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郁郁二三年 业债 ...

  •   泠筝很快便否认了这个猜测,她这个妹妹口直心快,有什么想法很少藏在心里,要是她真的感觉自己被轻视了,早就和前些天吃不到酥酪一样闹开了,怎能藏得了这么久?

      “阿禾,你们到底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或者是有人说了什么?”

      泠禾直起身子,沉思片刻后说道:“姐姐,如果我说八岁那年往你屋子里放蛇的人不是我,你会相信我吗?”

      泠筝心中骤然一紧,目光直直撞上泠禾那双略带倔强的眼睛,两人就这样对视了许久,最后还是泠筝先错开了视线。

      “阿明早在我被咬伤之前就已经病得起不来榻,他哪有机会去捕蛇放蛇?”

      泠禾笑道:“姐姐,我没说是他。”

      “况且……算了,不说了。府里人多眼杂,既然有人咬死是我干的,那就是我吧。反正罚也挨了,都这么多年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起身准备离开,但在快要出门时又回过头看向泠筝,面色平静地说道:“姐姐,你刚才又走了老路。”

      继而又一改往常的笑脸,“我回去了,改天再来找你玩!”

      泠筝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她的心里有些茫然,与此同时还夹杂着一种淡淡的酸楚感。

      原来泠禾在她不经意间已经长大了吗,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就好像是被自己护在身后的那只雏鸟突然有一天能和自己并排一起往前飞了,她的羽翼渐满,泠筝不用再担心她和以前一样会跌跌撞撞,但有一个算不上坏处的坏处,那就是她以后也会很少需要自己了。

      许久之后,泠筝才回过神,“凉月,阿明今日的药几时吃的?”

      凉月回道:“今日一早奴婢亲自盯着三少爷吃的药,大概再过半个时辰就该吃第二顿了。”

      泠筝递给凉月一个青团,自己也咬开一个。

      “先吃点东西吧,告诉厨房今日午膳推迟一个时辰再用,我们去竹林苑看看阿明。”

      竹林苑最近热闹的很,尤其是到了三少爷吃药的点,一群人乌压压围在屋子里盯着床上那人,非得看到碗底一滴不剩才肯离开。

      泠明苦哈哈地吃完药,把碗翻过去给泠筝看了才放下。

      他弯着腰坐在凳子上一副要吐不吐的模样。

      “怎么了?吃药吃恶心了?”

      泠明深呼吸了好几次,然后长舒一口气,半垂着眼眸恹恹地看向泠筝。

      “姐姐,这药我一天三顿的吃了好多年,怎能不恶心?”

      泠筝剥开一颗绿橘,一瓣一瓣的往嘴里放,“我还以为你吃惯了就没感觉了。”

      泠明艰难地闭上眼打哈欠,“姐姐你又打趣我,你爱吃橘子那么多年了,不也能尝出酸味吗?怎会没感觉?”

      泠筝递给泠明小半个,“吃吗?其实也没那么酸。”

      泠明摇着头摆手,“我吃不了这个,橘子性热,我吃了反而生痰。”

      “吃不了你还摆这干什么?看着不会眼馋吗?”

      泠明颇为失落地说道:“我这病能吃的就那几样,过来过去的都吃腻了。摆些果子虽是吃不了但看着好看,闻着好闻,心里也能好受许多。”

      说话间已经到了午膳时分,竹林苑的下人们开始往屋内桌上端菜。

      一桌子菜上齐后,看得泠筝眼前一黑。

      桌上或青或白,再不济加点黄色的菜心,连肉都是煮成肉糜盛在小盅里的,甚至没有一个有色有香的好菜。

      泠筝咂着嘴表示惊讶,“你是病了,又不是苦修,怎么饭桌上这么清苦?账房克扣竹林苑的月例了?”

      泠明往泠筝面前的小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他满不在乎地说道:“这有什么,左右都是饭菜,能吃就行了。”

      “你倒是不挑食。”

      泠明:“什么菜在我嘴里都带着苦味,所以我吃什么都一样咯。”

      泠筝拿起筷子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吃了一口青菜。

      “你不怎么出门,住的地方也安静,怕是不知道前些天阿禾还为了碗酥酪和姨娘闹呢,折腾了大半个晚上才消停。那丫头挑食的厉害,一点不满意就不吃了,气得许姨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泠明扒饭的手明显一顿,泠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但依旧动作自如,只当作没看见。

      “二姐姐就那个性子,姨娘疼她,自然是,能任性些了。”

