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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花雪月之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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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身后有脚步声,很轻。
“还没睡。”
不是问句。
荀怜在她身后三步处站定。这个距离,是他能靠近的极限。
谢青白没回头。
“明日之后,这院子便不常回了。”她说,“来看看。”
荀怜没接话。
廊下风穿过,檐角铁马叮当一响。
荀家的事,是五年前了。满门十七口,只活了他一个。说是平乱有功,皇上便让他借住在谢家,等年岁到了再做打算。这一住,便是五年。
他话不多,事做得却不少。谢青白习武,他陪练;谢青白出门,他跟着;谢青白遇险,他挡在身前。小姨说,这孩子是报恩,把谢家当成了家。
可谢青白知道,他不是把谢家当成了家。
他是没有家了。
谢青白忽然转身,手里多了一物,递过去。
是把短刀。刀鞘乌沉,镶一颗暗淡的珠子,夜里几乎看不见光。
“星洲带回来的。”她说,“你用得上。”
荀怜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很轻。
“多谢。”
谢青白看着他。廊下暗,看不清神情,只看见他垂着眼,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明日——”
她顿住。
“明日事仪从简,不会太过吵闹。”
“祝贺你,新婚大吉。”
他说话时,刀在指间终于停下来,被他收入袖中。
谢青白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荀怜转身,脚步声渐渐远去。
次日大婚。
金陵城难得放晴,积雪初融,长安街两侧早早就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没有十里红妆的铺张,也无浩荡仪仗的繁复。
两匹骏马踏着薄雪而来,并辔齐行。
谢青白一袭绯红骑装,窄袖束腰,发高高束起,以一根素银簪固定,其余青丝尽数垂落肩背。
马是她的旧识,一匹通体纯黑的北越骏马,高大矫健。
身侧,沈今何骑着一匹雪白骝马,同样绯红长袍,衣襟袖口绣着流云与梅枝,风过时,衣袂翻飞如鹤翼。
两匹马,两个人,并肩行在长安街上。
晨光为她们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快看快看,那就是谢家那位公子!”
“左边左边!那个高马尾的!哎哟,这分明是少年将军巡街……”
“右边那个也不差,雪白雪白的两个人,跟从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谢青白听见那些议论,嘴角微微弯起。她没有侧头,只低声道:“听见了?她们在说你是画里走出来的。”
沈今何也笑:“那便是在说你像少年将军。”
“我本就是。”
她说这话时,腰背挺直,目光望向长街尽头初升的朝阳,眉宇间是一派清正明朗的光。
沈今何偏头看了她一眼。
晨光落在她侧脸,将那些柔和与英气一并勾勒分明。此时此刻,两人并肩而行。
这种感觉有些陌生,却又意外地妥帖。
长街两旁,观者渐多。不知是谁起的头,忽然有人高声道:
“好一对少年妻婿!”
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附和。
“难得难得,这般年轻的妻婿,多少年没见了!”
“谁说不是呢。如今谁还有心思正经谈婚论礼?找个年长的,能替自己打理家业、照应门庭,省心。”
“孩子的事也好办,泥胎一塑,往祠堂里一供,谁管你生母生父是谁。”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是实情。
这世道,泥胎生子已成常态。双方只需各取一滴血,坠入特制的泥中,供奉于女娲祠中。若女娲愿意赐福,那泥便会渐渐成形,成为一团温热的“泥胎”。
此后十个月,需有人日夜以体温温暖它、以心血养护它,直至期满,泥胎裂开,婴儿落地。
既简便,又省却了许多生育之苦。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这种方式延续血脉。
老女少婿,老男少妻。比比皆是。
可今日这双新人。
一个十三岁游学天下,十七岁足迹踏遍六州,所到之处,无人不道一声“少年英才”。
一个出身勋贵之家,却偏生得一副清逸脱俗的皮囊,不爱功名爱清闲,懒散也通透。
两人并肩策马,一个英气勃勃如朝阳破云、万里长风正起,一个清雅出尘如雪中寒梅。
怎么看,怎么般配。
“难得妻婿是少年啊。”人群中,不知是谁悠悠叹了一句。
谢青白听见了,忽然勒住马,偏头朝那方向望去。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她翻身下马,走到老者面前,微微一揖。
“阿婆说得是。”
她从怀中摸出一小袋喜钱,双手奉上:“沾沾喜气。”
老者接过,掂了掂,又笑:“老妇活了七十三年,头一回见新人给观礼的发喜钱。”
“那便是我的荣幸了。”
她说完,转身跃上马,动作干净利落,衣袂翻飞间,竟真如少年将军巡街归来。
沈今何在马上等她,见她回来,低声道:“你倒会做人情。”
“喜钱是你我一同备的。”她看他一眼,“人情自然也是一人一半。”
沈今何轻笑,没有接话。
两匹马继续前行。
行至街尾,人群渐稀。谢青白忽然勒马,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给他。
“给你的。”
沈今何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枚玉佩。玉质温润,雕着一枝斜逸的梅花,花瓣间隐约可见几道极浅的裂痕,却被巧手雕成枝干的纹理,浑然天成。
“这是……”他抬眼看她。
“在北越时得的。”她顿了顿,“那日遇险,险些葬身兽口。包袱被一小贼偷走,这枚玉佩因贴身藏着,才得以保全。”
沈今何握着玉佩,触手处果然有余温。
“你一直贴身带着?”
