
凉月缓缓关上门,阻隔了泠筝的视线。
“小姐,您知道这事她不是罪魁祸首,所以才不会去为难她。”
泠筝自嘲地说道:“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时听说南雍送了质子过来,泠筝提着剑就守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隔着轿子把剑刺进去的时候泠筝心里畅快极了,她想,她终于给母亲报仇了。
可是当人活生生跪在她面前时,泠筝脑子里设想了千万遍的血腥场面都没有了,只有一大片空白。
“那质子竟是个公主,像个待宰的牲畜一样伸着脖子只求一死,看到她,我就怎么都挥不出去剑了。”
“如果那是个皇子,我一定会杀了他。可她偏偏是个公主,满朝文武中最无足轻重的一个公主。”
“我想过,要是那把剑当时再往后刺上一寸,她就会被我一剑毙命,然后我不看她的尸体,转身就走,那我会轻松许多。”
凉月为她拭去脸颊上的泪珠,“您依旧会知道那是位公主。”
泠筝吸着鼻子,泪水夺眶而出。
“是啊,多可笑。两国交战始于公主,也终于公主。”
“也真让人难以接受,我母亲明明也是那位无辜的公主。”
泠筝盯着面前蜡烛,烛光照得她的眼睛通红。
“算了,让她多活几天吧,等事情水落石出,我不会再手软。”
泠筝问道:“父亲回来了吗?”
凉月小声道:“回来了。用过饭就去歇息了,吩咐人说近日疲累,谁都不许去打扰。”
泠筝冷笑一声,“他这是和谁置气呢?这么多年了权当没我母亲这个人。”
真不知道她母亲是怎么选的,嫁了这样一位道貌岸然的好郎君!
“你如今是越发大胆了,连父亲都敢议论!”
一道浑厚的声音传来,声音中满是威严。
泠筝直起身来,敷衍地行了礼,不等她父亲落座就先坐下了。
泠相程气得吹胡子瞪眼也无可奈何。
说起来像是笑话一样,这些年泠筝仗着自己手里的证据不许他再纳妾,也不许带私生子回来认祖归宗,这府上表面上以他为尊,实际上他却无权管辖。
眼看着自家后嗣凋零也无可奈何,他这个女儿当真是铁石心肠。
“你还有两个弟弟。过些日子,我打算让他们回来住。总归都是泠家的子嗣,不好流落在外。”
泠筝从容道:“我只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旁的不知是哪里来的我可不认。”
泠相程拍桌道:“我说他们是,他们就是!这些年你把持着家里未免太过放肆,连亲生父亲也敢威胁,你这是不孝!”
泠筝明显被惊了一下,但她仍旧很快调整好状态,笑着回道:“父亲言重了。您是尊长,是家里的主心骨,谁敢威胁您啊。”
“若不是母亲仗着公主的身份嫁进来,普天之下又有谁能配得上您呢?我怎敢不孝。”
泠相程颤着胡子骂道:“这次你再嘴硬我也要把人带回来!你再敢拿些莫须有的事情威胁我,我就……”
“您就如何?”
泠筝站起来走到泠太师身边,“您就不顾及尊荣,不顾及前程,不顾及声誉,像杀了梁姨娘那样杀了我吗?”
泠太师怒道:“谁准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
泠筝冷嗤道:“东西就在我这里,父亲,如今你的大声斥责已经再也无法恐吓我了。”
“还有,您杀得了我吗?您能杀我吗?我可是尚华长公主唯一的血脉,不久将受封郡主。我要是死了,定不会草草了事,您要如何圆谎啊。”
“父亲?”
泠相程眼见疾言厉色不起作用,只好痛心疾首道:“筝儿,你何必这般咄咄逼人,为父只是想给泠家添几口人,又不是要你交出什么,你何至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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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日更或隔日更,欢迎大家评论呀~ 《人面桃花殺》求预收,下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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