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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吃醋:烽火嫁衣 烽火连天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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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四,忽必烈挥师渡江。
我随塔察儿自阳逻堡登船,船至江心,南岸箭雨已如雨飞来。船身未稳,塔察儿已跃入江水拔刀高呼,我紧随其后。那一日从午时杀到黄昏,滩涂尸横遍野。
至初九,四门已合围鄂州城。是夜北风骤起。九月十三,兵临城下。
战场四面八方都是人,是刀,是血。脚下踩着的不知是泥还是尸体,耳边全是喊杀声、惨叫声、金属撞击的刺耳尖鸣。我像被卷进一台巨大的磨盘,只能随着它转,停不下来,也不敢停。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发现,我已经不看那些人的脸了。剑刺出去时,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甚至连“我在杀人”这个念头都没有。只是一剑,再一剑,像砍柴,像割草。
手已经不是我的手,只是一件兵器。
收剑时,我站在原地大口喘气。冷风一吹,才发觉浑身都湿透了——不知是汗,还是血。低头看,两只手全是红的,黏腻的、温热的,正顺着指缝往下滴。
我的心空空的。想不起来,刚才是怎么杀过来的,杀了多久,杀了多少人。
鄂州城的东南城墙被轰开一道缺口,我随塔察儿冲入巷战。死伤惨重,被迫撤退。
那一夜,我独坐帐前青草地上,脑中尽是沙场尸骸,唯有大口喘息,方能稍得平静。冷风吹过,刺骨的寒意从湿透的衣袍渗进骨髓。我肩上又添新伤,却早已麻木,却已觉不出疼。
原来这就是战争
原来杀伐太多,人是会麻木的。
九月将尽,战事愈烈,未尝稍缓,东南城屡破屡修,昼夜血战。
十月,蒙军疫病、缺粮、伤亡剧增,攻势放缓,我向塔察儿告假,说要回山中探望家人。
“家人?”他有些意外,“你不是孤身来寻?”
“尚有未婚妻与家人,将她们安置在山中,需去报个平安。”
塔察儿点头,让人牵来一匹马,又塞给我一袋干粮。
“去吧。速去速回。”
我策马入山,沿着记忆中的小路找到那处猎户小屋。
门推开时,姜云渺正在屋中熬药。她抬头看见我,手里的药勺“咣当”一声掉进锅里。
“阿晏?”
她起身,快步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肩上——那里缠着的布条渗出血来,洇开一片暗红。
“受伤了?”她声音发颤,伸手便要来解我衣襟。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手。
“皮肉伤,不妨事。”我说,声音有些干涩。
她的手僵在半空,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我辨不清的情绪——是担忧,是心疼,还有一些别的,像火焰熄灭后残余的灰烬。
“不妨事?”她收回手,声音冷下来,“宋麟晏,你你让我瞧瞧,能怎样?”
我没答话。屋里的气氛一时僵住了。
她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转身,从药箱里取出几个瓷瓶,重重放在桌上。
“内服的,每日一丸,温水送下。外敷的,早晚各一次。”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你若自己够不着,便让春棠帮你。”
说完,她掀开门帘,进了里屋,再没出来。
我立在原地,攥着那几个瓷瓶,心里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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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春棠帮我敷了药,我便在屋外石椅上枯坐。
回来,是想极了她,可白日不小心惹恼了她,现不知该如何进门,更不知进门后该说什么。懊悔像藤蔓,一寸寸缠紧心口。
月亮升起来了,冷清清地照着这间破旧的小屋。屋里没有动静,也不知她睡了没有。
坐着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
“你还要坐那冷板凳多久?”
屋里传出声音,冷冷的,却带着一丝我听不出的情绪。
我心头一颤,立马起身推门进去。
屋内昏暗,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银霜。她躺在里侧,紧贴着墙,背对着我,身侧却空出半边位置。山里简陋,只这一张榻,本就没多余的地方歇息。我在床尾靠坐着,她的脚就在我身侧,隔着薄薄的被褥,能感觉到一点点温热。
月色溶溶,映着她侧卧的轮廓,是我念了一路的身影。望着望着,心便定了下来,像漂泊的舟,终于望见了岸。
榻上忽然有动静。
她起身了。
正好对上了我瞧她的眸子——那双桃花眼里,竟噙着一行清泪。
我顿时慌了。
“渺儿?”我伸手想替她拭泪,手刚抬起,她却偏过头去,躲开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我,那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落。月光映在她脸上,泪痕亮晶晶的,每一滴都像砸在我心上。
“一去月余,生死未卜。”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你可想过我的感受?回来负了伤,我想瞧瞧,你连看都不让——”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声音更哑了:“我会担心,可明白?”
