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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花雪月之风 玉堂金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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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前十日,大雪满东陵。
马蹄踏碎长街冻土,青骢马鼻息喷白,于谢府朱门前停住。
门子愣了一息,连伞也不及打,踉跄迎上来时,谢青白已翻身落地,氅衣上的雪簌簌落了少年半肩。
“祖母在?”
“在,家主,小君都在,说郎君今日该回。”
少年解了剑囊递过去,没让人扶,独自穿过那道走了整个幼年的垂花门。
影壁后的老梅今年开得迟,枝头还压着去岁的枯叶,花苞青硬,一粒粒噙着雪。
堂中烧着地龙。祖母靠在东窗下那张紫檀榻上,膝头搭着半旧貂褥,手里一卷没翻完的《水经注》,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皮:“江上冷么。”
“冷。”谢青白解下大氅,在炭盆边烘着手,“东陵江十一月就封了一半,仙山脚下有冰川,骑马走了三天。山上的道人说,今年寒潮来得早,她们储的粮不够过冬,我留了二十石米。”
祖母“嗯”了一声,没问那二十石米是哪儿来的。
西窗下,父亲搁了笔。他今日休沐,穿的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岚衫,袖口沾着墨,身前摊着三四封未回的书信,边上一盏茶早已凉透。
他是去年秋才转的祠部郎中,掌祭祀、道观、僧尼簿籍,清贵,也清闲。若没有那些求他通融的旧交。
“楚地如何。”父亲问。
谢青白转着手腕,烘另一面:“扬州今年流民多,楚王却极少开仓开粮,起义军打到了江州。女儿在瓜洲渡遇见扬州楚佐官,她托我带句话给母亲。”
她说到这里顿住,没再说下去。
堂中静了一息。
祖母翻了一页书。
父亲把那盏凉茶端起来,又放下,终究没喝。
三姨在东窗下的棋枰边自己跟自己打谱,听到这里落了颗白子,问:“西漠呢。你不是说要绕道敦煌。”
谢青白从炭盆边起身,走到那张铺着河西道舆图的案前,手指点了点沙州的位置。
“女儿到的时候,巫觋正带着贵族在鸣沙山做法。
说天降异象,当散尽家财以求仙道,有几个小部族的首领把牛羊都捐了,开春没法播种。敦煌太守不敢拦,托女儿给朝廷带信。信在行囊里,还没拆。”
“不必拆。”祖母放下书,声音很淡,“看了也是添堵。”
三姨又落一子。
西南和北境的变故,是谢青白亲眼见的。十万大山外的镇南关贴了海捕文书,叛将逃入深山,关防戒严,她绕道多走了二十天。
雪原上遇见几顶被猛兽踏烂的帐篷,驯兽师的刀还插在冻土里,尸身已经找不全了。
“部落的人说,驯兽术是祖传的,师傅死得不明不白,徒第接不住那些大家伙。”谢青白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手搭在案沿。“她们向各方朝廷请派驯兽师北上支援,信使多半被挡了。”
“还等”父亲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再过一阵子,雪原上还剩几个驯兽师。”
谢青白没答。
窗外雪又紧了。
祖母把《水经注》合上,搁在膝边。那双手苍老,骨节分明,曾经握过三十年的盐铁漕运,如今只握一卷书。
“江南的漕粮,今年还能如数解京么。”
问的是三姨。三姨是家中唯一经商的人,早年走海上,后来收手,在百越、苏州、杭州各置了几处绸缎庄。
此刻手里还拈着那枚白子,没落,看了谢青白一眼。
“能。”三姨说,“就是得加钱。”
沉默中,炭盆爆了一声细响。
她撑着榻沿缓缓起身,父亲要扶,她摆了摆手,自己走到谢青白面前。
少年的身形已高出她一寸。
祖母抬手,拂去她肩头一片方才融化的雪痕。“后日面圣,”她说,“不必说你在仙山留了二十石米。”
谢青白垂眼:“是。”
“佐官的话、敦煌太守的信,都不必提。”
“是。”
“若圣人问起游历所见。”
祖母顿了顿。
“便说四海虽扰,春闱在即,天下英才皆赴京中。”
谢青白抬起眼,灯下那双眼极黑,极亮,映着窗外漫天大雪。
“孙儿明白。”
祖母没再说什么,转身向东暖阁走去。她的背影比谢青白记忆中佝偻了些,脚步却仍稳。走到帘边,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曾祖中状元那年,也是十七岁。”
帘子落下,隔住了暖阁的烛光。
父亲开始收拾案上那几封未回的书信,一封封叠好,压在砚台下。三姨把那盘残局拂乱,白子黑子归入盒中,哗啦一声轻响。