“嗯。”
“为何?”
“因为雕的是梅花。”
“梅花耐寒,可寄远思。”
沈今何垂眸看着掌心的玉佩,半晌,也从怀中取出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巧了。”他说,“我也给你备了一份。”
谢青白接过,打开。
是一支笔。
笔杆用的是湘妃竹,竹身斑斑点点,如泪痕,又如远山。笔毫是上好的紫毫,锋颖锐利,却又柔韧有余。
笔杆上刻着两行小字:
“九万里扶摇直上,一管春秋自分明。”
“我请人刻的。”沈今何说,“你爱写些东西,总该有支好笔。”
谢青白握着那支笔,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两行字。
“春秋笔。”她低声道,“你知道春秋笔法,是要褒贬善恶、直书无隐的。”
“我知道。”
“这支笔若真写起来,可是要得罪人的。”
“你怕得罪人?”
谢青白抬眼看他。
他正望着她,目光清亮,含着淡淡的笑意。
她忽然也笑了。
“不怕。”
她将笔收回锦盒,贴身收好,然后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枝梅花,却是用薄如蝉翼的玉片雕成,每一片花瓣都剔透玲珑,风过时,竟能微微颤动,仿佛真花在风中摇曳。
“方才那枚是旧的。”她说,“这枝是新的。”
沈今何接过,指尖触到那玉片,薄而凉,却又隐隐透着温热。是她贴身存放的余温。
他忽然明白过来。那枚旧玉佩,她贴身带了那么久,是念想。这枝新玉梅,她同样贴身带着,是心意。
他抬眼看她,她也正看他。
晨光正好,将两人的眉眼都照得柔和明亮。
“谢谢。”他说。“客气了。”她答。
一样的对白,和昨日一模一样。
可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笑声,是那几个跟来看热闹的世家贵子。董二骑马追上来,远远便嚷道:“你们两个,磨蹭什么呢!礼还没成呢,就顾着卿卿我我!”
谢青白回头,扬声道:“急什么?”
“急什么?”董二勒马,笑道,“再不快些,宴席上的好酒可要被喝光了!”
沈今何将那枝玉梅收入怀中,抬眼看向谢青白。
她正逆着光,整个人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高束的马尾在风中轻轻晃动,绯红的骑装衬得她眉眼愈发明朗。
他忽然觉得,这场婚,结得也不算太坏。
“走?”她问。
“走。”
两匹马同时扬蹄,悠悠传遍长街。
傍晚时分,宾客散尽。
谢青白回到后院时,沈今何正坐在廊下,对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绯红骑装,穿着一件月白常服,发依旧高束着,他送的那支笔斜斜插在发间,与素银簪并肩而立。
沈今何一愣。
她走到他身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边。
“看什么?”
“看晚霞。”
“好看吗?”
“好看。”
沉默片刻。
“你怎么想?”
沈今何偏头看她。他想了想,反问:“你又是怎么想的?”
谢青白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我想的是,”她顿了顿,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咱俩这样,挺好。”
“哪样?”
“不累。”
沈今何没说话,嘴角却弯了弯。
不累。这两个字倒是贴切。不用刻意讨好,不用费心揣测,想说话便说两句,不想说便各自发呆。成婚第一日,能这样并肩坐着看晚霞,已经比他想的好太多。
“我以为你会嫌我太闲。”他忽然道。
“闲是你的本事。”她语气平平,“我娘什么都要我学,学得我如今看见什么都想管一管,才是累。”
沈今何笑出声来。
原来端正如谢青白,也会抱怨母亲太严厉。
“那往后,”他说,“你管你的公务,我闲我的清闲。两不耽误。”
“行。”她点头,“不过有一条。我若忙得顾不上吃饭,你得记得给我送。”
“这个容易。”他想了想,“城东那家馄饨,我明日先去尝尝,好的话就给你带。”
“一言为定。”
晚风拂过,廊下的竹帘轻轻晃动。
谢青白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东西,递给他。
“方才在屋里翻出来的,给你。”
沈今何接过,是一枚小小的泥人,捏得粗糙,却能看出是两个小人并肩坐着,模样憨态可掬。
“哪来的?”
“小时候捏的。”她说,“那会儿刚学会玩泥巴,捏了一对,说是将来成婚用。今日翻出来,那个已经裂了,只剩这一个。”
沈今何看着掌心里的小泥人,两个小人依偎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那现在呢?”
“现在?”她想了想,“现在觉得,一个就够了。”
她把那个“够”字咬得轻描淡写,目光却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沈今何把小泥人收进怀里,没有接话。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沉入地平线,夜色温柔地覆下来。
廊下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一更天。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