      泠筝若无其事地继续跟泠明闲聊:“是啊,今日她过来找我闲聊,阿禾长大了倒是变了许多,提起很多从前的事倒也能出说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二姐姐自从与我疏远后,就再没怎么同我说过话,我自觉对不住她,却不知道怎样开口求和,一来二去就这样拖了许多年。”泠明放下筷子,两手放在膝上满脸伤怀。

      算起来也有七八年了,很难想象这七八年间两人同住一座府邸竟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

      泠筝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对不住她?说来真巧,阿禾今日还跟我提起来小时候的事,说她都理不清头绪。”

      泠明抬起头来,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泠筝,“二姐姐还有理不清头绪的事?怎么会?我记得她一向不会想这么多。”

      泠明眼睛生的好看,认真看人的时候总会带着一股纯真,让人觉得真诚极了,不带半分假话。

      泠筝微微倾身,毫不避讳地迎上那道目光,说道:“不如你先说吧,说说你和她有什么误会,我再告诉你阿禾说的事,反正也是闲聊,权当打发时间了。”

      泠明垫着帕子咳了几声,又喝了几口水,目光投向院中那一大片竹林,像是在放空一样。

      他回忆着过往,将那些陈年往事娓娓道来:

      “那时候还小,我与二姐姐常在一起玩耍。二姐姐胆子大,又喜欢养些活物,常常抓些虫子蚂蚁什么的来吓我。”

      “记得有段时间我病得重,稍微好转了些她就又来找我了,我俩在一棵枯树下找到了一个团好的窝,那个窝里面还有几颗青白色壳子的卵。”

      “大概有这么大。”泠明边说边比划着。

      “我俩都不认识那是什么东西生的蛋,年纪又小,自然是新奇得不得了。不过我那时候胆子小,不敢拿,最后二姐姐拿了几颗带着我就跑了。”

      那正是泠筝病得最重的时候,那段时间她基本上不出门,父亲又不操心家里的事,内宅之事基本上全被还未过身的容氏把持着,她不喜欢家中几位庶出的子女,尤其是泠明。

      “她肚子里的孩子大概有五六个月了吧,一心想着只要生下儿子就能被扶正,时常不给别人好脸色。”

      泠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缓了好一阵子才继续接着往下说。

      “一日,容氏将仰春阁与竹林苑的人都召在一起,告诉我们说她梦到了蛇仙。蛇仙说她肚子里怀的是龙凤胎,原本是难得的祥瑞,奈何家中有人作了孽,那人坏了蛇仙的儿孙,蛇仙也要她的孩子去赔命。”

      泠明很是无奈地摇头,笑道:“何其荒谬,对吧。但那时她得势,说的话再荒谬也没有人敢质疑。”

      泠筝对容氏印象不深,甚至连那人长得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过在她听到的有限的传言中,那的确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她将手中捏着的瓷杯轻轻放在桌上,问道:“然后呢?”

      泠明半靠在身后的墙上,说道:“然后就有人指证是我和二姐姐掏了蛇窝。容氏将我们一人打了一顿板子,还说两位小娘不会管教子女,要将她们卖掉,日子就定在第二天。她说第二天就会有人牙子来带小娘走。”

      “爹不在,昭懿长公主又新丧不久,姐姐你那时候也一蹶不振,我们几个人求告无门。”

      “小娘哭了很久,她把自己攒了许久的东西都交代给我,抱了抱我就出门了。我趴在窗台上看她,她一路都没回头。”

      “我很难过,我才反应过来原来那是个蛇窝。我想,都是那个蛇仙害的,是它乱告状才让容氏知道了那么多,我要去拆了那个窝,让它再也不敢告状。”

      “我拆了那个蛇窝,跑过去找小娘,她和许姨娘一起被关在南苑的柴房里。”

      “容氏坐在她们身边笑,”泠筝一副惊悚的神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她笑得有多瘆人,她一看到我,就让人把我也抓了过去。”

      “后来的事,你也就都知道了。”

      后来有好几条蛇一齐爬进了南苑,容氏受惊,一尸两命。

      南苑的偏院里住着泠筝,所幸她门窗紧闭未曾受伤。

      泠禾胆子大,性子又跳脱,拿了蛇卵之后到处问,被人理所当然地认成了罪魁祸首。

      后来这事被府里的下人传得神乎其神,对于这样的结果,大家一致认为泠禾掏蛇窝只是一方面,最重要的一方面是容氏自己不积德。

      府中的孩子本就不多,这件事情又涉及一众怪力乱神之说,长公主新丧不久,府中断然不能再出乱子。

      更何况传言也只是传言,终究没有人亲眼看到泠禾抓着蛇害人,所以他们最终还是压下了风声保住了泠禾。

      只是仰春阁被关了门,泠禾被锁在里面的一座小阁楼里整整三年才出来。

      泠明半是瘫坐地靠在那里,阖上双眸,弱声道:“过了好久,我才知道原来蛇能循着人身上的味道找人。”