窗外,雪还在落。
长安城十万人家,此时都在等立春。
……
长安城琉璃世界,谢府朱门前扫出三尺路。谢青白踏过薄冰,往东院书房去。
廊下侍仆端着茶盘疾步而过,见她来,微微蹲身:“中丞正见客。”
“谁。”
“吏部考功司的郑郎中。”
谢青白便立在廊下等。
书房门半掩,漏出母亲的声音,不疾不徐。
“……春宴的礼单,仪注太高。王府长史若再来问,便说朝廷定例如此,非我谢氏拿大。”
“是。”
“扬州那三个逃官,如今在起义军里的事,不必再提。”
“下官明白。”
“去吧。”
门开了,郑郎中躬身退出,见谢青白立在廊下,拱手一礼,神色如常。
他是母亲的门生,每年节礼不断,今日来时两手空空,走时也两手空空。
谢青白还礼,掀帘入内。
母亲在案前批奏章。
御史中丞谢大人,掌风宪十余年,纠劾百官,参与大狱,朝中人人见之屏息。
此刻她穿一件墨绿色刻丝鹤氅,鬓边压着那支成色极老的玉簪,批奏章的狼毫悬腕而落,一笔一划,墨迹匀净。
“圣人今日没见你。”是陈述,不是问。
谢青白在案前三步处站定。
“是。说圣人在礼佛,春宴前不再见外臣。”
母亲“嗯”了一声,笔尖不停。
“郑郎中说什么。”
谢青白静了一息。
母亲搁了笔,抬眼看她。
“你知道那三个人是谁。”
谢青白知道。去年在江州流民营,她见过其中一个——姓梁,永兴八年的同进士,做过一任县令,因不肯加征粮税被罢官。起义军进城那夜,她打开县衙粮仓,让饥民搬了三天。
“你和她说话了。”
“说了。她问女儿,东陵知不知道扬州的事。”
“你怎么答。”
“女儿说,东陵知道扬州的事,但不知道你是谁。”
“她叫什么。”
“梁济舟。”
母亲没再问。她重新执笔,在奏章上落下一个“阅”字。那本奏章合上,推到案角,又取过下一本。
“星洲的事,今日礼部有人问起。”
谢青白抬眼。
“问什么。”
“问谢家公子在泉州港替船主作保,用的是承恩坊绸缎庄的印信。此事依例当报备市舶司,你报了吗。”
谢青白没答。
谢衔青也没等她答。
“我替你报了。来年货款若收不回,绸缎庄的账上走。”
窗外积雪压断一根枯枝,扑簌一声落在廊下。
谢青白立在晨光里,母亲依旧批她的奏章。
“女儿…”
“不必说。”母亲没抬头,“你十三岁出门,走了四年,遇人无数。若事事都要问过再办,走不远。”
她顿了一下,笔尖蘸墨。
“林远山这个人,我查过。他祖母是永兴三年的贡生,因事未赴春闱,其后家道中落,才下了南洋。他本人这些年往返星洲与泉州,行事规矩,不涉禁物。赊给他,无妨。”
谢青白听着,没接话。
母亲把批完的奏章又合上一本,忽然问:“他送你什么了。”
谢青白微怔。
“林远山。”
“……”
“赊账总要有个由头。他拿什么换你作保。”
一个吻。
谢青白沉默片刻。
“星洲珍珠一斛,南洋香料两箱。女儿没带回来,寄存在泉州商号。”
“珍珠给谁。”
“给——”谢青白顿住。
谢衔青仍在批奏章,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但谢青白知道,母亲从不随口问事。
“给未来妹婿的。”她说。
母亲笔尖不停。
“你倒是想得远。”
谢青白没说话。
廊下传来脚步声,侍仆在帘外禀:“中丞,定北侯府送了礼单来,请过目。”
谢衔青搁笔。
“拿进来。”
侍仆掀帘而入,双手捧着一封洒金红帖。母亲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间无波无澜。
她把礼单递给谢青白,“侯府那边拟的,你自己看。”
谢青白接过。
红帖上字迹端正,写的是沈氏应备的亲礼——六礼、六雁、六币,金银绸缎若干,配饰头面若干。中规中矩,不寒酸,不逾制。
“侯府三公子,”母亲说,“你去年上元见过。”
见过。城楼观灯。
“他叫什么。”
谢青白抬眼。
母亲难得一顿。
“……你没问?”
“女儿没问。”
母女之间静了一息。
谢衔青把那封礼单收回,搁在案角那叠奏章边上。
“叫沈今何。定北侯幼.男,今年十六,跟着祖母长大,会骑马,会看账,去年随母亲入宫赴宴,太后夸过他。”
谢青白听着。
“他祖父出身江南,与咱们家老太姥同年中的举。当年沈氏要联姻,老太姥没应,如今轮到你这一辈。”
谢衔青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也是命。”
谢青白垂眼看着案角那封红帖,想起上元夜城楼上的灯火,想起那盏走马灯的光影里他的侧脸,想起他笑了一下,说。
《陈三五娘》,你不看戏么。
她没看过。
她十三岁出门,走了四年,没见过几出戏。
“女儿会看。”她说。
母亲抬眼看她。
她没解释。
谢青白退出书房,踏过廊下薄霜。
侍仆们端着茶盘、捧着锦缎、抱着新折的梅枝,在廊下来来去去。再过两天,这些梅枝会换成红绸,她的院子里会挂满喜灯。
她十七岁。
她刚游历归来。
大婚在即,春闱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