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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花雪月之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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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几步,又停下。
她在廊柱边立了片刻,方才母亲的话还在耳边。
“你十三岁出门,走了四年,遇人无数。若事事都要问过再办,走不远。”
她知道母亲的意思。
她更知道,母亲让她走这四年,从来不是为了让她走远。
是为了让她走回来时,能走得更稳。
十七岁这年,她第一次想明白这件事。
西院的书房比东院小得多,是她在家住时读书的地方。
三年前离京前一夜,她在这里收拾行囊,母亲没有来送。第二日清晨出门,门子递给她一个包袱,说是中丞命人送来的。
里头是三百两银票、一封路引、一柄短刀。
没有信。
她走了四年,每月托人往家里递一封平安信,从未收到回信。
如今她回来了。
谢青白推开书房门,案上那叠信还在。
是她离京这四年寄回来的,一封不少,按年月叠好,压在青玉镇纸下。信封上是她自己写的字,年月日,某地某处,一切安好,勿念。
母亲一封也没回过。
却一封也没扔。
她在案前坐下来,抽出最上面那封。
永兴十二年冬,于东陵江畔。江上寒潮,船板冻裂,宿于仙山脚下道观。观中道人储粮不足,某留米二十石,道人赠《道德经》一卷,云:少年人,何必走这么远。
她当时没答。
如今若那道人在面前再问一次,她会答——
某走这么远,是为了回来。
回来做什么?
谢青白把信放回原处,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西院小小的天井,种着一株老梅,枝头只有三两朵,噙着雪,硬硬的,不肯落。
她想起星洲那个船主林远山。
他说,我祖父临死前还在背《礼记》,背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流着泪说,若有来生,还去考。
……
走完这四年,她看见了很多事。
也看见了一个念头,在心里慢慢长出来。
不是此刻才有的。
她想让这天下,成为那些人不必惨死、不必逃官、不必在仓门口坐三天的那种天下。
而让她想明白这件事的人,此刻还在书房里,批那叠永远批不完的奏章。
她等了四年,才问自己想明白了什么。
金陵宴
宴分两半,成宴与礼宴。
其实并无不同。氏族结亲之礼,向来如此。
两宴之间以层纱珠帘隔断。帘外之人,只能空听其音,难辨其形。礼宴已过大半,酒香醇厚,日头渐西,残阳的光华却独独偏爱礼宴一方,照得那厢暖意融融。相比之下,成宴区因着须待日落才开,此刻仍空无一人,便显得冷清许多。
沈今何身着雪白缎面儒衫,衣面光滑如镜,绣着几朵淡雅的梅花,恰似傲雪凌霜。衣襟与袖口则以银线勾勒竹叶纹,清逸脱俗。
他与谢青白少时见面,并不相熟,早于上头两位姐哥成婚,也只是为了不再被唠叨。
说来无奈,沈家本是以功封爵,到了她们这一辈,少年人个个都是毫无血性,说句贪图享乐都不为过。
这也是人之常情。沈今何觉得这很好理解。
贪图安逸享乐比拼搏舒服多了,比起拼尽全力成为“权威”上位者,躲在她人身后可以不劳而获,地位也仅仅是一人之下而已。
沈今生与弟弟容貌几乎无二,转眼间,他弟竟要成婚了,有种被背叛的错觉。半壶酒尽,他被斜阳晒得心浮气躁,便起身往偏僻处踱去。
素净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开珠帘,恰在此时,另一边也有人抚纱探来。指尖不经意交叠,温热一触即分。抬眸间,谢青白已护着怀中花束,倾身踏入这边。
她朝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时二公子。”
沈今生见过她,却不知道她就是谢家公子。她赠的剑好好的被他存护着,现今想来,是认错人了吗?
被冷落的谢青白并不在意,目光已寻到端坐一旁的沈今何。
日头彻底沉下,天边余晖化作一道彩光,斜映在他脸上。他眼眸清亮,同样看见了她,随即起身相迎。
谢青白一袭月白锦袍,衣襟绣银丝流云纹,腰间悬白玉螭龙佩,步履间广袖如云。
她自人群中走来,怀拥素雅花束,一身清正明朗。
身影交错间,花束已安稳落入沈今何怀中。捧花之处,余温犹存。
“谢谢,我很喜欢。”
“客气了,今何。”
周遭有人察觉谢青白到来,上前问候打趣,亦有人借机攀谈。她寥寥数语便周全应对,随即回身望去。沈今何仍立在几步之外,修长手指正轻轻拨弄怀中花瓣。
“可还适应?”她温声问。
“我一人倒能躲个清闲呢。”
“听闻你是个爱热闹新鲜的人。”
“我可不爱打太极,一句话踢来踢去。”
他边说边拔下一朵花,要给谢青白插上,两人身量差不多,谢青白又站在一节台阶上,此刻微微弯身,极浅的一抹绿色被插在了发冠旁。
礼宴宾客渐散。
成宴那头久候谢青白不至,已有人来寻。董二揽过她的肩,将人带了回去。她临行前朝沈今何递来一句:“早些回,路上当心。”
经过沈今生身旁时,目光未有片刻停留。
沈今生望着那道被簇拥着远去的清隽背影,以及多年前那柄剑——那剑送来时,附有一封短笺,其上只有寥寥八字:“九万里风,鹏正举时。”
彼时他尚不解其意,只当是寻常贺礼。后来才听闻,谢家那位少年公子,十四岁游学天下,十五岁孤身入西漠,于巫觋与王权的对峙间斡旋三月,竟劝得双方暂罢干戈,开仓放粮以赈流民。其后两年,她踏遍北越雪原、南洋星洲,所到之处,无论寒门学子,还是戍边老卒,皆能道出她一二轶事。
不是那些世家子弟惯常的吟风弄月,而是实实在在的筹粮、治水、调停纷争。
有人笑她锋芒太露,不知藏拙。
她只答:“风鹏正举,岂可敛翼?”
