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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夜色浸 ...

  •   夜色浸满定北侯府,汀兰水榭的灯火却还亮着,映着窗纸上两道纤细的身影。
      凌微垂手立在暖阁角落,一身半旧的青布丫鬟装,是云袖找给她的。比起西跨院那身打满补丁的麻衣,已是天差地别,可她依旧身姿挺拔,眉眼间不见半分谄媚,只余沉静。
      白日里跪扫青砖的膝盖还泛着疼,掌心的伤口沾了温水,更是刺得钻心,她却浑不在意,只垂眸听着云袖细细叮嘱汀兰水榭的规矩。
      “咱们大小姐性子温婉,却最厌虚与委蛇,你既得了恩典,便踏实做事,少说话多留心,”云袖一边给她递过一套浆洗干净的帕子,一边提点,“府里如今不太平,柳姨娘那边恨咱们大小姐入骨,今日之事虽搪塞过去,往后定还有风波,你切记谨言慎行,莫要露了破绽。”
      凌微接过帕子,指尖微顿,轻声应道:“多谢云袖姐姐提点,奴婢省得。”
      她看得明白,云袖是真心护着林婉清,性子直爽,是个可交之人,却不必交底。如今她立足未稳,每一步都得走得小心。
      正说着,里间传来林婉清的咳嗽声,凌微当即上前,端起桌边温着的蜜水,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林婉清正坐在妆台前,卸了钗环,素净的脸上依旧带着病气,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不必拘礼。”
      凌微依言坐下,却只沾了椅子一角,姿态恭谨。
      “白日里你说,画屏指尖沾了药粉,”林婉清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探究,“你既在西跨院洒扫,怎会看得这般仔细?又怎知那药粉会让我咯血?”
      这是必然要问的。凌微早有思量,垂眸道:“奴婢幼时,父亲曾做过药铺的账房,奴婢跟着在药铺待过几年,见过些药材粉末,也听大夫说过几句药性。柳姨娘送来的补药,前几日奴婢远远见过,色偏暗沉,不似寻常温补药材,又听闻大小姐素来体寒,才敢妄断那药不对症。”
      半真半假的话,最是可信。她隐瞒了御史嫡女的身份,只借药铺说事,既解释了懂药性的缘由,又不会引人怀疑。
      林婉清闻言,眼底的探究淡了几分,点点头:“原来如此,倒是委屈你了。”她顿了顿,看着凌微指尖未愈的伤口,又道,“你既识得药材,往后便帮着云袖打理我院里的小药箱吧,我院中常备些治咳的药材,也省得事事求人。”
      这是要给她更多机会。凌微心头一喜,当即起身行礼:“谢大小姐信任,奴婢定当用心。”
      打理药箱,便能光明正大地接触药材,甚至能借着配药的由头,出入书房查阅医书杂记,比只做洒扫伺候的活计,强了百倍。
      夜色渐深,凌微伺候林婉清安歇后,才跟着云袖去了外间的下人房。同屋的还有两个小丫鬟,见她是新来的,虽不敢怠慢,却也带着几分疏离。凌微懒得应酬,只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摩挲着掌心的伤口,复盘白日的事。
      柳玉茹毒杀不成,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日画屏回去复命,柳玉茹定然知晓计划败露,只是没有实证,才暂时按兵不动。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安宁。
      果不其然,第二日天刚亮,凌微便被管事嬷嬷叫到了前院。
      柳玉茹端坐在雕花椅上,一身石榴红撒花锦缎,妆容艳丽,周身带着盛气凌人的架势。春桃站在她身侧,眼神怨毒地瞪着凌微,显然是昨日的气还没消。
      “就是你这个贱婢,昨日在大小姐面前胡言乱语,坏了我的好事?”柳玉茹语气冰冷,指尖敲着桌面,带着压迫感。
      周围站着不少侯府的丫鬟婆子,皆是柳玉茹的心腹,个个虎视眈眈,等着看凌微被惩治。
      凌微屈膝跪下,神色平静,不慌不忙道:“姨娘说笑了,奴婢只是个低贱洒扫婢,昨日偶遇大小姐,只说了几句实话,何来胡言乱语?昨日画屏姐姐送燕窝,大小姐失手打翻,原是意外,奴婢怎敢妄议姨娘?”
      “实话?”春桃上前一步,扬手就要打,“你昨日分明说姨娘的补药有问题,不是污蔑是什么!”
      凌微早有防备,侧身避开,依旧垂首道:“姐姐误会了,奴婢从未说过补药有问题,只说大小姐体寒,怕是受不住太过滋补的方子,劝大小姐谨慎些罢了。奴婢幼时在药铺待过,知晓体寒之人忌猛补,不过是多嘴一句,也是为大小姐身子着想。”
      她言辞坦荡,句句占理,既没提毒字,又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柳玉茹眸光一沉,她昨日听画屏回禀,便知是凌微坏了她的事,可这丫头嘴严得很,半点把柄都抓不住。林婉清那边既已有了防备,再动手便难了,今日叫凌微来,本是想寻个由头打死她出气,却没想到这丫头如此伶牙俐齿。
      “倒是个巧舌如簧的贱货,”柳玉茹冷笑一声,“敢在侯府里搬弄是非,本就该杖责!来人,给我打二十大板,扔回西跨院!”
