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乌雅 审讯呈报送 ...
-
审讯呈报送抵刘煜案头时,已是子夜。
刘煜仔细阅毕,抬眼看立在帐中的沈云清:“你如何让他开口的?”
沈云清简略说了利用北狄死亡风俗的过程。
刘煜听完,沉默片刻:“你倒是博闻。”
刘煜放下呈报,“情报价值很高。若属实,可挽回重大损失。但你可知,仅凭俘虏一面之词,不足以令主力离开敦州,贸然西进至落马坡设伏。一则,断头峡至落马坡地形复杂,斥候难以全观;二则,此乃敌军所述,焉知不是双重佯攻,诱我分兵后,其主力再扑敦州?”
“卑职明白。”沈云清道,“但野狼峪至博州粮仓仅半日路程,宁可错防,不可错失。至少当派精锐斥候前往野狼峪核实,同时令博州加强戒备。”
刘煜颔首:“此事我自有安排。你今日做得不错。”他顿了顿,“先下去歇息吧,明日还有事交与你。”
“是。” 退出中军大帐,沈云清才觉出浑身酸痛。
两日鏖战、攀岩设伏、连夜审讯,汗血尘土早已浸透衣袍,黏腻不堪。
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洗去这一身污秽。
韩武不知何时已等在外头,见她出来:“营房已收拾妥当,热水也备了些。”
沈云清拍了拍韩武肩膀:“武哥,我快被腌出味了,有地方洗漱吗?”
韩武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随我来。”
他领着沈云清绕到营房后方僻静处,那里用粗布围出个简易隔间,里头摆着个大木桶,盛着大半桶热水,旁边还放着干净布巾和一套半新的军中常服。
“左营规矩,哨长以上可每日领热水一桶。我领了来。”韩武道,“你洗吧,我在外头守着。” 沈云清简直要感动落泪:“武哥,你真是我亲哥!”
韩武别过脸:“快洗,水凉得快。”说罢走到布围外,背身而立。
沈云清飞快地褪下脏污不堪的外袍、皮甲、中衣。当束胸布一层层解开时,她舒畅地长出一口气。
她迅速清洗头发、身体,将连日积攒的污垢血渍尽数洗去。
布围外,韩武静静站着,他早在黑风峪攀岩时便已起疑。
那时沈云清踏空,腰腹发力倒卷上岩的身手,柔韧灵动远超寻常男子。
之后她掷石、布设的身姿,与军营里那些糙汉截然不同的协调感。
韩武有疑心,假若沈云清是女子,她怎么入伍的?在北境军中,女子从军是死罪,暴露身份不仅她自己难逃军法,连举荐她之人也会受牵连。
既然她选择隐瞒,其必有苦衷,那他便替她守住这个秘密。
帐内,沈云清洗漱完毕,换上干净常服,将湿发包在布巾里。
她神清气爽地走出来,见韩武仍背身而立,不由笑道:“武哥,我好了。”
韩武转过身,目光在她尚带水汽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嗯。回营房吧,明日不知还有何事。”
两人并肩走回营房。路上,沈云清低声道:“武哥,今日审讯,那北狄俘虏看我的眼神有些怪。他说了句‘太像了’,却没说完。”
韩武脚步微顿:“像谁?”
“不知道。可能他见过我爹吧。”沈云清。
“见过你爹,你爹是谁?”韩武其实也很想问,今日刘参军见沈云清时也晃神了,说不好奇是假的。
“武哥,不是故意瞒你,日后你会知道的,”沈云清打着哈哈,“再说你是因为我这个人,才和我做兄弟,对吧。”
韩武点了点头:“北境关系复杂,狄人与边将、世家、商队盘根错节。你……万事小心。” “我知道。”沈云清望向天幕上稀疏的星子。
回到营房,两人各自在通铺上躺下。沈云清累极,几乎沾枕即着。
朦胧间,她又听见那凄婉的呼唤:“我的儿……”
这一次,梦中的火光格外清晰。抱着她的那双手,纤细柔美,左手腕上,一点朱砂痣红得刺眼。
---
翌日清晨,号角未响,沈云清便被韩武摇醒。
“参军急召。” 沈云清一个激灵翻身而起,匆匆套上外袍便随韩武赶往中军大帐。
帐内气氛凝重。刘煜面色沉肃,案上摊着一封密报。
见沈云清进来,他直接道:“野狼峪的斥候传回消息,确实发现北狄骑兵潜伏踪迹,约两三千人。博州那边也已加强戒备。你审出的情报,基本证实。”
沈云清心中一松:“那便好。”
“还有一事。”刘煜目光锐利,“你审讯时,那日松可曾提过密信或者告密人?”
