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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悲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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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的,老师没事……”
白佑薇扶着讲台喘气,嘴里不断地安抚她的学生们。她发现黄冠杰就在近前,被吓得脸色惨白,白佑薇便努力对大家笑笑。
“大家不要害怕,让老师处理,你们先躲好……”
可惜白佑薇说这些话的时候,瞳孔张大无法聚焦,双眼不自觉惊瞪,神情茫然,明显还没缓过来。
她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白老师……”黄冠杰忽然被吓得一屁股坐地上。
“什么……”循着声音,白佑薇的视线胡乱地找到黄冠杰。
黄冠杰全身颤抖,惊恐地瞪大眼睛,艰难咽下口水,抖动的手指向白佑薇脚下,仿佛看见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
白佑薇的目光顺着黄冠杰的指示看去,骤然呆住。她瞳孔紧缩,两眼终于找回了焦点,一向平淡的面容却登时失控到狰狞。
学生们都惶恐不安地看着讲台,看着白佑薇,大气不敢出。
白佑薇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呼吸一下比一下短促,视线慢慢从脚边移到胸前血污,接着是她自己的右手,将手中的东西拿到近前细看。
染满鲜血的右手,正抓着一支同样挂满鲜血的塑料圆珠笔,就是那种讲台上随处可见的,廉价的透明塑料圆珠笔。
笔管里可见地积有半管血,从笔头处慢慢渗出,滴落。
滴答。
黄冠杰终于找回声音。
“白老师,李晟熙死了……”
“你杀了他!”
急促而沉重的呼吸随之猝然一窒,白佑薇似要昏迷般的神色怔忪,她目含悲痛地合上眼,难过地仰头,手臂脱力垂下,塑料圆珠笔跟着滑落,跌在血泊里。
学生们早已猜到,又不可置信。
白佑薇缓缓蹲下身,摸向李晟熙还完好那一面的侧颈。
窒息感淹没了白佑薇。
她抱住脑袋,不住摇头呻吟,踉跄后退,直到从喉咙里挤出好像不属于她的痛苦嘶吼。
教室跟着陷入奇怪的安静,学生们就这样默默望着白佑薇,有人神色复杂,有人不自觉落泪,还有人茫然无措……
大家望着白老师,听她一声又一声,像是惊恐,像是压抑,像是受到很大的委屈——
狂叫。
哭喊。
悲鸣。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
初中,养育白佑薇的奶奶去世后,大姑妈立刻带着全家住进父亲的房子,嘴上说替做坏事死在外面的弟弟照顾他的女儿白佑薇,私下却嫌弃白佑薇碍事。
她为了活着,装作做不知。
就连家里养的狗,每天都有牛奶喝,可轮到长身体的白佑薇羡慕地看着,却被大姑妈要求钻进狗笼子,才会给牛奶。
她为了活着,装作玩笑。
高中之前,白佑薇身体上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经常两条腿带着无数青紫伤痕上学,严重时,脑袋后面挂着一条菜刀刀背的砍伤。她隐晦地将虐待告诉了对她好的亲戚,亲戚沉默了很久说:你要乖。
她为了活着,确实喜欢上呆在学校。
骤然一天,大姑妈宣布,这天府城中心的房子已经和白佑薇没关系了,然后立刻把才上高二的白佑薇赶出自己家门。原来,这么几年所谓的照顾,不过是为了转移房产。
若不是奶奶留下了一些存款,白佑薇难以完成学业。
好不容易大学毕业、找到工作,却在转正前查出脑癌。害怕进手术室后再也醒不来,想要做点什么,却发现做什么都来不及了,孤零零的白佑薇默默哭了一晚上。
好不容易身体恢复,那个在雾都拥有几套别墅、两个武术学校,却从来没有帮助过她一星半点的表姐,忽然想起给孤儿的表妹白佑薇介绍工作,却是让她去茶楼端茶,还很高傲地表示这是给白佑薇机会接近有头脸的男人。
说到男人……该死!
为什么!她这样的人活在世界上有错吗?活该被欺负、被瞧不起吗?
为什么不能让她善良的活着,善良地被对待?
为什么啊……
为什么偏偏是你袭击我——
李晟熙!!!
