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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左参军刘煜 暮色初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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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初临的时分,敦州大营,北狄骑兵已经退去。
沈云清、韩武两人跟着赵德锋策马入营,空气中弥漫着马匹、尘土混合的味道。即便将士们开始休整,与鹰嘴崖的破败截然不同,这里涌动着一种粗粝而旺盛的生命力。
这场突袭让人摸不着头脑,目标绝不是敦州大营,几千骑兵不会妄想攻破驻兵十万的敦州大营,那么他们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中军大帐旁,一杆“萧”字帅旗在晨风中舒卷,帐门紧闭,想来那位年轻的镇北将军已奔赴防区要地。
赵德锋领着沈云清和韩武到了中军大帐西侧的一处独立营帐前,帐帘上挂着“左参军”的木牌。
“在此等候。”赵德锋说完掀帘入内,沈云清和韩武站立。
沈云清用手肘顶了顶韩武:“武哥,你说这位刘世伯……会是什么样的人?”
韩武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除了治军严明、不徇私情,北境军律半出其手。”
沈云清心里咯噔一下,小声地说道:“我之前是扯了他的虎皮,不知道会不会传他耳中啊。”
韩武也跟着压低声音:“他——惜才。”
嗯——沈云清眨了眨眼,品出了这话里的味道。她看向韩武,忽然问:“韩大哥,你这样的本事,怎么会在鹰嘴崖?”
韩武侧脸的疤痕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因为,”他缓缓道,“我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人。”
这话说得含糊,沈云清欲再问。
就在这时,赵锋掀帘而出:“参军大人传见。记住,问什么答什么,不得妄言。”
两人应声,低头入帐。
帐内陈设十分简朴,一张桑皮纸绘制的北境三州边防详图占满了整面帐壁,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记号。
书案后,坐着一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将领。此时他未着甲,一身靛青常服,手中正批阅着一份文书,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沈云清和韩武躬身行礼:“卑职沈云(韩武),参见参军大人。”
刘煜并未抬头,笔下不停。过了约莫十息,他才搁下笔,抬起眼。
他先看向韩武,微微颔首:“韩武。三年前马岭遭遇战,你率七人斥候队探得狄兵主力动向,使我军免遭合围。我记得你。”
韩武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垂首道:“卑职惭愧。”
刘煜语气平淡道:“辎重营到鹰嘴崖,军中人事调动,寻常事。你能回来,很好。”
噢,沈云清暗道,如此一说,刘煜怕是知道韩武“遭遇”的?
然后,刘煜的目光转向了沈云清,指尖的笔停住了。一时间,他似是看到了少年时的沈畅,太像了……
少年约七尺余,身姿挺拔如竹,野生剑眉,鼻唇轮廓与年轻时的沈畅宛如复刻。
唯独那双眼睛不同。亮得狡黠,眼尾飞挑处流转着勃勃生气,竟还有几分那位故人的影子。是错觉吗?
沈云清觉察道刘煜的恍惚,不过她在定国侯眼前都没露过怯,何况他还是个参军!
“沈云。”刘煜念出这个名字,“鹰嘴崖戍卒,新兵。昨日前随韩武出巡黑石谷,参与擒杀北狄探马五人,俘二。今日北狄大军突袭,你二人奉命诱敌,于黑风峪设伏,毙伤追兵逾半——可是实情?”
“回大人,俱是实情。”沈云清拱手正声道。
“黑风峪一战,你如何想到利用地形设伏?那处猎户小径,你如何得知?”
沈云清精神一振,知道关键来了。她略一沉吟,道:“回大人,卑职在云台山时,曾随夫子学过些杂学。夫子说,为将者,须知天时、地利、人和。巡山时,卑职便习惯留意地形、水源、植被、兽径。黑风峪那条小径,是月前一次巡山时偶然发现,当时便记下了,想着或许日后有用。”
“至于设伏……”她说得条理分明,“北狄大军东去,志在敦州大营。分兵追我二人者,必是轻骑小队,求快求狠,易骄易躁。黑风峪入口窄、内似葫芦、尽头绝路,正是诱其入瓮、以小火烹之的绝佳之地。火攻取其乱,落石取其伤,疑兵取其疑——三者迭加,纵不能全歼,亦可重创其锋,迟滞其行。”
刘煜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疑兵?何谓疑兵?”
“卑职用北狄语仿多人呼喝,借山谷回声放大其势。又悬北狄衣物布条于岩上,风动如旗摇。”沈云清说到此处,语气带上一丝狡黠,“烟尘弥漫,惊乱之际,敌难辨虚实。纵有疑虑……”
刘煜突然打断:“若追兵不是五十,是一百,你这‘葫芦’还装得下吗?”
