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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大炎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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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炎景和三年,秋。
定北侯府的西跨院,青砖地被秋风卷得落叶纷飞,暮色压得人喘不过气。
凌微蹲在廊下扫地,粗布麻衣打了三层补丁,洗得发灰白,贴在单薄的身上,风一吹就打寒颤。她手里的竹扫帚磨得发亮,指尖冻得通红开裂,渗着细密的血珠,扫过青砖时却稳得厉害,连半点扬尘都不起。
府里没人知道她的真名,只唤她阿七——第七个没入府的罪奴,贱命一条。可只有凌微自己清楚,三个月前,她还是前御史凌敬之的嫡女,是自幼在书堆里长大,读得懂经史、算得了账册、辨得清医理的凌微。
父亲弹劾柳国舅贪腐通敌,奏折递上去的第三日,凌家满门抄斩。她因年方十二,侥幸免死,被充作罪奴没入这定北侯府,从朱门绣户,一头扎进了泥沼里。
为了活,她藏起了所有锋芒,装作目不识丁的笨拙丫头,忍饥挨饿,忍气吞声,任管事嬷嬷随意磋磨,任得势丫鬟肆意欺辱。
“瞎了眼的贱货!磨磨蹭蹭做什么!”
尖刻的呵斥声伴着狠厉的一脚,狠狠踹在凌微后腰上。她猝不及防,往前扑出几步,手掌按在冰冷的青砖上,磨得旧伤渗血。手里半块干硬的麦饼飞出去,滚落在落叶里,瞬间沾了满地黄尘。
踹她的是二小姐身边的大丫鬟春桃,一身青缎比凌微的命还金贵,此刻叉着腰,满脸嫌恶:“二小姐的桂花酪要是凉了,仔细你的皮!侯爷跟前正烦着东宫的事,你也敢添乱?”
春桃是柳姨娘的心腹,柳姨娘是柳国舅的远亲,自打入了侯府,便凭着外戚的势,把府里搅得鸡犬不宁。近来定北侯因站队东宫,被柳国舅盯上,府里风声鹤唳,柳姨娘的人便越发跋扈,把气都撒在了她们这些底层罪奴身上。
凌微撑着地面缓缓起身,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却没半分戾气,只垂着眼,声音平静无波:“是奴婢怠慢了,这就扫完。”
她弯腰想去捡那半块麦饼——那是她今日唯一的吃食。
“捡什么捡!”春桃上前一步,穿着锦缎绣鞋的脚,狠狠踩在麦饼上,来回碾了数下。金黄的麦屑混着泥土,嵌进青砖缝里,再无半分模样,“你这罪奴的命,也配吃干净东西?给我跪着扫!天黑前扫不完这院子,就去柴房领二十杖!”
周围几个洒扫的丫鬟吓得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春桃心狠手辣,前几日有个小丫鬟不小心碰倒了她的脂粉盒,直接被她杖责后丢出了府,生死不知。
凌微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悄然攥紧,竹刺扎进掌心,尖锐的疼意让她愈发清醒。
忍。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没再争辩,屈膝跪在冰冷的青砖上,拿起竹扫帚,一下一下,认真地扫着落叶。夕阳透过枯枝,落在她清瘦的侧脸上,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寒芒。
春桃见她这般顺从,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口“贱骨头”,扭着腰肢,趾高气扬地走了。
直到春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后,凌微才停下动作。她缓缓抬头,漆黑的眼眸里哪里还有半分卑微怯懦,只剩与年纪不符的沉冷与锐利。她抬手抹去掌心的血珠,混着尘土的伤口看着可怖,她却浑不在意。
今日之辱,她记下了。
来日方长,这笔账,总要算的。
风又起,卷着落叶掠过廊下。凌微正要低头继续扫地,月洞门后传来两道极轻的脚步声,伴着丫鬟刻意压低的低语,清晰地落进她耳里。
“仔细些,这是姨娘亲手磨的药粉,混在燕窝里,说是给大小姐补身子的。切记别露破绽,只说是寻常温补的方子,大小姐身子弱,断不会疑心。”
是柳姨娘身边的贴身丫鬟画屏的声音,语气里满是谨慎。
另一道声音应着:“放心吧,旁人都以为大小姐是旧疾缠身,就算咯血去了,也只当是寿数到了,谁会怀疑到姨娘头上?再说有国舅爷在,侯爷纵有疑心,也不敢多问。”
凌微的心猛地一沉,当即伏低身子,借着廊下的廊柱做遮掩,屏住了呼吸。
柳姨娘柳玉茹,野心勃勃,嫁入侯府本就是柳国舅的意思,要她盯着定北侯的一举一动。府里的大小姐林婉清,是前夫人的嫡女,性子温婉,却也是柳姨娘的眼中钉——只因定北侯虽宠柳姨娘,却始终记挂着亡妻,对这嫡女多有照拂。
柳姨娘要除林婉清,一来是为自己的女儿铺路,二来,也是要向柳国舅表忠,证明她在侯府的用处。
凌微眸光骤冷。
她与林婉清本无交情,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嫡小姐,一个是任人践踏的罪奴。可她看得清楚,这侯府里,柳姨娘势大,若林婉清死了,柳玉茹便没了顾忌,府里这些无依无靠的罪奴,只会活得更惨。
更重要的是,林婉清是府中唯一能与柳姨娘抗衡的人。若能帮她躲过此劫,便是她脱离这洒扫苦役的唯一机会。
她凌微,绝不能一辈子困在这西跨院,做任人宰割的贱婢!