白佑薇头痛欲裂,仿佛有钻头在脑子里面打孔,她几欲跌倒,幸好黄冠杰扶了一把。
“白老师。”
对,对的。白佑薇理智回归,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学生们现在肯定很害怕,她是老师,她不能崩溃。
白佑薇以绝强的毅力压制住疼痛,强撑着招呼学生们不要乱跑,关好前后门,拉上窗帘,等她先弄清楚情况,再安排安全逃离。
白佑薇躲到窗边观察外界情况。
从李晟熙发疯到此刻,不过五六分钟,学校里已经从惨叫声此起彼伏,到此刻的寂静无声,就连树梢上一向聒噪的乌鸦也没了踪影,仅有偶尔从不知哪个角落传来的一声惊呼。
白佑薇的教室正对着校园广场,广场上,不少学生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并不清楚受伤情况。
这时,有好几个学生捂着嘴、面目惊恐地跑向校门,他们后面则追着一个两眼全白、发疯追赶的学生。
落在队伍最后面的女学生被追上,发疯的学生抓住她肩膀的瞬间,女学生抱头惨叫,好似痛苦不堪,不过转眼,她便失去了声音,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没有血腥,没有挣扎,只是诡异地倒下,像是须臾间被抽走了灵魂。
“世界末日了,绝对是世界末日了!!”同样凑到窗边观察情况的唐金明脸色一阵阵发白,听见他的话,有的学生忍不住大哭。
“我们该怎么办啊!”
现在所有学生都聚集在教室后方,少数人还算镇定,更多的则已经失去自控能力,瞪着眼睛惊恐不已。“妈妈,爸爸……”
“大家、先冷静,先别出去……”白佑薇脑海中的阵阵痛楚越发强烈。她摇摇头,努力保持清醒,安抚学生,“把窗帘遮住……等外面……”
“啊!”唐金明瞪着白佑薇,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往后门跑。
黄冠杰也不断后退,惊恐地指着白佑薇,“白老师,你、你的眼睛!”
白佑薇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了,眼前一阵阵发黑,下意识看向其他学生。
“啊!白老师变异了!”
学生中传来惊呼,在恐惧中纷纷夺门而逃。
白佑薇一阵阵发晕,跪倒在地,还试图阻止学生,可惜声音被惊惶盖住。
“不要走……外面危险……不要走……”
黄冠杰落在最后,见白佑薇趴在地上向他伸手,他犹豫过。可最终黄冠杰还是哭着不住摇头,连滚带爬从前门逃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教室很快变得安静、空旷,前后门洞开,谁都可以进来。
白佑薇眼前彻底陷入黑暗,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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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府大学尚且如此。
在地球另一端,还处于夜晚的天空中,一架航班的机舱内,灯光骤然闪灭。
旅客甚至没来得及喧闹,空乘们也还在张望,而引擎轰鸣声已经在这么极短的时间内降速,整个机体也随之一沉……
飞机在夜空失去踪影,天空下方城市的千万夜景,也在闪烁后,大片大片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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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江南军区训练场上,原本在受训的战士们,全都停下行动,抬头望着天空。
只见天色正在迅速变暗,日食发生了。到极暗时刻,空中极光漫天,无尽白色光团如雪飘落。
与此同时,军区内所有正在运转的设备,全部轰鸣一声后,失去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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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南陵南越城某处街道,天空昏暗,像被一只巨大到无边的可怖大手盖住。
当阳光回落,街道上呆立的人们双眼全白,开始发疯追人。
被抓住的人发出痛苦惨叫,不过几息就会倒下,没了声息。
经营快递驿站的女生被眼前场景吓呆,抄起自家小白狗,撒腿就跑。可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下意识跑向社区警察局。
当她幸运地来到目的地,一名两眼全白的警察已经朝她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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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东原荆楚城上空,一个晃晃悠悠的光团顺着风吹进某处公寓楼窗户里,这公寓楼曾经属于疫病时期第一栋被封的小区。
也因物资短缺导致丑闻上过中央新闻。
不过半小时,房里昨天才入住的女租户满面冰霜提着一把菜刀,默默乘坐电梯下楼,一路上无视身边的恐慌混乱,径直来到公寓物业办公室,举起刀决然砍向正躲在桌子后的领导模样男人,在全屋人的惊叫声中,骑在男人身上,一刀一刀又一刀,似不会疲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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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都虹山人烟稀少,环境优美的墓园,英年早逝的女孩——米晴的墓碑前,有一名神情痛苦的母亲在垂首虔诚祈祷。
六月的天空中落下一片雪,落在了母亲的肩膀上。
母亲神情渐渐怔愣,不再祈祷,而是疑惑地对着天空问:“你是……小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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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天府第一医院。
康复科的病床上,从脑死亡奇迹苏醒的年轻病患陈默,就住在这里。
此刻他望着窗外灰暗的天空,不禁叹了口气。
“开始了吗?”
