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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我不放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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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过图书馆落地窗斜斜铺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程予墨独自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叠体育生交上来的练习题。
这是他养成的习惯——每次补习后,他会把所有人的作业都过一遍,不是老师要求的,只是本能地想把事情做得更完整。
盛宁星的练习册压在倒数第二本。她的字迹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都用力,纸张背面能摸到笔痕的凸起。
前面的基础题错得稀里糊涂,可最后那道拔高题,她居然写对了——用他课上讲的思路,步骤完整,只是在计算最后一步时出了点小错。
他的目光在草稿纸上停留了一会儿,笔尖在她的练习册上顿了顿。
最终没有直接打叉,而是在错误旁边写了两行简略的推导过程,最后加了一句:思路正确,计算时注意符号变换。
写完这几个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像他平时批改作业的风格——通常他只标对错,不写评语。
犹豫了两秒,他没有涂掉,合上了练习册。
窗外传来夜跑的脚步声,规律而有力,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他知道那是谁——每天晚自习后,盛宁星会在操场上加跑五圈,说是放松,配速却依然快得惊人。
有时他推开窗,能看见那个绕着红色跑道移动的身影,此刻那个脚步声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她从跑道拐角处转出来,马尾随着步伐起伏,白色的运动鞋在阳光下一明一灭。
她停下,撑着膝盖喘息,然后直起身,做了个挥臂的动作,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身体里甩出去。
程予墨收回视线,将最后一份练习册放回书包。手机震动,是母亲的消息:
“墨墨,还不回来?药吃了吗?”
他回复:“马上回,吃过了。”
依旧是谎言,抽屉里的药片今天又忘了吃,他想等回家再补,却总是一坐就忘了时间。
收拾好东西离开图书馆时,他在楼下遇见了盛宁星。
她刚跑完步,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看见他,她有些意外,随即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这么晚还训练?”程予墨问。
“你不也这么晚还补课。”盛宁星拧开水壶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后天选拔赛,加练一组保持状态。”
“嗯。”
简单的对话后,两人并排走了几步。
“今天的题,”盛宁星忽然开口,“最后那道,我是不是做错了?”
“思路对了,计算错了一步。”
她点点头,表情没什么波澜,像是习惯了这种结果。“那我下次争取全对。”
程予墨侧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月光下线条清晰,鼻梁挺直,眼神平视前方,没有沮丧也没有懊恼,只是陈述一个需要达成的目标。
“你不怕失败?”他听见自己问。
盛宁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右颊的酒窝一闪而逝。
“怕啊。但怕有什么用?比赛的时候,发令枪一响,腿自己就跑出去了。”
她顿了顿,偏头看他:“你呢?你怕什么?”
这个问题让程予墨沉默了几秒。
怕什么?怕心脏突然停跳,怕倒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怕像父亲一样,来不及告别就消失在这个世界。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怕……浪费时间。”他最终说。
盛宁星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是点点头。“那我们都一样。怕浪费时间,所以拼命跑,拼命学。”
校门口,两人的方向分开。
“选拔赛加油。”程予墨说。
“月考也加油。”盛宁星挥挥手,跑进夜色里。
程予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尽头。
路灯把她的影子缩短又拉长,最后融进更深的黑暗里。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周五下午,市运会选拔赛在市体育中心举行。
盛宁星站在起跑线前,做着最后的准备活动。
左膝的绷带缠得很紧,赵医生亲自给她包扎的,临走前还反复叮嘱:“感觉不对就停,听见没有?”
她嘴上应着好,心里却清楚,发令枪响的那一刻,什么医嘱都会被她抛在脑后。
身边是其他学校的选手,有几个是熟悉的面孔——市中学生田径联赛的老对手。
其中一个高个子的女生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和隐隐的敌意。
盛宁星认识她,三中的林晓棠,百米最好成绩比她还快0.1秒,是这次选拔赛的头号种子。
“听说你腿有伤?”检录时林晓棠凑过来,语气像是关心,嘴角却带着笑,“可别硬撑啊,伤了身体划不来。”
盛宁星系紧鞋带,头也不抬:“放心,赢你够了。”
林晓棠脸色变了变,冷哼一声走开了。
周舒雨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等林晓棠走远才凑过来:“星星,你这样怼她,不怕她在赛场上使绊子?”