      “人是我害的,我有今天也是活该,只是连累了二姐姐背上污名。现在她连一句话都不肯听我说完,这都是我自作自受。”

      屋外下起了绵绵细雨,风刮进窗户带着一股湿气,泠明将自己紧紧团住,只露出一个发旋对着泠筝。

      他就那样窝在墙角,隐进暗处一动不动。

      当年容氏张扬不假,去得也着实离奇,蛇虽然都往一个方向爬过去,但容氏却一口都没被咬伤,她是被吓得母子俱亡,直至合棺时都死不瞑目。

      那时都说是泠禾人小却心思歹毒,做了这伤天害理的事,连同后面三年禁闭都没人敢靠近仰春阁,也就是泠筝逐渐掌家后风声才平息下去,没人敢再议论此事。

      气氛似乎有些凝滞,泠明自说自话般问道:“姐姐会觉得我恶毒吗?”

      “站在事情的结果看,也算是。”

      “为什么要站结果,不妨看看起因呢?”

      泠筝用绢布擦完手,接过话:“那你没错。”

      泠明的话语间带上几分释然,他不再像方才那样紧绷着心弦,回道:“姐姐不觉得我心思坏就好,不过的确有错,这一点无论如何都无法洗白。如今我这样的身子,这样的境况,就当是赎罪吧。”

      他的音量逐渐提高,目光投向灰沉沉的天际,“要是老天爷觉得我命该绝,拿去便是。”

      按照这个说法,那这是一件很凑巧的事情,可却无法让人觉得释怀,反而更加沉重,毕竟因为这件事死了两个人,疯了一个人。

      这算是什么呢?或者说比起无法定义,泠筝更觉得这是一种托辞,在这件事情里一定还有她不知道的细节。

      此事两人的确都有参与,虽然谁的作用更大不好说,但后果都被泠禾一个人承担了,泠明反而被择得一干二净。

      只是……这句话该怎么说才最合适?

      泠筝想起那几年的自己,也是一样的正在逃避现实。她真的有立场责怪泠明吗?她并没有,她也曾怯懦过。

      要说责怪,恐怕就只有泠禾有这个立场了。

      因为那几年的消极避世,所以在许多事情上,泠筝总觉得自己也是难辞其咎。

      她制止道:“别乱说话。姨娘去时嘱托我照看你,你久病难愈,我也有责。病了就是病了,别扯上什么业不业债的事。”

      泠明一时神情讷讷,他仰起脸笑了笑,问道:“姐姐想说的是什么,该不会是同一件事吧?”

      泠筝的眉间浮现出几分犹豫,她点点头,说道:“对,是同一件事。”

      “阿禾说,说她很愧疚,很难过。”

      泠明的双手无力地垂下,他长叹一声,静静地望向窗外如丝般的细雨,“是我有罪,我如今这样就是报应。还请姐姐能将此事转告二姐姐,让她不要再有愧疚,免得日日煎熬。”

      这时,凉月走进来立在了泠筝身侧,轻轻扯了下泠筝的衣角。

      泠筝会意,立即起身告辞,“还是找个机会你俩当面聊聊吧。”

      “我还有事,先走了。”

      泠明起身送她,走到门口时他递给泠筝一把油纸伞,缓缓说道:“那姐姐慢走,有时间记得常来看看我,我一个人,闷得很。”

      泠筝看着他白得不正常的脸色,心中复杂不已,她点头应答,道:“我会的。”

      出了竹林苑,泠筝问道:“什么事?”

      凉月递过来张纸条,上面写着:明日申时,临江楼见。

      “沈元儿?”

      “是。”

      “她说是有要事,望小姐一定前去。”

      “那很坏了,讨债的又来了。”

      临江楼内,小二上完菜就关上了雅间的门,屋内满是饭菜的香味。

      “你的心愿,我已经帮你实现了。沈姑娘,我希望你今日带来的消息也不要让我失望。”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日更或隔日更,欢迎大家评论呀~ 《人面桃花殺》求预收,下本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