“没有,具体的细节,他并不知晓。”
刘煜将密报推向她:“今晨,敦州大营外三十里处发现一具尸体。经查,是军中一名负责粮草文书的主簿,姓周。从他的营帐搜出了未送出的密信,用的是北狄文,落款处画着一只飞鸟。”
“参将请看,这种鸟叫‘乌雅’,尾部是三只羽毛组成,——在北狄语中,乌雅就是智慧的飞鸟的意思。” 沈云清指着密报中的飞鸟解释,“他怎么死的?”
“疑似自尽,但脖颈有勒痕,他杀的可能性更大。”刘煜沉声道,“而这周主簿应该是这十年才来的北境。他能接触粮草调度文书,确有机会传递情报。但他一死,线索便断了。”
“而且……在十四年前,我便见过这只飞鸟,也是一封密信,详情我无法和你们细说。”刘煜补充了一句。
“十四年前……”帐内一片沉寂了下来。
乌雅,沈云清心头一跳,那本手札扉页上诡异的飞鸟图案在脑中一闪而过:“参军,卑职有个想法。”
“说。”
“这个周主簿死的太巧合,在我们要查奸细的时候,就送了一个奸细出来。还留下如此明显的印记?所以他只是‘乌雅’抛出来的替死鬼。”沈云清缓缓道,“真正的‘乌雅’,能潜伏多年不被发现,必是极其谨慎之人。这个‘乌雅’还在军中,而且地位不低。”
刘煜微微颔首。
沈云清继续道:“此人心思缜密,行事狠辣。这次粮草情报泄露,我们虽及时察觉,但难保没有下一次。参军,卑职请命,暗中调查此事。”
韩武急道:“沈云!此事凶险!”
刘煜盯着沈云清看了许久:“你可有把握?”
“没有。”沈云清坦然道,“卑职刚入左营,是生面孔,不易引人注意。且通北狄语,或可从俘虏口中再挖出些蛛丝马迹。”
刘煜沉吟良久,最终点头:“准。但你记住,暗中查访,不可打草惊蛇。韩武,你协助她,务必护她周全。”
“卑职领命!”两人齐声道。
沈云清退出大帐,帐外夜风凛冽,她心头泛起寒意。十四年……那一年她被送往云台山。如此巧合么?
这只“乌雅”,究竟在策划什么?它与自己那场模糊的噩梦,以及那日松未尽的惊语,会不会有某种关联?
韩武走在她身侧,低声道:“你真要查?此事水深。”
沈云清抹了把脸:“武哥,我来北境,可不是为了混日子。既然撞上了,哪有退缩的道理?”
她突然想起了庾夫人那句朝中有人主战,有人主和,更有人想借此揽权。是谁要搅浑北境这池水呢?
不过眼下,她要在北境扎下根,军功、内奸、身世,这三条线,她一条也不会放过。
她转身与韩武说道:“再说,我总得挣够功劳,风风光光回京城,不是吗?”
韩武看着她侧脸,晨曦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浅金。
这个看似疲懒狡黠的少年——不,少女——体内仿佛蕴藏着无穷的精力与勇气。
他忽然觉得,或许跟着她,真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那就查!”韩武沉声道,“但一切小心。从今日起,你饮食起居,我须在身边。”
沈云清挑眉:“武哥,你这是要当我贴身护卫?”
韩武别过脸:“参军之令。”
沈云清嘿嘿一笑:“我也是有亲卫的人了,哈哈哈哈!”
两人说着,朝安置俘虏的营帐走去。沈云清似是凉风掠过,仿佛有什么在注视着她。
她猝然回头,只见旌旗微动,人影往来,并无异常。
“怎么了?”韩武问。
“没什么。”沈云清蹙眉,压下心头那点异样。
她摸了摸怀中的身份木牌,疾步跟上了韩武。
中军某处营帐的阴影下,一只信鸽悄无声息地振翅,没入渐亮的晨曦。
鸽腿上绑着的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雏鹰已现,面似故人。”
落款就是一只三羽乌雅。
新的博弈,已然开始。
而沈云清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审讯帐后,那日松用狄语喃喃自语:“那双眼睛……长生天……难道是……不,不可能……”
他用力闭眼,将那荒谬的念头死死压下。而这句低语,随风消散在敦州大营的晨雾里。却不知会在未来,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