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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哥哥 这也曾是我 ...

  •   谢府花房内悄声一片,金夫人独自一人坐在桌前修剪花枝。这花房本是谢铮为温言所建,自她离开后便由金夫人接管,可她始终不得其道,花房日渐衰败,只剩些易养活的植株。即便如此,金夫人仍旧不允许旁人插手,浇水施肥等照料之事全由她一人亲力亲为。

      府中下人不明缘由,暗自揣测金夫人是像学温言的样子讨谢铮欢心。风言风语传到金夫人耳中,众人都以为她会大怒,可没想到她却一笑置之。

      金夫人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知道自己与温言根本就是两类人,也从来没有想过代替她。金夫人是钦天监监正之女,在她父亲的耳濡目染下习得占卜堪舆之术,精通历法,可测吉凶,可她却始终学不会侍弄花草,至于她为什么费力气做这些不擅长的事,她自己也不明白,也许只是想知道,温言在面对这些娇弱易逝的花朵时在想什么。

      也不能怪下人会那般揣度,毕竟在温言失踪后,金夫人立刻就被扶为平妻,享有与正妻同等的地位。金夫人身份尊贵,当年却心甘情愿以侧室之名嫁入谢府也一直饱受议论,有人觉得她深爱谢铮,因此才不顾一切嫁给她;还有人猜测,是监正贪图谢铮权势,硬要促成这桩亲事,所以才不管不顾地将女儿送进来;也有人认为金夫人实则极其善妒,又有她父亲背后支持,卧薪尝胆多年终于弄走了温言,当上了唯一的谢夫人。

      谢府下人想法各异,却有个共识,首先大夫人温言是府中严禁议论的话题,要是让老爷听到是要掉脑袋的,其次金夫人绝不是个善茬,不可得罪。

      一名婢女快步上前通报:“夫人,公子来了。”

      “下去吧。”金夫人放下了手中的金错刀,看向来人。

      “母亲,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看着谢淮愫气定神闲的模样,金夫人越发心焦,急道:“你难道不知道谢淮凌回来了?”

      “知道。”谢淮愫依旧神色淡然。

      金夫人察觉到了什么,问道:“你早就知道萧衍就是谢淮凌?”

      “是。”

      “你为何不告诉我?”金夫人第一次觉得眼前的亲生儿子如此陌生,“你是觉得我会害他,还是认为我根本不值得你信任?我可是你的母亲!”

      “母亲多虑了,我也是偶然得知,怕坏了父亲的谋划才一直没说。”

      “你既然早已知情,那我问你,你平日看着他站在陛下身旁,看着他步步高升、受万人敬仰到如今位高权重、名利双收,你心里做何感想?”

      谢淮愫闻言半晌不语,兀自握紧了拳。

      “母亲到底想说什么?”

      “这么多年,你顶着宰相之子的名头,怕惹来是非只能在吏部当一个小小的郎中。可萧衍却仕途通达、身居要职,现在又如此轻易地做回了宰相唯一的嫡子。你心里就没有半分不甘吗?”

      谢淮愫面上泰然自若,却暗自咬紧了牙。他怎么可能毫无怨言?他比萧衍年长,也比他先入仕,可萧衍却能在朝堂之上大展宏图、年少成名,而他只能在角落里虚度光阴,注定碌碌终身。

      ”如今世人谈起宰相之子,只看得到光芒万丈的萧衍,哪里还记得名不见经传的谢淮愫。况且人家是嫡子,而你说到底也只是个庶出。从前谢淮凌不在的时候,人家尚且记得你是谢府唯一的儿子。可是他现在回来了,那些人只顾着感叹虎父无犬子,认为萧衍将来必定承袭谢铮的衣钵,在朝廷上大有作为,而你只是个没用的庶长子……”

      “够了!”谢淮愫皱着眉,忍无可忍地喊道。

      金夫人没再说下去,她站起身走到谢淮愫身边,按着他的肩,语气恳切:“淮愫,阿娘是不会害你的。我说这些只想提醒你,谢淮凌回来对你来说绝不是一件好事。谢铮重利,若是他更看重萧衍,你会有怎样的后果?而且,萧衍好端端地为何突然执意要回来,甚至不惜忤逆谢铮破坏他多年部署,其中缘由你想过没有?只怕他此举是另有所图,你可要当心些。”

      谢淮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金夫人心中仍旧是惴惴不安,她方才所言不假,可她其实也藏着些私心,她害怕谢淮凌是为了当年的事回来,也想知道,对于当年的事他又知道多少。