我怔住了。
第一次见她流泪。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本该盛着笑,盛着光,盛着江南的烟雨春风,此刻却蓄满了泪。那泪是为我流的,是因我流的。
心口忽然涌上一股热流,又暖又疼。
“我……”我喉间发涩,“知错了。我也想你的,只是战事吃紧,脱不开身。”
她没说话,只是眼泪还在流。
我又试着伸手,这回她没有躲。
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拭去泪水。夜里寒意渐浓,她的皮肤冰凉,泪却是烫的。那一点烫从指尖传来,一直烫到心里。
她忽然靠过来,偎进我怀里,头抵在我肩上。
药香盈怀。那一瞬,战场的尸山血海、惨呼哀嚎,都远了。我僵了一息,慢慢抬手,环住她。
半晌,她闷闷地问:“为何不让我瞧伤?”
我一滞。
“……男女授受不亲。”我硬着头皮说。
她抬起头,那双还带着泪光的桃花眼里,忽然燃起一丝薄怒:“如今还要与我讲这些虚礼?那春棠呢?你们有私?”
“没有!”我急道,“春棠自幼与我一同长大,自是不同的。”
她不语,只是看着我,那目光像要看穿什么。
我被看得心慌,只能推脱道:“待成亲后,礼成便可瞧伤口。便是知己相守,也需依此礼”
她默而不答,只将手轻扶上我的肩背
“还疼么?”
我摇头。
“战场……可怕么?”
我低下头。
可怕。怎么会不可怕?
半晌方道:“可怕。尸积如山,血流成河。脚下分不清是泥是人,一刀一个,杀到后来,连那些脸都记不得了。”
说着,眼眶发酸。
她没再问,只轻轻扶我枕在她膝上。从锦囊中取香点燃,熟悉的乳香袅袅而起。
手覆上我眼,轻轻抚着。
“睡吧。”她轻声道,“我在。”
眼皮渐渐沉了。血腥、尸山、喊杀声,都在这一缕香里渐渐远去。
醒来时,天已微明。
回军营前,我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轻轻放在她掌心。
那是一柄蒙古匕首,刀鞘上镶着银色的狼头图腾,用一条白色丝质长巾密密包裹。
“这是塔察儿给我的——家族的匕首。这长巾叫哈达,蒙古人用来献给最尊贵的客人。”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匕首和哈达。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微微发颤,眼睑还有昨夜哭过的、浅浅的红。
“渺儿,我会活着。等十月战事结束,我来接你们。”
她抬眸,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如雨后初霁,云缝里漏下的第一缕晴光。
“好,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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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蒙军攻坚不克、粮渐少、士气降,军中流言四起,有说漠北生变,有说汗位动摇。忽必烈虽未露声色,然帐中议事时,已在犹豫是否北返。
那一夜,大帐中诸将争论不休。有人主张一鼓作气攻下鄂州,顺势南下临安;有人建议暂缓进兵,先稳固已占之地。
我立在塔察儿身后,垂首听着,心里却在筹谋另一件事。
史书所载,再过数日,汉军吕文德的援军便会赶到。皆时,蒙军攻城愈难。而蒙哥汗去世后,阿里不哥在漠北监国、准备召开忽里勒台夺位;若忽必烈不立即北返,将失去汗位主动权。
这些,我都知道。
故,须在撤军之前,将渺儿她们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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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山中。
忽然,山道脚步声杂沓。
秋蕊抬头,色变——数十兵卒自拐角涌出,甲胄鲜明,刀枪如林,顷刻将小屋围得水泄不通。为首将领面白带笑,徐步上前。
“姜姑娘,别来无恙。”
姜云渺起身,手已缩入袖中,攥紧那匕首,面上无波。
“在下贾锐,奉相爷之命,请姑娘回去。”
“请我做甚?”