这话传到金陵时,沈今生正对着一池残荷发呆。他想,原来那句赠言,她写的是她自己。
雪落金陵。
来客行色匆匆,只来得及道一声“喜”,便转身没入风雪。今岁天灾频仍,东陵一带灾情尤重,流民不绝于途。
兵马与百姓皆欲涌入东陵,世人多不知其中关窍,谢青白却心中有数。她虽回金陵不足一月,但多年游历,对天下格局早已了然。
中原二分,东陵居其一。东陵江畔,更广为流传的是“仙山所在”——连四岁孩童都会说,东陵之上有仙山。
试问谁不慕长生?天下势力自然不愿东陵独据仙山。
多年以来,东陵往来者络绎不绝,直至各方达成约定:每年春至仲夏,城门大开,容求仙者问道;其余五大势力共管城池,期间止戈休战。
如此往复,已二十余载。
今年却出现异况。立春将至,大雪未歇,各方竟无一收兵止战。
扬州内斗不休,起义军屡屡剑指楚王;西漠巫觋与王权对峙,鼓动贵族散财求仙;南洋星洲素以包容称世,广纳流民,而今灾遍四海,星洲自顾不暇;西南与北越亦不安宁——十万大山逃出叛将,雪原驯兽师接连惨死,猛兽失控,噬人无数。
一月前,谢青白途经北越,亦险些葬身兽口。幸遇一小贼,二人合力击伤海象龙。不料次日拂晓,那小贼竟携伤兽与她钱袋包袱消失无踪。
好在谢青白素有分藏财物的习惯,余资尚够支撑她回到长安,免于困顿之苦。
而今东陵大雪封境,寂然无声。
当今天下六王,所求恐怕早已不是飘渺仙缘。
而是如何将那山,据为己有。
宴至中段,席间酒浅。四座低语切切,皆是关于时局的议论。零碎,却足以拼凑出暗涌的风向。
“北地雪患五十余日,赈济章程仍在扯皮。户部哭穷,工部嚷着河道也要银钱,这里头的水……”与谢家有旧的武将之后仰首饮尽一杯,喉结滚动,“深不见底啊。”
“太子殿下还在观音寺祈福。”邻座的人倾身,声音压得更低,“这当口……是诚心礼佛,还是暂避风头?”
“明年春闱必不太平。寒门望鱼跃龙门,世家要固守城池,更有那些散在四方、等着‘招安’换顶官帽的豪强……主考人选,争得厉害。”
“若论对寒门心思的体察,满朝谁比得过谢家那位?”有人忽然压低声音,朝谢青白的方向努了努嘴,“听说她游学途中,曾于陇西某县驻足三月,替当地寒门学子修订课业、指点科考,那年那县竟中了三个举人,两个进士。这般本事,若她肯入朝……”
“她不会。志不在此。没瞧见么?”这人撇了撇嘴。
谢青白指尖轻搭微凉杯沿,静听着。偶尔抬眼望向说话之人,神色淡然而专注,不置一词。
她听见了那些议论,却只是垂眸,将杯中残酒饮尽。
少年时,她曾以为这天下事,只要走得够远、看得够多,便能寻出一条清明大道。后来方知,走得越远,越见人心幽微;看得越多,越觉世路艰难。
但那又如何?
宴散回府,院落清寂。她没有即刻去碰那些早已烂熟于胸的经卷,只静静点灯,铺开一张素笺。
并非诗词文章。
写的是是游历陇西时,驿站里一位老仓吏醉后吐露的,关于边境军粮转运环节的几处“惯例”损耗,数字具体得惊人。
是江南旧识、现任河道衙门书办日前密信中,提及今冬异常寒冷,几处关键河段冰封情况与往年的细微差异,恐影响明年漕运。
是她自己对朝中几位春闱主考人选的剖析:派系、偏好、近日言行动向。
言辞简略,多用隐语。
写罢,她将纸笺就着灯焰点燃。火光跃动,灰烬簌簌落入铜盆。
有些信,记在脑子里比留在纸上安全。
有些关系,需要不断擦拭,才能保持锋利可用。
谢青白起身推窗。寒风挟着雪沫扑面而来。
明日之后,便是另一番天地了。她需要比以往更清醒、更谨慎,也更坚定。
廊下阴影里,忽有极轻的响动掠过。
谢青白眸光微凝,却未回头,只将手握拢,残留的雪水沁入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