      ……

      温言的房间里窗明几净,物品都摆放在印象里的位置,踏入的那一刻就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回到了转身就能见到的阿娘的时候。可当萧衍真的转身时,只瞧见门外早已枯死的冬樱花,不仅如此,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好像记不清阿娘的模样了。

      岁月是残忍的,带走了本就为数不多的关于母亲的记忆,而萧衍却要靠着这遥远的曾拥有过的美满度过剩下的岁月。

      萧衍盯着满院萧条的冬樱花发愣,努力回忆起如似虚幻的曾经,回过头去审视那段自以为快乐的记忆,竟也没找到蛛丝马迹能够佐证姜叔口中的真相。

      那时母亲的笑里藏着几分真意?还是说那只不过是在他面前的强颜欢笑,年幼无知的他完全忽视了母亲眼里的愁绪。明知不该过分苛责自己,可后知后觉的悔恨还是要将他吞没,或许他当年应该更听话一些,少让母亲操心一些,也好弥补她所牺牲的万分之一。

      萧衍知道要想缓解这噬人的痛苦,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找到她,当面告诉她自己的愧悔。曾经他软弱无能,只能受谢铮摆布,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能力可以带母亲离开,唯愿他还有这个机会。

      狂风骤起、阴云蔽日,像是要下雨。萧衍抬头看了眼天色,转身要走,却在此时看到了一人站在院口,像是站了许久。

      萧衍眸光一亮,快步朝他走去,一声“哥”还未出口,就听到那人说:“你如此处心积虑回来,到底想做什么?”

      冷声的质问将萧衍好不容易回暖的身体瞬间浇凉了,他渐渐放缓了脚步,最后在离谢淮愫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下。萧衍呆愣片刻,随后牵动嘴角笑了笑,久违的称呼在喉中辗转多时还是咽了回去。

      他看着眼前的人,颤声说道:“这也曾是我的家啊……”

      谢淮愫像是被这句回答给击中了,身体抖了抖,他设想过无数个答案,却独独忘了最简单的那一个。

      谢府是谢淮凌的家,他回家又有什么错呢?他是谢淮凌的哥哥,可他却在用最深恶意揣度着自己的亲弟弟。

      萧衍虽与谢淮愫一样在朝为官,可平日里并无交集,只在宫中宴会上远远瞧见过,但即使两人面对面也不能表现得热络,至多点个头便匆匆擦肩而过。他也一直克制着不去看他,见不到便不会去回想幼时相伴的时光,回忆往昔对身不由己的萧衍来说是痛苦的。

      可越是想忘,那段弥足珍贵的记忆却越发清晰。

      谢淮凌与谢淮愫与普通人家的兄弟并无不同,哥哥成熟稳重,弟弟调皮捣蛋。在谢淮凌只知道上房揭瓦的时候,谢淮愫已经到了要学四书五经的年纪,玩心颇重的谢淮凌此时就会缠着哥哥继续做他的玩伴。人家念书,他就在旁边作妖;人家习字,他就在纸上画乌龟;人家学了一天要歇息时,他就抢先爬上床夺过哥哥的被子。幼时的谢淮愫拿这个泼猴似的弟弟没办法,只好抽半天的时间陪他好好地玩,到晚上才挑灯夜读温习功课。

      春日赏花,夏日放筝,秋日摘果,冬日玩雪,都是在这个院子里发生的。多年前的两人绝不会想到此刻在同样的地方,两人会像陌生人一般对峙着,也绝不会想到在那时寻常到有些乏味的生活会在那一天戛然而止,变成再也回不去的往昔。

      萧衍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谢淮愫,长大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对视,直到此刻他才发觉现在的谢淮愫早就不是当年对他百般纵容的哥哥了,那些他珍之重之的回忆,或许在他眼中根本无足轻重,又或许他早就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弟弟,只剩下萧衍一人在记忆里刻舟求剑。

      物不是当年的物,人也不是当年的人了。

      萧衍无法否认,他千方百计想要回来,是存了一些重获家人的希冀,但那点微薄的侥幸在如今看来是这般幼稚可笑。萧衍早该明白,命运早已将他推到了他们的对立面。

      “我回来不是想做什么对你不利的事,我只是……”萧衍犹豫了一下,没再说下去,“你放心,我不会再回来了。”说完他便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那刻,谢淮愫回过身,看着他的背影,皱着眉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话来。他想解释些什么,但好像又无从解释,他也没资格为自己开脱。

      直到萧衍的身影消失不见,谢淮愫才敢轻声朝他的方向唤道:

      “淮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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