“赛场上?”盛宁星站起身,跳了两下,感受着膝盖的反应,“百米赛道,各跑各的,她能怎么使绊子?撞我她自己也得摔。”
“说得也是。”周舒雨还是有些担心,“但你膝盖……”
“没事。”盛宁星打断她,目光投向远处的计时器,“我有数。”
发令枪响的瞬间,世界被压缩成一条直线。
盛宁星的起跑反应极快,几乎是枪响的同时身体已经弹射出去。
前三步,左膝传来一阵刺痛,但很快被飙升的肾上腺素淹没。
跑道在脚下飞速后退,风声呼啸,她听不见看台上的呐喊,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还有脚步落地的节奏——快,更快,再快。
三十米,她和林晓棠并驾齐驱。
六十米,她领先半个身位。
八十米,左膝的刺痛变成钝痛,每一步落地都像有人在膝盖里拧螺丝。
她咬紧牙关,告诉自己还有二十米,二十米,一眨眼就过了。
最后十米,林晓棠追了上来,两人的身影几乎重叠。
撞线。
盛宁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终点的,只记得身体向前倾斜的瞬间,左腿突然一软,然后整个人扑倒在跑道上。
橡胶颗粒硌进掌心,膝盖传来钻心的疼。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却发现左腿完全使不上力。
“星星!”周舒雨的尖叫从看台方向传来。
医护人员跑过来,教练也冲了过来。盛宁星被扶起来,左脚刚着地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别动。”教练按住她,“担架呢?快!”
“成绩……”盛宁星抓住教练的袖子。
“12秒03!”旁边有人喊,“第二名,进决赛了。”
12秒03,比她最好成绩慢了0.3秒。但此刻她顾不上这个,左膝的疼痛已经盖过了一切。
她被抬上担架时,看见林晓棠站在不远处,表情复杂,既有胜利者的得意,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担架经过看台下方时,她听见周舒雨带着哭腔的声音:“星星,星星你怎么样?”
她想挥手说没事,但手臂抬不起来,只能冲那个方向挤出一个笑容。
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地响起,撕裂了体育中心午后的宁静。
市一医院的急诊室永远人满为患。
盛宁星躺在临时加床的担架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赵医生和急诊科医生讨论她的核磁共振结果。
“半月板……韧带……陈旧性损伤……”
那些专业术语她听不太懂,但赵医生越来越严肃的表情让她明白,情况不太乐观。
果然,赵医生走过来时,第一句话就是:“小盛,这次你得听我的。”
“还能跑吗?”盛宁星问。
“能跑。”赵医生说,在她松一口气之前,又补了一句,“但再跑下去,你这膝盖就废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省青运会还有两个月,”盛宁星说,“我报名了。”
“我知道。”赵医生在床边坐下,难得露出疲惫的神情,“但你现在的膝盖状态,撑不过高强度训练。必须休养,至少一个月,不能再跑一步。”
“那省青运会呢?”
“看恢复情况。”赵医生顿了顿,“但我得说实话,以你膝盖的老伤,即使这次勉强参赛,也很难拿到好成绩。而且风险太大,一旦再伤,可能就是永久性的。”
盛宁星沉默了。
窗外传来救护车进出的鸣笛声,走廊里有哭喊声、脚步声、推车滚过的声音。
医院从不安静,这里永远在上演生老病死的戏码。
“让我想想。”她最终说,赵医生叹了口气,起身离开。
盛宁星闭上眼睛,左膝被支具固定着,一动不能动。她想起发令枪响的瞬间,想起扑倒在跑道上的那一刻,想起林晓棠复杂的眼神。
12秒03,第二名,进决赛了。
可如果一个月不能训练,决赛还能跑出什么成绩?如果勉强参赛再受伤,可能真的再也跑不了。
但她不能放弃,她怎么可能放弃?
跑步是她唯一擅长的事,是她在这个被数学公式和英语单词碾压的世界里,唯一能证明自己的方式。
手机震动了很久她才听见,是妈妈的消息,一连串的语音,点开第一条就是带着哭腔的声音:
“星星你在哪家医院?妈妈马上过来,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腿这么严重……”
她没有听完,直接回复了医院的地址和病房号。
放下手机,又一条新消息进来。
不是妈妈,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她认得那串数字。
程予墨:“听说你受伤了,在哪家医院?”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不该回复。
她和程予墨算什么关系,补习老师和学生?偶尔在校门口遇见的同学?还是两个完全不属于同一个世界的人?
最终她还是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市一,骨科,没事。”
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