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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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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门被推开,护士推着车进来换药,年轻的护士看她一眼,语气温和:“感觉怎么样?”
“还好。”盛宁星说。
换完药,护士准备离开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盛宁星以为她要说什么注意事项,却听见她说:
“外面有个男生,站了好久了,问他找谁也不说话。是你同学吗?”
盛宁星愣了一下。
“长什么样?”
“高高的,瘦瘦的,皮肤很白,长得挺好看。”护士想了想,“就是脸色不太好,看着像生病似的。”
程予墨。
他怎么来了?他怎么找到这间病房的?
“让他进来吧。”盛宁星说。
护士出去没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程予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目光落在她被支具固定的左腿上,眉头微微蹙起。
“你……”盛宁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你怎么找到的?”
“骨科,问护士。”他走进来,将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不知道你吃没吃饭,买了点粥。”
盛宁星看着那袋粥,透明的塑料盒里是白粥,旁边还有一小盒咸菜。
“谢谢。”她说。
程予墨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说话,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我听说你进了决赛。”他忽然开口。
“12秒03,第二名。”
“挺好的。”
“比我最好成绩慢了0.3秒。”
程予墨看着她,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安慰,只是平静地注视。
“医生怎么说?”
“休养一个月,不然膝盖就废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盛宁星沉默了很久。她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纹从灯座边缘延伸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有点哑,“我真的不知道。”
程予墨没有接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缺乏光照的植物,苍白而沉默,却又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上次你问我怕什么,我说怕浪费时间。”
盛宁星看向他。
“其实我真正怕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来不及。来不及做完想做的事,来不及成为想成为的人。我父亲他就是突然走的。心脏病,在实验室,没有告别。”
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盛宁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他苍白的脸色,想起医务室门口他弓着身子咳嗽的样子,想起他从来不参加体育课,永远安静地坐在教室角落。
“所以,”程予墨站起身,将粥盒打开,插好吸管递给她,“如果现在放弃,以后会不会后悔?”
盛宁星接过粥,温热透过塑料盒传到掌心。
“可能会。”她说。
“那就不放弃。”他坐回去,“但可以换一种方式。暂时跑不了,就做能做的——力量训练,技术分析,或者……把数学再提高五十分。”
最后一句让盛宁星差点被粥呛到。
她抬头看他,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角似乎有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笑,又不像。
“你这是趁人之危逼我学习?”
“合理利用时间。”他说,“你不想浪费,我也一样。”
盛宁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这一笑牵动了左腿,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笑容没收回去。
“程予墨,”她说,“你这个人真奇怪。”
他没反驳,只是站起身:“好好养伤,下周补习,我给你留个位置。”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那个……加油。”门轻轻关上。
盛宁星看着那扇门,又看看床头柜上那袋粥,忽然觉得膝盖好像没那么疼了。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妈妈,说已经到医院楼下了。
她回复完消息,点进程予墨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发送。
“谢谢你的粥。下周补习我会去的,带着我的膝盖和数学作业。”
发送完,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走廊里的脚步声依旧杂乱,救护车的鸣笛声依旧刺耳,但她心里那片一直悬着的东西,好像落下来了一点。
病房外,程予墨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等心跳平稳下来。
刚才从学校一路走过来,走得有点急,现在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分地跳动着,一下比一下重。
他深呼吸,再深呼吸,直到那阵心悸慢慢过去。
手机震动,他点开看,是盛宁星的消息。
那几行字在屏幕上亮着,然后他打字回复,只有两个字:
“等你。”
盛宁星的休养期比想象中更难熬。
第一天,她还能躺在床上刷手机,跟周舒雨聊八卦。
第二天,她开始烦躁,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数羊,数到三千七百二十六只的时候,护士进来量体温,告诉她那只羊早就数错了。
第三天,她试图单脚跳去卫生间,差点摔在走廊里,被路过的护工阿姨拎回床上,训了整整十分钟。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医生说了不能动不能动,你以为你是铁打的?”
盛宁星躺在病床上,盯着重新包扎好的左腿,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度日如年。
病房里住着三个人。
左边床是个摔断腿的建筑工人,整天用方言打电话,嗓门大得能把天花板震下来。
右边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每天躺在那里唉声叹气,念叨着想回家。
盛宁星夹在中间,听左边吵架,听右边叹气,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夹在面包里的火腿肠。
唯一的好消息是,月考推迟了——
因为体育中心那场地板老化导致的事故,不止她一个人受伤,还有其他学校的运动员也在同一批送进来的。
教育局临时通知,全市高中月考统一延后一周。
周舒雨来探病的时候,把这个消息当大喜事宣布:“星星,你运气也太好了,月考推迟了,你可以多躺一周!”