机不可失。
凌微不动声色地扫着落叶,耳朵却死死盯着月洞门的方向。片刻后,便见画屏提着描金食盒,脚步匆匆地穿过月洞门,往大小姐居住的汀兰水榭去了。
凌微当即做了决断。
她扔下扫帚,循着小径快步绕到汀兰水榭后方的抄手游廊——那是林婉清每日午后消食的必经之路。
果然,没过多久,便见两个身影缓缓走来。林婉清穿着素色绫罗,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手扶着丫鬟的胳膊,时不时咳嗽两声,看着孱弱得风一吹就倒。她身边的贴身丫鬟云袖,正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满脸忧色。
凌微没有半分犹豫,快步上前,在二人面前“扑通”跪下,声音急切却不慌乱,分寸拿捏得极好:“大小姐救命!奴婢有要事禀报,此事关乎大小姐性命!”
林婉清被吓了一跳,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跪着的洒扫婢,秀眉微蹙。她性子温婉,却也不是愚笨之人,见凌微虽是布衣荆钗,眼神却清亮坚定,不似寻常奴婢的惶恐,便开口道:“你起来说话,何事如此慌张?”
“奴婢不敢起,”凌微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只让二人听清,“奴婢方才在西跨院洒扫,无意间撞见柳姨娘身边的画屏姐姐,与春桃姐姐低语,说要给您送的燕窝里,加了东西,要让您……旧疾复发,再无回转余地。”
云袖脸色骤变,厉声呵斥:“你胡说八道什么!姨娘好心给大小姐送补药,你一个低贱洒扫婢,也敢污蔑主子!”
“奴婢不敢污蔑,”凌微猛地抬头,直视着林婉清,漆黑的眼眸里满是笃定,无半分虚怯,“奴婢听得清清楚楚,画屏姐姐还说,要瞒天过海,只当是大小姐旧疾难愈。大小姐素来体寒,那补药里若加了寒凉猛药,您喝下去定然会咯血不止。再者,画屏姐姐方才调药时,指尖沾了药粉,此刻去查,定然还有痕迹!”
这些话,不是凭空猜测。她幼年随父亲学医理,略通药性,柳姨娘要害人,必然会用对症的猛药,既见效快,又能掩人耳目。
林婉清本就对柳玉茹心存戒备,近来柳玉茹频频送补药,她喝了总觉身子不适,只是没往深处想。此刻听凌微说得条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不似撒谎,心头顿时一沉。
她按住正要再呵斥的云袖,目光落在凌微清瘦却坚毅的脸上,沉声问:“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奴婢名阿七,是西跨院的洒扫婢,”凌微坦然以对,不卑不亢,“奴婢无别的心思,只求活命。柳姨娘心狠,府中奴婢动辄得咎,大小姐若出事,柳姨娘独大,我们这些罪奴,只会死得更惨。奴婢只求大小姐平安,若能得大小姐庇佑,奴婢愿肝脑涂地。”
她话说得实在,没有半分邀功,也没有半分隐瞒,反倒让林婉清多了几分信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丫鬟的通报声:“大小姐,柳姨娘身边的画屏姐姐,给您送燕窝来了。”
林婉清眼神一凛,瞬间镇定下来,对凌微道:“你先起来,退到廊下候着。”
凌微会意,屈膝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到廊柱后,隐匿了身形。
片刻后,画屏提着食盒快步走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大小姐,姨娘听闻您今日咳得厉害,特意吩咐厨房炖了燕窝,加了温补的药材,您快趁热喝了吧。”
林婉清接过食盒,指尖刚碰到温热的碗壁,忽然“哎呀”一声,手微微一抖,整碗燕窝尽数泼在地上。白瓷碗“哐当”一声摔得粉碎,浓稠的燕窝混着药香,沾了一地。
“真是不巧,手滑了。”林婉清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异样,只淡淡道,“看来是我没福气消受姨娘的心意,你回去吧,就说我身子不适,改日再谢姨娘。”
画屏脸色瞬间煞白,看着地上的狼藉,又看着林婉清平静无波的脸,心里发慌,却不敢多言,只能强装镇定地应着:“无妨无妨,奴婢这就回去回禀姨娘,大小姐好生歇息。”
她匆匆收拾了碎片,脚步慌乱地离去,转身时,眼底的怨毒与惊慌,尽数落在廊柱后的凌微眼里。
画屏走后,林婉清看向凌微,眼神复杂难辨,有感激,有探究,还有几分赏识:“今日之事,多谢你了。”
“奴婢只是自保。”凌微垂首,依旧恭敬。
云袖松了口气,拉着林婉清的胳膊道:“大小姐,多亏了阿七,不然今日可就危险了!这柳姨娘,真是好狠的心!”
林婉清沉吟片刻,对凌微道:“你既有这份心思与胆识,便不必再回西跨院做那洒扫的活计了。明日起,你便来汀兰水榭当差,做我的三等贴身丫鬟,跟着云袖学规矩。”
凌微心头一松,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地。
她知道,她终于迈出了这泥沼里的第一步。
她屈膝跪地,声音铿锵,字字清晰:“谢大小姐恩典!奴婢定当尽心伺候,绝不负大小姐所托!”
暮色四合,侯府的灯笼次第亮起,映着廊下凌微的身影,清瘦却挺拔。她抬头望向柳姨娘居住的锦绣阁方向,眸底寒芒乍现。
汀兰水榭,只是她的跳板。
这侯府的纷争,这朝堂的浑浊,这柳氏外戚的滔天罪恶,她都记着。
父亲的仇,凌家的恨,自身的辱,总有一日,她要一一清算!
夜风卷起落叶,拂过她的发梢,凌微握紧了掌心的竹扫帚,指节泛白。
前路纵有刀山火海,她凌微,也绝不会再任人宰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