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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寻族:相偎相依 北赴投军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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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庆元年七月廿三,寅时末。
庆元府的夜还未散尽,东边天际刚透出一线青灰。我立在窗前,掌心攥着那枚兽骨腰牌,粗粝的纹路硌得生疼。
北上漠北,若只我、春棠、秋蕊三人,凭这枚腰牌在宋蒙交界处寻个有权力的官员,出示凭证,解释身份,多半能放行。可现在多了两个人——一个双目失明,一个腿脚不便。行踪太明显,路途太遥远,原来的计划行不通。
唯一的办法,是直赴鄂州,寻忽必烈。
九月初——渡江围城,十一月——撤军北返争夺汗位。只要能在这两个月里取得他信任,便可随军北上。
可这信任,如何取得?
我低头看着腰牌,这枚家族印记,能否叩开那扇门?
昨日午后,吴潜被召入临安的消息已传遍全城。再过三个月,他便会入朝拜相,可那相位不过半载,旋即被贬循州,死于贬所。
这些我都知道。可我什么都不能说
这时,门被轻轻叩响。我转身,姜云渺已推门进来。她今日换了身半旧青灰布衣,发髻只以木簪绾着,若不细看,倒真像吴府后厨的粗使婢女。
“姨娘那边妥了。”她走近,声音压得极低,“春棠陪着她,扮作采买的婆子。有人在巷口接应,出城便换车。”
我点头,目光落在她右腿上。她站得久了,那条腿微微发颤,可脊背挺得笔直。
“渺儿。”我握住她的手,“今夜戌时,城外破庙。有人接应你们。”
她只反握住我的手,用力攥了攥。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烛光里显得格外深。
紧接着,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系在我腰间。
“里头是‘忘忧散’的解药,还有一味致幻的香粉。若遇险,或可用上。”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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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我换上吴雄亲兵的衣裳,拿着前日弄来的腰牌,从吴府侧门出去。守门的兵卒只瞥了一眼,便挥手放行。我混在出城的商贩队伍里,一步一步往外走。
太阳已经升起来,照在庆元府的城墙上,照在那座我住了大半年的宅院上。我没回头。
城西三里外有座荒废的山神庙,庙前的老槐树被雷劈去半边,枯枝直愣愣指着天。我到时,春棠和姨娘已在了。
姨娘坐在破败的神龛下,那双失明的眼睛对着虚空,手里攥着姜云渺小时戴过的那对银耳坠。春棠蹲在一旁,将干粮和水囊分装进包袱。
“公子。”春棠见我进来,忙起身,“姜姑娘那边……”
“戌时。”我看了看日头,“等便是。”
等待是最磨人的。我在庙门口踱步,一遍遍清点行装:干粮、水囊、伤药、火折、银两、几件换洗衣物。那枚腰牌贴身藏着,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它冰凉的硬。
太阳一寸寸西移。庙里光线渐暗,姨娘靠着神龛睡着了,花白头发散在肩头。春棠坐在她身侧,手里攥着剑柄,眼睛盯着庙门。
戌时初刻。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我霍然起身,手已按上剑柄——
秋蕊扶着姜云渺,踉跄着迈进庙门。
“公子!”秋蕊脸色发白,“路上遇着巡夜的,险些……”
姜云渺摆手打断她,目光越过秋蕊,直直落在我脸上。她脸色苍白,额角带汗,可那双桃花眼里却有光——劫后余生、终于会合的光。
“阿晏。”她轻声唤。
我几步上前,扶住她手臂。她身子微微发颤,靠在我肩上,呼吸急促。
“没事。”她说,声音很轻,“只是走得急了些。”
庙外夜色沉沉,没有月亮,只有满天星斗。我扶她坐下,春棠递过水囊,秋蕊替她揉那条发颤的右腿。
“歇半个时辰。”我说,“然后走山路,天亮前赶到江边。已备好了船,沿水路往西,过鄱阳,入大江。”
姜云渺抬眼看我:“直去鄂州?”
“嗯。”我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路线,“鄂州如今正在打仗。忽必烈的蒙古军九月会渡江围城。我们绕小路,赶在八月下旬到城外山上。待蒙古军来,我持腰牌求见术赤台部的人。”
“术赤台部?”
“我生父的部族。”我指着腰牌上的狼头,“兀鲁兀惕部,是蒙古军中核心精锐。这枚腰牌是木赤台家族印记,若能寻着术赤台之孙塔察儿,便可获信。”
姜云渺听着,忽然问:“那之后呢?随军北上?”
“嗯。”我抬眼,看向靠在神龛边的姨娘,“待忽必烈信任,便随军北返燕京,再回大漠。”
庙内静了一息。
姨娘忽然开口,声音苍老沙哑:“漠北……很远吧?”
