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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异香:各怀心事 一缕异香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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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祐六年七月末,我们终于抵达庆元府。
自定远县一路东南行,所见皆是乱世疮痍。淮西至两浙,本为鱼米丰饶之地,如今却十室五空。官道旁时见倒毙饿殍,未腐的尸体引来成群的乌鸦,黑压压盘旋不去。
流民扶老携幼向南迁徙,眼神空洞如行走的枯骨。偶有州府兵丁设卡盘查,收缴“过路钱”,稍有不从便拳脚相加——朝廷的官军,与盗匪无异。
庆元府城依山傍海,城墙高耸,护城河水尚清。入城时已是黄昏,街市却意外地有些烟火气。酒旗招展,食铺飘香,绸缎庄前仍有衣着体面的妇人进出。仿佛淮西的饿殍、淮南的战火,都与这座浙东大城无关。
吴潜的府邸在城东澄清坊,门楣不显,只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吴宅”匾额。门房听我们报上姜云渺名号,神色微变,匆匆入内通报。不多时,一位身着青灰直裰、年约六旬的文士亲自迎出。
此人便是吴潜。面庞清癯,三缕长须已见霜白,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观之可亲,细察却深不可测。
他将我们引入偏厅,屏退左右。
吴潜见到姜云渺时,眼底一震:“姜姑娘?你竟还活着?老夫得到的消息是你已……”
姜云渺敛衽深深一礼,姿态娴雅依旧,语音却清晰平稳:“让吴学士挂心了。都梁山脱困后,途中再遇截杀,确实一度被擒。幸得这位宋麟晏宋公子,冒险潜入定远县衙,将云渺救出。”
她侧身,目光转向我,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宋公子不仅救了云渺,更因此事累及家门,付出了极大代价。”
吴潜闻言,神色倏然转为凝重,视线也移到我身上,带着审视与询问。
我抱拳行礼:“晚辈宋麟晏,见过吴学士。”
吴潜抬手虚扶,语气沉缓:“宋公子不必多礼。姜姑娘所言‘累及家门’……不知是何情形?”
姜云渺向前半步,接过话头,将我所经历之事娓娓道来…
“……之后,她便一路护送我至此,身负刀伤,已无家可归。”她直视吴潜:“请学士动用鄂州的关系,暗中查探宋师父下落。”
吴潜面色骤沉,目光锐利地扫过我。静默只持续了片刻。
“灭门……”他指节叩在案上,“贾似道如今权倾朝野,鄂州更是他经营多年的根基。若令尊落在他手中,只怕凶多吉少。但——也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我抬眼:“请学士明示。”
“贾似道此人,看似嚣张,实则多疑谨慎。他若真要灭口,不会大张旗鼓血洗武场,徒惹非议。”吴潜捋须,“令尊或许另有用处,被秘密关押在某处。老夫在鄂州尚有几位故旧,可暗中查探。”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只是此事急不得。贾似道耳目众多,一旦打草惊蛇,令尊性命危矣。宋公子可愿在敝府暂住些时日?一来养伤,二来等候消息。”
我与姜云渺对视一眼。她几不可察地点头。
“多谢学士收留。”我深揖一礼。
此后,我们便在吴宅西跨院住下。
小院清幽,三间厢房围着一方天井,院角植一株老桂,虽未到花期,枝叶却蓊郁。吴潜拨了两名哑仆伺候,饮食起居皆不短缺,却也从不过问我们之事。
我的肩伤时好时坏,刀创虽未伤筋骨,但那夜县衙翻墙发力,又将愈合的皮肉撕裂。每日需换药两次,成了我最难熬的时辰。
姜云渺总在这时出现。
起初她端药而来,见我仍只让春棠动手,便会微微蹙眉,将那碗褐色的药汁往桌上一搁,转身便走。后来,大约是觉着我这般固执实在可笑,她反倒不气了。
“宋公子,”这日她倚在门边,看春棠小心翼翼地拆我肩上布条,忽然轻笑,“你这般羞怯,倒让我想起幼时养的一只狸奴。”
我背脊微僵:“什么?”
“那猫儿也是,受了伤不肯让人碰,非要躲到柜子底下,自己舔伤口。”她慢步走近,衣袖带起淡淡药香,“可它不知道,有些伤自己舔不好,反会溃烂。”
春棠手一抖,布条扯到伤口,我闷哼一声。
姜云渺已走到近前,俯身细看。她的呼吸拂过我裸露些许的肩头,激起一阵战栗。
“看,又渗血了。”她指尖虚虚一点,并未触碰,“春棠虽细心,手法却太柔。瘀血不散,这伤就好得慢。”
我拢了拢滑落的衣襟,耳根发热:“无妨,习惯了。”
“习惯忍着痛?”她挑眉,那双桃花眼弯起,带着促狭的光,“宋公子,我倒是好奇,你究竟在怕什么?莫非……这身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印记?”