嗯。
“会死很多人。”
这是必经之路。
陈默收回视线,并没有在看谁,但明显在和另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我知道的,重明。”
“这是天灾,也是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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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府城,龙泉山后山,小溪坝村。
一群人站在房檐下望了会儿天上的“雪”,纷纷鱼贯入屋内。
可以看见,农村常见的小楼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米面粮食,菜油副食,物资之丰富,令人咋舌。
这样的小楼,他们还有十好几栋。
半个小溪坝都被他们买下了。
而其中领头的胖胖男生,他就是在新闻页下发自己脑袋里有人说话的人。几天前,夜里打完游戏,小胖在阳台吃泡面,不知道是什么落在碗里,光顾着盯手机的他不小心吃了,然后脑子里就能听见别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不断地说着“回归”,而后越来越虚弱,最后留下一句,“小心,还有更可怕的灾难要来了。”
小胖瞬间警醒,他连忙联系了在游戏“星脉”里公会的好友,把自己的情况和计划说给大家。
“我信你个鬼,你个死小胖子坏得很!”团里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小胖没有理会,第二天一早,就带着二次元老婆本,联络上希望连锁超市的曹经理进货,直接一车车拉去小溪坝村。
然后是肉联厂,菜市场……
高考日一大早,等他来到小溪坝村口,团里的兄弟们已经拉着各自的储备齐聚了,“西装爆炸头”带着一车西瓜和观星望远镜;“人形自走C”把所有的模型收藏全部搬空带来;“高维投影脚下”带来一车书和珍藏的几十套渔具;“水晶机械师”则把改装工作室搬来;还有“超级睡觉”带来的各类器械油库发电机……
兄弟之间就是这么没道理。
此刻,欣赏过“落雪”后,之前在群里叫嚣“信你个鬼”的“西装爆炸头”一脸严肃,带着担忧说道:“接下来只能靠我们自己了……你说是吧,义父。”转头看向小胖。
顿时,所有人都围着小胖喊,“义父高明!”
“好了,别闹了,接下来,当然……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别出门了,该打游戏打……哎没电,那就……该搞模型搞模型。”
小胖虽表面镇定,不过,他回到自己房中,还是猛地一拍桌子,立刻从抽屉里翻出本子,一面奋笔疾书,一面念念有词。
“嗯,这是历史性的转折,是时代的更迭,必须记录下来……”
他抓了抓脑门。
“勉为其难就叫《义父日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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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府大学。
灾难后第一个夜晚降临了。
“我、我是……”
空荡荡黑黢黢的教室中,白佑薇从昏迷中醒来,她扶着头缓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手机却没有反应。四周一片黢黑,整个校园也安静得可怕,让人幻觉白天发生的一切,仅仅是一场噩梦罢了。
白佑薇有一瞬间也这样自欺欺人,可教室里充斥的浓重血腥味冲入鼻腔,将她拉回现实。
适应了黑暗后,白佑薇拖着步子,前往讲台看了一眼。接着,她身体晃了晃,眼中的光彻底收敛了下去。
然后,白佑薇默默地去拧了张帕子,坐到李晟熙身旁,扶着他的头靠在腿上,仔仔细细、又小心地擦拭血迹,然后替他整理衣裳。
清冷的月辉从门口洒落。
闷热的空气还未散场。
白佑薇将李晟熙的脑袋抱入怀中,轻轻抚摸他冰凉僵硬的脸颊,每一下碰触,她脑海里就有什么东西随之挣扎,每次挣扎,都会让白佑薇头痛欲裂。
她对此很熟悉,曾经查出脑肿瘤,也是这样。凭借意志力,白佑薇死死压制住这东西的挣动,以及伴随的惊人疼痛。
“对不起……”
白佑薇想起,当时回过神的时候,手中已经不知何时抓住了讲台上的塑料圆珠笔。不偏不倚、不深不浅插进李晟熙的大动脉,笔帽更是不翼而飞,鲜血从没有笔芯的圆珠笔管中喷溅了白佑薇一身。
“对不起……”
白佑薇明明很难过,难过到呼吸困难,可她落不下一滴眼泪,就像灵魂抽离,站在一旁看着,像个局外人。
“对不起。”
她的对不起,似乎不止说给李晟熙。
脑海中的异物一再挣扎,一种巨大的转变悄然发生在白佑薇身上,虽然从表面上看,她仅仅是眼眸深处有些许异动。
时间流逝。
白佑薇扶着李晟熙靠坐在讲台边,探头和他轻柔地碰碰脸颊,再起身时,目光已然无比坚定,琥珀色的眸子精光涌现。
她步履不停,路过一间间全是尸体的教室。
她不再如以往温润如风,身上多了凌厉,像换了个人,直奔停车场。
车已经没法开了,白佑薇毫不犹豫地捡起角落的砖头,砸开车窗,从后备箱拿上一个常备的黑色挎包走出学校。
学校门口东倒西歪停着不少摩托和自行车,路上堵满了行驶不了的机动车。白佑薇看见一辆最近很流行的机车摩托车倒在路边,她试了试还能点火,更是直接将没有呼吸的车主人拖走,骑着摩托车往郊区天府机场方向疾驰而去。
她要去那里的一个立交桥下,某个小区的某层楼某间房,正常行驶时间2小时43分钟。
她做出了选择。
她要去抹除一段罪恶,去找回自己的尊严……
要去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