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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审讯 闻着夜风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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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着夜风中的营火味,沈云清跟着刘煜的一个亲卫来到临时审讯处,一个原来存放破损军械的营帐。
沈云清掀帘入内,血腥味、汗臭味扑面而来,跳动的火光照在被俘的几人面上,显得晦暗不明。
五个北狄俘虏,三人伤重被缚了手脚躺倒在地;一人双眼紧闭气若游丝,躺在角落,唯独一人特殊待遇被绑在柱子上,他年约三旬,鹰鼻深目,身上数处伤口。
沈云清立刻明白,这正是赵德锋提过的“不似普通百夫长”者。
看守的守卫低声道:“参议,单独绑的叫那日松,是这支骑兵的千夫长,进来之后什么都不肯说。边上那个躺着快不行的,是他亲卫队长,叫□□。医官说,最多再熬半个时辰。“
沈云清伸手探了探□□的颈脉,确实不太行了。指尖触到了一段粗糙的皮绳,轻轻一勾,从衣襟里带出来一枚深褐色、泛着油光的狼髀石。
借着火光,沈云清看清楚了这枚狼髀石,弯月样式,刻着繁复的纹样,中央一道清晰的刻痕。这样的款式,沈云清没有记错,应该是有另一半。
她在几人身上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了千夫长那日松脸上。
尽管他满脸血污,但颈间同样露出一截相似的皮绳,她用刀挑出皮绳,末端坠着的物件果然是狼髀石,和□□那枚是一对。
林大儒说过交换了“髀石”的安达,就是魂魄相连的兄弟。一人身死,另一人需保管对方的信物,直至自己也回归长生天。
沈云清向守卫示意把那日松带到隔壁,单独提审。
那日松被带到了隔壁的帐篷,他充血的眼眸凶狠地盯着沈云清。
沈云清松了松肩膀:“他看起来要咬人,给我绑紧点。”
沈云清对着那日松开始嚼起了自己的干饼,用北狄语开口问道:“你饿不饿?”
那日松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说北狄语,他冷笑道:“南蛮崽子,要杀便杀!无需折辱我。”
“我就问你饿不饿,何来折辱?“沈云清乐了,”刘参军想问你几个问题,问完了,给你饭吃。或许你还能活着回草原。”
“做梦!”那日松狞笑,“长生天的勇士,不怕死!”
“我知道你不怕死。”沈云清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但□□呢?你的安达,他背着你突围时中的箭,很痛吧?他不想回到克鲁伦河边,听风声和马头琴声了么?”
那日松身体剧震,脖颈青筋凸起,嘶声道:“他……快不行了。”
“我知道他快不行了。”沈云清平静地道,“按照你们北狄的风俗,勇士死在异乡,若无人为他唱引魂歌、用水净身,他的灵魂就会永远漂泊,找不到回长生天身边的路,也转不了世,对不对?”
那日松喉结滚动,眼睛盯着沈云清。
“听说他为了护你突围,背上中了两箭,腿上挨了一刀。”沈云清声音冷清,“现在,他要死了,死在远离克鲁伦河的南边,死在一个臭烘烘的帐篷里。没有萨满,没有马头琴,没有亲人捧来的故土和水……他的灵魂会变成孤魂野鬼,你想要他在梁人的土地上游荡,永远回不了家么?”
“你闭嘴!”那日松终于低吼出声,捆缚的身体因激动而颤抖。
沈云清不退反进,凑近他耳边:“那日松,我可以帮你。告诉我刘参军想知道的事,我向你保证——□□死后,我会按北狄的规矩,用清水为他净身,为他唱一段引魂调。我还会留他一缕头发,将来若有机会,让人带回草原,埋在他出生的草场下。这样,至少他的灵魂有机会找到归路。”
沈云清看到了那日松眼神开始涣散。
她继续道:“否则,他就只能被草草埋进乱葬岗,和无名尸骨混在一起。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的灵魂会被其他孤魂吞噬,或者永远困在异乡的泥土里。”
那日松粗重地喘息着,眼睛酸涩地开始渗出湿意。那是跟他从小一起放羊、一起摔跤、一起并肩作战了二十年的安达。他可以自己死,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死后魂魄无依。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那日松颓然低下头,声音干涩:“你……真会按规矩送他走?”
“我以头顶长生天,脚下厚土,与我血脉先祖之荣耀起誓。”沈云清肃然,一字一顿。
那日松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锁住沈云清的脸。跳跃的火光下,那张染了污渍的俊秀面容,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极了草原月光下最尊贵的那道身影!惊疑如冰水灌顶,他脱口而出:“你的眼睛……竟像极了……”
沈云清察觉到他眼神的异样,蹙眉:“怎么?”
那日松猛地回过神,不能想,更不能说!压下心头惊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灰败:“你问吧。”
审讯很顺。
他将所知和盘托出:
此次突袭确为佯攻,旨在吸引敦州大营的注意力,掩护另一支骑兵迂回穿插至敦州后方,烧毁运抵敦州的一批越冬粮草。
领兵者是北狄左贤王帐下的兀术儿,兵力约两千精骑。佯攻大营的这队里混了左贤王的金狼头纛,敦州大营必不会怠慢。
“粮草运抵的具体时间和路线,你们如何得知的?”沈云清追问核心。
那日松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不知道。”
“如果你说得是假话,我不会帮你!”
“我只听说,三天前,左贤王接待了一支商队。”
“商队?哪家商队?走的哪条线?”
“不清楚。我只负责执行军令。” 沈云清盯着他看了半晌,判断他确实不知更详细的内情,便换了方向:“兀术儿的奇兵,现在何处?计划何时动手?”
“按原计划,他们应已绕至并州与敦州之间的断头峡潜伏。若敦州大营被我们牵制,他们便南下切入落马坡,他们会在明晚子时动手——烧毁粮仓后,从黑水河谷道西撤回草原。”
沈云清迅速在脑中勾勒出北境地图。
野狼峪至博州粮仓快马需半日,若现在报信,或许还来得及布防。
沈云清不再多问。她押着那日松回到了刚才的营帐,走到□□身边,那北狄汉子已气息奄奄。
她示意守卫解开绳索,让人取来清水和干净布巾。
在众人注视下,她真的开始用清水擦拭□□的脸和手,她的脸神态庄重,口中用北狄语虔诚地哼唱起一段奇异的旋律。
那日松看着这一幕,眼眶陡然通红。
□□在歌声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面容竟奇异地平和了些。
沈云清取下□□的狼髀石,剪下他一缕头发,用布包好,对那日松说道:“我说话算话,但是布包我要再确认了信息之后,才能交给你。”
那日松死死盯着那布包,喉头哽咽,最终嘶声道:“谢谢。”
沈云清没再看他,转身对守卫道:“将他们分开羁押,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
言毕,大步走出营帐。帐外,夜风凛冽。
她深呼吸了一下,压下心头翻涌,战争是残酷的,而她能做的也仅仅是给□□死前尊严了。
方才审讯时那日松看她眼神的异样,那句未尽的“太像了”,如同细刺扎在心头。像谁?
她甩甩头,眼下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沈云清迅速在脑中勾勒出北境地图。断头峡位于并州以西的山区,至落马坡快马不到一日。敌军若真潜伏于此,目标绝非后方粮仓,而是前线命脉——运往敦州的在途粮队!此计更毒,必须立刻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