      她就是要借故惩治凌微,哪怕林婉清知晓,没有实证,也只能忍了。
      两个粗使婆子上前,就要架起凌微。凌微却忽然抬头,看向柳玉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姨娘息怒,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有什么资格说话!”春桃厉声呵斥。
      凌微却不理她,只盯着柳玉茹:“姨娘若是今日打了奴婢,旁人定会议论,说姨娘因昨日燕窝之事,恼羞成怒惩治奴婢,反倒落了人口实。大小姐本就身子弱,若听闻姨娘动怒惩治她身边的人,怕是要忧心伤身,侯爷若是知晓,难免会怪姨娘容不下人。”
      她句句戳中要害。定北侯虽宠柳玉茹,却也顾念嫡女,更在意侯府名声。如今柳明远正盯着定北侯,若因内宅争斗落了话柄,柳玉茹也讨不到好。
      柳玉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凌微的话,正好说到了她的顾虑上。她咬了咬牙,恨恨道:“算你伶牙俐齿!今日暂且饶了你,再敢多嘴多舌,仔细你的皮!”
      说罢,她狠狠拂袖:“滚!”
      凌微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恭敬,屈膝行礼:“谢姨娘恩典。”转身时,脊背依旧挺直,没半分狼狈。
      看着凌微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春桃急道:“姨娘,就这么放她走了?这丫头留着,定是个祸患!”
      柳玉茹眼神阴鸷,冷声道:“急什么?一个贱婢罢了,来日方长。林婉清护着她,我自有法子收拾她。”她心里清楚,今日之事,是她失了算,往后要动林婉清,得另寻机会。
      凌微快步回了汀兰水榭,刚进门便撞见云袖焦急地寻她,见她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你可算回来了,柳姨娘没为难你吧?”
      “无妨,姨娘只是问了几句,便放我回来了。”凌微淡淡道,没提方才的惊险。
      云袖却知晓柳玉茹的性子,叹道:“往后你可得更小心了,柳姨娘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正说着,林婉清从里间出来,见凌微安然无恙,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我就知你能应付得来。”她方才已派人去前院打探,凌微的应对,她听得一清二楚。
      这丫头不仅胆识过人,还心思缜密,口齿伶俐,倒真是个难得的人才。
      “大小姐过奖了,奴婢只是侥幸。”凌微垂首道。
      林婉清摆摆手,对云袖道:“去取我那本《脉诀》来,再把小药箱搬过来。”又看向凌微,“你既懂些药性,便跟着我学学辨药配药吧,往后在我院里,多学些本事,也好护着自己。”
      凌微心头一震,抬头看向林婉清,眼底满是感激。林婉清这是要真真切切地教她本事,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要给她傍身的依仗。
      她屈膝跪地,声音郑重:“谢大小姐栽培,奴婢定当刻苦钻研,不负厚望!”
      林婉清扶起她,微微一笑:“起来吧,往后不必如此多礼。如今府中局势凶险,我护着你,也是护着我自己。咱们彼此借力,方能在这侯府站稳脚跟。”
      她话说得坦诚,没有嫡女的架子,只有乱世中求存的清醒。
      凌微重重点头,眼底亮得惊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书桌前。凌微站在林婉清身侧,看着她指尖划过《脉诀》上的字迹,听着她细细讲解药材的性味归经。她本就有幼年的功底,学起来事半功倍,不过半日,便已能辨清药箱里的几十种常用药材。
      林婉清看着她过目不忘的本事,愈发赏识,索性又将府里的出入账册交给她打理:“你既懂算学,便帮我管着院里的用度,也好省些心力。”
      握着那本泛黄的账册,凌微指尖微紧。这账册虽只是汀兰水榭的家用,却也是她接触“政务”的第一步。她低头翻看着账册,笔尖在纸上落下工整的字迹——她刻意写得歪歪扭扭,装作初学写字的模样,掩人耳目。
      窗外秋风渐起,吹得梧桐叶簌簌作响。凌微抬眸,望向远处侯府的大门,眸底一片沉凝。
      柳玉茹的刁难,不过是开胃小菜。这侯府是泥沼,也是她的试炼场。唯有步步为营,积攒本事,方能在这波谲云诡的局势里,寻得一线生机。
      而她不知道的是,前院书房里,定北侯正对着一封密信蹙眉。信上是东宫传来的消息,柳国舅已暗中派人监视侯府,不日便要寻机发难。
      一场席卷整个侯府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她这颗藏在泥尘里的锋芒,即将被卷入更大的风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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