我没答话。姜云渺起身,慢慢走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握住她的手。
“远。”她说,声音很轻,“可姨娘,咱们一道去。”
半个时辰后,我看着渺儿的腿还在微微发抖。心里反复盘算接下来的路。从这儿到江边,还要走半个时辰的山路。白日里我走过一趟,尽是碎石陡坡,有的地方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
她这腿……
“渺儿。”我开口。
她转头看我。
“从这儿到江边,山路不好走。”我顿了顿,“我背你。”
她先是怔了下,那双桃花眼在我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脸红了。
“从这里到江边,半个时辰的山路。”我继续说,“你走到一半腿便撑不住,反倒耽误工夫。船在江边等着,寅时前必须离岸,耽搁不得。”
她只是抿着唇,那点淡淡的红色从耳根蔓延到脸颊。
春棠在一旁悄悄扯了扯秋蕊的袖子,两人极有眼色地转过身去,装作收拾行装。
“渺儿。”我又唤了一声。
她终于抬起眼,看着我。那目光里有羞赧,有犹豫,还有些别的——像一潭静水被投进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那……”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劳烦阿晏了。”
我蹲下身,背对着她。身后窸窸窣窣一阵响动,是她起身时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一双手轻轻搭上我的肩。
她的身子靠过来,很轻。胸口贴着我后背时,我感觉到她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她的手臂环住我的颈侧,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我托住她的腿弯,站起身。
她比我想象的轻。那条有伤的右腿在我掌心微微发颤,她努力放松,可肌肉还是绷得紧紧的。
“阿晏。”她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很近,呼吸拂在我颈侧,“我……是不是很重?”
“不重。”我说,迈步往外走。
身后传来春棠和秋蕊低低的笑声,还有姨娘摸索着起身的动静。我背着姜云渺走出破庙,夜色沉沉,没有月亮,只有满天星斗。
山路果然难走。碎石在脚下滚动,有的地方陡得需扶着岩壁才能稳住身形。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姜云渺伏在我背上,一动不动。她的呼吸很轻,偶尔拂在我耳侧,带起一阵细微的痒。那条环在我颈间的手臂,指尖微微发凉。
“阿晏。”她忽然开口。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热气拂在我耳廓上,烫得我一激灵。
“你耳朵红了。”她说。
我没答话,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继续走着。她的手臂环得更紧了些,脸也轻轻靠在我肩上,再没有移开。
破晓,我们乘着小船,沿水道往西。
船不大,五个人挤在舱里有些逼仄。姨娘靠坐舱壁,那双失明的眼睛对着舱顶。姜云渺挨着她,阖眼假寐。春棠和秋蕊坐在舱口,警惕地扫视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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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五日,入鄱阳湖。
八月初的鄱阳,水天一色,烟波浩渺。湖面上偶尔有渔船往来,远远看见我们这艘无旗无号的船,便匆匆避开。
姜云渺晕船,这几日吐得厉害,脸色蜡黄,眼眶深陷。我让她靠在我身上,用湿帕子敷她额头。她闭着眼,呼吸微弱,偶尔蹙眉呻吟。
“渺儿。”我轻声唤。
她睁眼,那双桃花眼失了往日的光彩,却还是弯了弯,算是笑。
“阿晏,”她说,声音沙哑,“我没事。”
我握紧她的手,没说话。
那日傍晚,船靠岸歇息。春棠在岸边生了堆小火,烤几条刚捞的鱼。姜云渺坐在火边,姨娘摸索着帮她揉脚。
我蹲在岸边不远处,望着渐渐沉入湖面的夕阳,把春棠、秋蕊唤来,心里反复思量接下来的话。
“春棠,秋蕊。”我开口。
两人抬头看我。
“北上之后,”我顿了顿,“我仍需以姜姑娘未婚夫的身份行事。所以……”
“小姐放心。”春棠抢着说,眼神清明,“我们晓得分寸。从今往后,只有公子,没有小姐。”
秋蕊点头。
她们自小便跟着我,从临安到庆元,从庆元到这一路风尘,风里雨里,刀光剑影,从未说过一个不字。
我望着她们,心头那点暖意渐渐漫开,却又沉甸甸的,压得人透不过气。此去漠北路遥,前路凶险未卜,我须万事小心,绝不能让她们因我涉险。
八月廿二,船至鄂州地界。
越往西走,两岸景象越是荒凉。稻田多已撂荒,村庄十室九空。偶尔遇见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往南走,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惊恐。
八月廿四,我们弃船上岸。先前早已备好马匹——三匹川马,矮小却耐劳,正适合走山路。我和渺儿同乘一匹,春棠与姨娘同乘一匹,秋蕊单骑殿后。
马鞍窄小,两个人挤着,便贴得很近。
她的胸腹贴着我后背,隔着几层衣料,那温热的体温还是清晰地透过来,像一团小小的火,从脊背一路烧到耳根。
山路颠簸,她的身子随着摇晃,下意识扶住我的腰。那只手隔着衣袍搭在我腰侧,只轻轻扶着,却像烙铁一样烫。
“阿晏。”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近,就在我耳后。
“嗯?”