“卑职管他是五十还是一百,只要他们追进来了,这‘葫芦’里的火油、落石、疑兵,该用照样用。区别不过是……”
“是什么?”刘煜追问。
“区别不过是,时机瞧得准点、石头推得猛点,我们自己……跑得快点。”沈云清说得理所当然,“本来我们就是被派去送死拖住他们的,目的是拖住又不是杀敌。五十骑能吃就吃多点,一百骑吃不下就少赚点,只要能烧乱他们阵脚,就是赚了。”
她咧了咧嘴,露出一点狡黠:“纪师傅教过,‘谋定而后动,亦须知变而先撤’。我们给自己留着退路呢。万一真引来了大队人马,放完火我们就从那儿溜。峪里头越乱,我们溜得越容易。”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倒是……实际。”刘煜最终评价道,语气听不出情绪,“韩武,你以为此子如何?”
韩武抱拳,沉声道:“回大人,沈云虽年少,然心细胆大,临危不乱。黑石谷对阵探马,他出言扰乱敌心,助我突袭得手。黑风峪设伏,攀岩布设皆迅捷有序,非寻常新兵可比。卑职以为,是可造之材。”
刘煜重新看向沈云清的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考量。
“沈云,”他缓缓道,“我帐下不留无用之人。你既有些急智,又通北狄语,熟悉边地情状——我给你两个选择。”
沈云清竖起耳朵。
“其一,升你为哨长,依旧回去鹰嘴崖,待战事结束,按例叙功升迁。”
“其二,留在我帐下,充任‘参谋军事’——此乃临时差遣,无正式品级,权称‘参议’即可。此职可阅机密军报,质询中低级军官,所提策论直呈于我。但若所察不实,或泄机密,同罪论处。 ”
他顿了顿:“你——选哪个?”
“那卑职选第二个。”沈云清答得干脆利落,随即揉了揉肚子,“不过大人,卑职赶了一天路,又打又杀……这参议的差事,它……管饱吗?”
帐内又是一静。
赵德锋嘴角抽搐了一下。韩武别过脸,肩膀微耸。
刘煜看着沈云清那副“我很认真在考虑生计问题”的表情,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道:“你可与我一般餐食,一日两餐。”
“那卑职选第二个。”沈云清答得干脆利落,随即又补充,“不过大人,卑职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
“韩武韩大哥,能否也留在大人帐下?”沈云清正色道,“他熟知北境地理、狄兵习性,斥候本领更是顶尖。卑职许多想法,需他相助方能落实。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韩大哥因故被贬鹰嘴崖,其中或有隐情。大人既知他是人才,何不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北境正值用人之际,让第一斥候埋没边哨,未免可惜。”
这话说得大胆,几乎是在干预军中人事了。
刘煜看向韩武:“韩武,你意如何?”
韩武猛地抬头,他看向沈云清,见她朝自己微微点头,一咬牙,单膝跪地:“卑职韩武,愿为大人效死!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刘煜沉默着,手指在案上轻敲。帐内只余呼吸声。
良久,他开口道:“韩武暂留左营,充任斥候教习,训导新募斥候。一应待遇,按哨长例。至于你……”
他看着沈云清:“即日起,你便是我帐下随军参议。第一桩差事:半个时辰后,有一批新俘的北狄军官押到。我要你主审,赵锋会派一名书记官从旁记录。问出他们此次突袭的真正目的。”
他停了一停,还是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突袭的时机和我军粮草补给凑到了一起,太巧合了。所以,我要知道军中是否有人和北狄人……有联系。”
沈云清迎上刘煜的目光,躬身应道:“卑职领命。”
“记住,”刘煜语气转冷,“我要的是实话。用什么法子,你自己掂量。但若弄死了人,或问出虚言……”
“卑职明白。”沈云清深吸一口气,“定给大人一个交代。”
刘煜挥挥手:“赵锋,带他们去安置。沈云,一个时辰后,我要看到审讯呈报。”
“是!”
退出营帐,暮色初临。她跟着赵锋走向,脚步有些发飘。
赵德锋将他们领至一排相对齐整的营房前,指着一间道:“按参军吩咐,你二人暂按哨长例安置。此间营房你们同住,一应杂物稍后会送来。”
临走时他还是提醒了一下沈云清:“之前两个审问的好手都没撬开那几个北狄人的嘴,五个俘虏中一人伤重,医官说可能熬不过两个时辰,那个衣甲纹饰特别,不像普通百夫长,参军很重视。你可要仔细了。”
韩武走在她身侧,低声道:“你——太大胆了!”
沈云清嘿嘿一笑,“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韩大哥,我们现在算不算……在左参军这儿挂上号了?”
韩武看着她那张犹带稚气却神采飞扬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军营时的模样。他点了点头,语气复杂:“算。但你可知,‘随军参议’这四个字,在北境军中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是左参军的人,也是他的刀。”韩武沉声道,“用得顺手,前程无量。用得不顺,或卷进不该卷的事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沈云清脚步顿了顿,随即笑得更灿烂:“参议虽险,却是最快积攒实绩、触碰机要的捷径。再说好歹不用回鹰嘴崖吃沙子了,对吧?”
韩武看着她,终于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