盛宁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觉得我现在还有精力关心月考?”
“呃……”周舒雨看了看她被支具固定得严严实实的左腿,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个,也是哦。”
她坐在床边,削了个苹果递给盛宁星,然后开始汇报校园新闻:
“李沐野那事儿还没完。论坛上又有人发帖,说苏知意的神秘男友其实是校外的人,但苏知意那边一直不回应,李沐野这几天训练都心不在焉的,据说被教练骂了好几回。”
“还有,一班那个学神,程予墨,你记得吧?他最近好像老往校外跑。林修远说他最近上课都有点心不在焉,稀奇吧?学神也会走神。”
盛宁星咬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
“可能是来复查吧。”她含糊地说。
“复查,他有什么病啊?”周舒雨立刻来了兴趣,“你见过他?在医院?”
“……没有,我猜的。”
“哦。”周舒雨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很快被新的话题吸引过去,没再追问。
周舒雨走后,盛宁星盯着床头柜上那袋已经空了的粥盒,发了一会儿呆。
程予墨这几天没再来。
偶尔会有消息,简短得像电报:“今天怎么样?”“按时吃药。”“数学作业发你了,有空做。”
她回:“躺废了。”“吃了。”“你催命啊。”
他就不回了。
但她知道他来过——护士换药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昨天那个男生又来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问你睡了没,我说睡了,他就走了。”
盛宁星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晚上九点多吧,那会儿你刚打完止痛针睡着。”
晚上九点多,医院探视时间早就过了,他是怎么进来的?为什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这些问题她没问出口。
第五天,盛宁星终于被批准可以下床活动,但要拄拐杖,左腿不能受力。
她拄着拐杖在走廊里练习走路,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像企鹅。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小护士们都在笑,她假装没听见,心里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回病房的时候,她在门口看见一个人。
程予墨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今天穿着校服,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风衣,衬得脸色更苍白了些。
“你……”盛宁星愣住,“你怎么进来的?”
“从大门。”他合上书,“探视时间,我登记了。”
盛宁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病号服,左腿支具,手里两根拐杖,头发大概乱得像鸡窝。
她下意识抬手理了理头发,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尴尬地放下。
“进来吧。”她转身推开门,努力让自己走得自然一点,但拐杖在地板上敲出的声音出卖了她。
程予墨跟在后面,没有笑,也没有露出同情的神色,只是平静地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恢复得怎么样?”
“还行吧,医生说再躺五天就能拆支具了。”盛宁星撑着拐杖在床边坐下,把那条伤腿搁在床上,“然后开始康复训练,大概一个月能恢复。”
程予墨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她。
“这是什么?”
“这周的数学作业。还有,”他顿了顿,“我整理了一份函数与导数的专项练习,标注了每个题对应的知识点。你如果无聊,可以做做。”
盛宁星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打印好的题目,每道题旁边都有手写的批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有些题下面还画了示意图,箭头标出关键步骤,旁边写着注意定义域,此处易错。
她抬起头看他,他正低头翻书,侧脸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瘦。
“你花了多长时间整理这个?”
“没多久。”他没抬头。
这厚度,这详细程度,怎么可能没多久。
盛宁星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枕头边。“谢谢。”
“嗯。”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问:“你那天晚上,为什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程予墨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护士说你睡了。”
“你可以叫醒我。”
他抬起眼看她,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平静。
“没有必要,你休息更重要。”
“程予墨,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大老远跑来,就为了在门口站一会儿?你图什么?”
他没有回答,垂下眼继续看书。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建筑工人今天出院了,老太太也在午睡,只有窗外偶尔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父亲住院的时候,我经常去看他。有时候他睡着了,我就站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走。”
盛宁星愣住了。
“后来有一天,我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他翻过一页书,声音依旧平静,“所以我习惯了。看一眼确认还在,就够了。”
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盛宁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过于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忽然想起他上次说的那句话:
来不及做完想做的事,来不及成为想成为的人。
“程予墨。”她喊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
“以后你想看就直接进来,”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没那么早睡,也不介意被叫醒。”
他愣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继续看书。
“知道了。”
盛宁星看见他的耳尖似乎红了一点点,但病房灯光太暗,也可能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