“我……靠着你,可好?”
我没答话,只是把脊背挺直了些。
她的身子靠了过来,胸口贴上我的背,脸轻轻搁在我肩上。
那条环在我腰间的手臂,收紧了。
她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拂在我颈侧,带着淡淡的药草香,激得我一颤一颤的。她的身子随着马步微微摇晃,却始终稳稳靠着我,没有移开半分。
“阿晏。”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轻,像怕惊着什么。
“嗯?”
“谢谢。”
那两个字落在耳畔,轻得像一片羽毛。我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堵着什么,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能攥紧缰绳,盯着前方的山路,任由那股温热的暖意从背后一点点漫开,漫过心口。
八月廿四至八月廿六,我们在山间行了三日。姜云从最初那点拘谨,渐渐变得自然。有时山路陡峭,她会不自觉地抱紧些,脸埋在我肩头,不敢看那深渊。待过了险处,又悄悄松开,耳根泛着淡淡的红。
八月廿七,我们在鄂州城西三十里外的深山寻着一处废弃猎户小屋。屋子不大,勉强能遮风挡雨。屋后有山泉,屋前有片空地。
“便在此处歇下。”我将姨娘放下,环顾四周,“待我下山寻着蒙古军,再回来接你们。”
姜云渺靠坐在门边,脸色苍白,却还是抬头看着我:“阿晏,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方便。”我蹲下身,与她平视,“人多反而引人注目。”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腰牌,递给我:“拿着。”
我接过,攥在手心。她又解下腰间的锦囊,系在我身上。
“我等你。”她说,那双桃花眼里有担忧,也有信任。
我望着她,许久说不出话。最后只点了点头,起身离去。
走出很远,回头望,她还坐在门边,暮色里一个小小的、倔强的剪影。
八月甘九,我在鄂州城北的山林中寻着蒙古军的前哨。
那一队骑兵约莫二十余人,皆着皮甲,腰悬弯刀,马背上挂着弓袋箭囊。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皮黝黑,眼神锐利。见我从林子里出来,他抬手一挥,身后十余张弓瞬间对准了我。
“什么人?”他用蒙古语喝问。
我举起双手,慢慢走近。走到十步开外,单膝跪地,因不懂蒙古语,只能从怀中取出那枚腰牌,双手呈上。
那汉子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会儿,脸色渐渐变了。他抬头盯着我,目光在我脸上逡巡。
接着,拨马便走。
约莫等了一个时辰,远处马蹄声骤起。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四十上下的将领,身形魁梧,方面阔口,颌下短髭如戟。他勒马停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这腰牌,从何处得来?”他用的是汉话。
我将腰牌的来历一一道来:生父是木赤台孙辈、怯台郡王亲侄,当年在合州钓鱼城重伤,将我托付给宋人义父。义父临终前告知身世,将这枚腰牌交予我。
那将领听着,目光渐渐缓和。他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伸出双手扶起我。
“我是塔察儿,术赤台是我的祖父。按辈分,你该唤我一声族兄。”
我心头一热,几乎落下泪来。
塔察儿仔细端详我的脸,忽然笑了:“眉眼间确有几分怯台那颜的影子。腰牌也是真的,这狼头图腾,天下无人能仿。”
他拍了拍我的肩,力道大得让我踉跄一步。
“既是族人,便随我来。”
后两日,我随塔察儿在军中行走,渐渐熟悉蒙古军的规制和规矩。
塔察儿将我引荐给忽必烈时,这位未来的大汗正在大帐中与众将议事。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俊,蓄着三缕长须,身着青色锦袍,头戴毡笠,与我想象中粗犷的蒙古汉子大不相同。
“你就是那个拿着木赤台家族腰牌的宋人?”他问,声音平和,目光却锐利如刀。
我单膝跪地:“回大汗,我确是木赤台后人,自幼长于宋地。”
“为何来投我?”
“贾似道杀我义父,灭我满门。”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南宋已无我容身之地。我来投奔族人,愿为大汗效犬马之劳。”
忽必烈看了我片刻,忽然笑了。
“倒是个爽快人。”他说,转向塔察儿,“既是你的族人,便留在你帐下听用。若有战功,自有封赏。”
塔察儿躬身应是。
我叩首谢恩,退出大帐时,手心已满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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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投军寻亲族,马上依偎情渐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