我喉头发紧,半晌才道:“姜姑娘说笑了。”
她不再逼问,只直起身,目光却扫过我周身。那视线如有实质,掠过我被衣袍遮掩的胸膛、束紧的腰身、乃至藏在靴筒中的脚踝。
“宋公子身形,似乎比寻常男子清瘦些。”她状似无意地说;我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强作镇定:“家传功夫重灵巧,不尚魁硕。且年少时受过内伤,影响了筋骨。
这谎扯得勉强,她却点点头,不再追问。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春棠:“这是我新配的伤药,化瘀生肌效果更好。下次换药时用这个。”
春棠接过,连声道谢。
姜云渺转身离去,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眸中含笑:“对了,那狸奴后来我想通了——它不是怕人,是怕疼。可越是怕,越该早些治,对不对?
话音落,人已翩然出门。我僵坐原地,肩头伤口突突地跳,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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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曾想,秋蕊的腿伤又复发了,晨起练功,她刚扎稳马步,右小腿便一阵抽搐,冷汗瞬间湿透中衣。春棠扶她回房时,她唇色发白,却还强笑:“没事,许是久未活动,筋络僵了。”
姜云渺闻讯赶来,仔细查看了伤处。只见原本已消肿的伤口周围,隐隐泛着一圈青黑,手触之微硬。
“毒素未清干净。”她蹙眉,“‘黑线阎王’之毒刁钻,会渗入骨髓。先前那三味药只能压制,若想根除,需以金针渡穴,辅以特殊药浴,将余毒逼出。
她当即开了药方,让哑仆去城中药铺采买。又取出一套银针,细如牛毛,在烛火上灼过。
“秋蕊姑娘,会有些痛,你忍着些。”
秋蕊咬牙点头。姜云渺下针极稳,认穴精准,每一针刺入,秋蕊身体便是一颤。春棠在旁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眶通红。
半个时辰后,银针拔出,针尾竟带出几缕黑血。姜云渺以药棉擦拭,又取药膏敷上,动作娴熟利落,俨然杏林老手。
我看得心惊,待她收拾妥当,忍不住问:“姜姑娘竟精于此道?”
她净了手,淡淡道:“幼时被养在别院,出不得门,只好终日与书为伴。贾似道见我生得尚可,倒也不吝栽培,琴棋书画、医卜星相,我想学什么,他便请什么先生。”
她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出其中孤寂。一座华美的囚笼,一个被当作器物精心打磨的女孩——这便是她的童年。
“医毒之术,也是那时学的?”
“医是正经学的,毒嘛……”她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是自己琢磨的。深宅大院,若不懂些防身之道,早不知死过几回了。”
我黯然,这女子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有一股狠劲——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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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西厢房内,烛火被捻得只余豆大一点,堪堪照亮方寸桌面。
姜云渺垂眸看着手中一份名册,指尖自墨迹未干的姓名上缓缓划过。对面,黑衣女子垂手而立,呼吸轻道:
“按姑娘吩咐,钱已分批存于不同柜坊。暗卫的人选,从流民中挑了三十人,皆是身世清白、无牵无挂的。其中女子十五人,男子十五人。”
姜云渺的声音冷静清晰:“训练如何?”
“已请了两位退隐的老师傅教导拳脚,另有一位从北边逃来的弩手教射艺。只是……”女子迟疑,“养这批人花费甚巨,眼下战局动荡,粮价飞涨,恐难长久。”
“银钱之事,自有我周旋。”姜云渺道,“近来咱们这花楼、脂粉铺、绸缎庄,生意还兴旺否?””
“尚可,唯花楼所售‘助情香’利市最厚,奈何姑娘近日未制新香,库中已将告罄。”
屋内静了片刻。
姜云渺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冷意:“既如此,便提价吧。”
“可……那些催情的香药,若价格太高,恐无人问津。”
“此言差矣。”姜云渺的声音陡然转沉,“我制的香,本就是给达官贵人用的,他们不缺银子。贵了,反而更显稀有。越是秘而不宣之物,越能勾动人心。能消受得起的,从不在乎几两碎银;在乎的,原也不是我们的座上客。”
那女子似乎被震慑到,低声应“是”。
姜云渺又道:“暗卫训教,须分男女二营。女子一营,由你亲领。不仅要授以技击之术,更要教她们观色揣情、钩距探听之道。此辈女子,他日我必有大用。”
话音落,黑衣女子会意,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至窗边,推开虚掩的窗扇,身影如狸猫般滑入夜色,转瞬便与黑暗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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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异香藏风月,两般心事付孤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