贾锐笑,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相爷已将姑娘许与藩王忽必烈,不日送亲。此乃姑娘福分,亦朝廷之福。为大宋百姓计,望姑娘莫辞。”
姜云渺盯着他,忽而一笑。
“许与忽必烈?”她问。
“正是。”
“直说献我去与那男人便是。”她声音平平,“何必说什么‘许与谁’。献女求荣之事做得还少?装甚么大义凛然。”
贾锐笑意凝住,目光一沉,抬手一挥。
身后兵卒押出两人——春棠与秋蕊被推搡上前,脖颈间已架了明晃晃的刀刃。
姜云渺霎时蹙眉——此二人乃阿晏自小相伴之人,怎能因我而有失?
“我跟你们走,放了她们。”
春棠忍不住失声惊呼:“姑娘不可——公子回来,我们如何交代!”
姜云渺神色平静:“我不过是被献身于男子,你们则是性命之忧,孰轻孰重,自当分明。”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更何况,我信阿晏,她会再带我脱险的。
而后,只一步一步走向那辆黑漆马车。
“只是,姨娘就劳烦你们了。”
说罢,马车帘落,车轮滚动,往南而去。
山间复归寂静,唯余风过林梢,呜咽如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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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出帐,我寻着塔察儿,拱手道:“族兄,如今战局胶着,方向未明。有一事相求——可否容我将家人接来营中安置?待大军定计,便可随行。”
塔察儿看了我一眼:“几人?”
“未婚妻、姨娘,义妹二人。”
塔察儿颔首,当即命人取来一顶帐篷的凭信,递与我:“既是你家人,便接来罢。此帐可容四五人,就在我营侧。”
我接过凭信,拱手谢过。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我收拾行装欲入山。忽闻帐外马蹄疾响,哨兵掀帘而入:“营门外有两女子携一盲人老妇,口称寻你。”
我心头一凛——两女子?怎少一人?莫非渺儿遭了不测?
不及多问,疾步奔向营门。
营门外,春棠秋蕊相扶而立,脸色惨白。姨娘立在一旁,枯手攥着秋蕊衣袖,盲眼望着虚空。
“公子!”春棠见我,一把抓住我手臂,泪如雨下,“姜姑娘——她——”
我心下一沉,扶住她:“渺儿如何?”
秋蕊咬牙,眼眶通红:“昨日午后,贾似道的人寻到山里了。数十兵卒围了屋子……姜姑娘为护我们,自随他们去了。”
我立在那里,耳畔嗡鸣。
姨娘摸索向前,枯瘦的手颤颤攀上我手臂,浊泪纵横:“公子……定要救渺儿回来……”
我攥紧拳,指节泛白。
“往何处去了?”
春棠哽咽“说是……送去与忽必烈和亲。”
我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已有了计较。
“扶姨娘进帐歇息,余下之事,我来办。”
安顿妥当后,求见忽必烈。
大帐中,炭火烧得正旺。忽必烈坐在上首,身侧围着几名亲信将领。塔察儿也在。
我单膝跪地,开门见山:“大汗,我有要事禀报。”
“说。”
“阿里不哥已在和林称汗,召集漠北诸部,准备与大汗争夺汗位。”
此言一出,帐中一片哗然。
忽必烈脸色骤变,霍然起身:“你如何得知?”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大汗若信我,便该即刻撤军北返,争夺汗位要紧。鄂州一城,得失不过一时;汗位之争,关乎蒙古百年基业。”
帐中众将面面相觑。塔察儿上前一步:“大汗,此人是我族人,既出此言,必有依据。”
忽必烈盯着我看了许久,目光如刀似剑。我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任他审视。
良久,他缓缓坐下,声音沉静:“还有呢?”
“还有一事。”我说,“贾似道不日将遣使前来二次议和。他会许以岁币,割江北之地,以求大汗退兵。”
忽必烈目光一凝:“你又如何得知?”
“鄂州被围两月,城中粮草将尽,吕文德援军虽到,也难解燃眉之急。贾似道在临安坐立不安,必会求和。这是他的性子,也是他的手段。”
忽必烈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深提一口气,眸光渐沉:“贾似道此番求和,还会将自己的女儿献给大汗。”
帐中又是一阵骚动。
我抬头,一字一句道,“她是我的未婚妻,被贾似道强行掳走,欲充作乞和之礼。请大汗将她赐还于我。”
忽必烈盯着我,忽然笑了。
“宋麟晏,”他说,声音里带着玩味,“你倒是个有趣的人。先献退兵之策,再讨女子。这两桩,哪一桩是为我,哪一桩是为己?”
我叩首:“为汗者,为臣之本分;为己者,为人妻之深情。两者皆是。”
帐中静了一息。
忽必烈摆了摆手:“起来吧。你所言之事,我自会查证。若属实,贾似道之女,便是你的。”
我谢恩起身,退出大帐。
走出很远,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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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的夜,我在帐中独坐,烛火摇曳,映得满壁都是孤影。
忽闻帐外轻响,抬眸时,一道黑影已闪入帐中—她单膝跪地,垂首道:“宋公子。”
我心头一紧:“渺儿如何?”
“姜姑娘已被押入鄂州城中,暂安顿于驿馆。”她顿了顿,“贾似道已为她备好嫁衣,想来议和之日,便是送亲之时。”
嫁衣。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生生剜进心口。
我攥紧拳,指节泛白。梦中那个画面又浮上来——渺儿穿着大红嫁衣,被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牵走。她回头看我,那眼神平静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公子?”黑衣女子抬眸。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摆了摆手:“知道了。退下罢。”
黑影一闪,没入夜色。
渺儿穿上嫁衣了。
哪怕那嫁衣最终不算数,哪怕忽必烈已亲口将她赐还于我——可那嫁衣,终究是为另一个人穿的。
她穿着它,走过议和的大帐,立在忽必烈面前。那一刻,所有人都当她是献与大汗的礼物。
哪怕只是片刻。
哪怕只是形式。
我闭上眼,胸口像堵着一团火,烧得生疼,却无处宣泄。
原来我竟是这般小气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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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果然如我所料,贾似道遣使前来议和。
使者是贾似道的亲信,名唤宋京。他带着厚礼、国书,还有一顶小轿。
小轿里,坐着姜云渺。
我立在塔察儿身后,远远看着那顶轿子落地。轿帘掀开,姜云渺缓步走出。
她穿着大红嫁衣。
那嫁衣是宋时女子出阁的规制:销金长裙,霞帔坠角,满头珠翠。衬得她肤色胜雪,眉眼如画。只是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半分喜色,只有冷到极致的平静。
宋京向忽必烈呈上国书,言辞恳切,愿以“岁币银绢各二十万”乞和。忽必烈端坐上首,面色不动,只微微点头。
议和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姜云渺始终立在帐边,不言不动,像一尊精雕细刻的人偶。只有目光偶尔扫过人群,似在寻找什么。
她在找我。
我隐在塔察儿身后,隔着重重人影望着她。那身红衣刺得我眼眶发酸,攥紧的拳头里指甲已掐进掌心。
议和结束,姜云渺被安置在忽必烈大帐旁的一顶小帐中。帐外有兵卒把守。
入夜,忽必烈派人来唤我。
“那个女子,是你的了。”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赏赐一件寻常物什。
我单膝跪地,叩首谢恩。
走出大帐时,天已全黑。十一月的夜风寒凉刺骨,吹得营帐间的火把猎猎作响。我快步走向那顶小帐,心跳如擂鼓。
帐门掀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帐中燃着炭火,暖意融融。姜云渺坐在榻边,仍穿着那身大红嫁衣。烛光映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可那脸色……却红得不正常。
“渺儿?”我几步上前,蹲在她面前,“你怎么了?”
她抬眼望着我,那双桃花眼里水光潋滟,像盛着两汪春水。她开口,声音沙哑而急促:“阿晏……我中了药。”
“什么药?”
“情药。”她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似在努力维持清醒,“贾似道临行前给我下了药。说是要我……好好服侍忽必烈。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讽刺,有悲哀,还有一丝我辨不明的情绪。
“用香高手,竟中了情药——你说可笑么?”
她抬眸,手下意识地攥紧我衣襟,眼底的迷离掩不住那份笃定:“但无妨——我知前来娶我的,必定是你。”
我握住她的手,那手滚烫,微微发颤。
“我虽服了解药——可这药性太烈,不能完全解除,——只能”
她说着,身体忽然剧烈颤抖起来。她咬着唇,死死忍着,可那双桃花眼里的水光越来越盛,几乎要溢出眼眶。
我心头大恸,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渺儿,”我声音发颤,“我在…我在这儿。”
她靠在我肩上,身体滚烫,颤抖不止。那身大红嫁衣蹭在我脸上,粗糙的绣纹硌得人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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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连天月半残,红衣却为他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