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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明天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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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盛宁星拆了支具,换上护膝,在妈妈的搀扶下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住院部消毒水的味道终于被新鲜空气取代了。
“慢点慢点,别走太快。”妈妈紧张地扶着她的胳膊,像护着什么易碎品。
“妈,我没事了,医生都说可以正常走路了。”
“正常走路?你那叫正常走路?我看你还一瘸一拐的。”
“那是心理作用,我故意的。”妈妈瞪她一眼,不再说话,但手一直没松开。
回到家,盛宁星第一件事就是躺回自己的床上——虽然医院的床也躺了十天,但只有自己的床才□□。
手机震动,是周舒雨的消息轰炸:
“星星你出院了?明天能来学校吗?”
“月考倒计时七天!救命!”
“程予墨这周又整理了一份数学重点,发班级群里了,你看没看!”
盛宁星点开班级群,果然有一个文件,程予墨发的,标题是《数学考前梳理(体育生专用版)》。
她点进去,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知识点汇总,每个考点都标注了“必考”“常考”“了解即可”,最后还附了几道典型例题和详细解析。
群里已经炸了,体育生们疯狂刷屏:
“程神yyds!”
“这要是还考不过我就从教学楼跳下去。”
“你跳之前先把这份资料背熟。”
“谢谢程神!程神长命百岁!”
盛宁星盯着屏幕笑了,截图发给程予墨:“你的信徒们在疯狂膜拜你。”
过了几分钟,他回复:“信徒们记得把例题做完。”
她又笑了,这次笑出声来,妈妈在外面喊吃饭,她应了一声,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第二天,盛宁星拄着一根拐杖去了学校——医生说可以不用拐杖,但妈妈坚持要她用,她只好妥协。
校门口,周舒雨远远看见她就冲过来,差点把她撞倒。
“星星,你终于回来了!”周舒雨抱着她上下打量,“瘦了,脸都尖了,住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天天喝粥,能不瘦吗。”“粥?谁给你送的粥?”
盛宁星顿了一下,含糊道:“我妈。”
上午的课盛宁星听得半懂不懂,落下的功课比想象中多。
她把程予墨发的资料翻来覆去看,笔记记了好几页,脑子还是糊的。
午休时,她去了一趟操场。体育生们正在训练,教练站在跑道边掐表,口哨声尖锐地响起。
她站在围栏外面,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左腿传来隐隐的酸胀感——不是疼,是提醒,提醒她现在还不能跑。
“星星。”周舒雨跑过来,“你站这儿干嘛?进来啊。”
“不进了,看看就行。”她笑了笑,“怕忍不住跑两圈。”
周舒雨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心疼。
“星星,你别急,教练说了,你底子在,一个月后肯定能追上。”
“我知道。”盛宁星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走了,我回去做题。”
下午最后一节课后,程予墨出现在教室门口。
盛宁星正在收拾书包,一抬头就看见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
“那不是一班的学神吗?”
“他来干嘛,找谁的?”
“盛宁星?他认识盛宁星?”
周舒雨在旁边疯狂戳她的胳膊:“星星星星,程予墨来找你了!”
盛宁星瞪她一眼,背上书包走过去。
“你找我?”
“嗯。”他把练习册递过来,“你落在我那儿的,上次住院的时候。”
盛宁星接过来翻了翻,确实是她的练习册,最后一页还夹着她随手画的抛物线草图。
“谢了。”
“还有,”他从书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夹,“下周一的月考范围,我帮你划了重点。你落下的那部分,如果有不懂的,可以随时问。”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盛宁星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背上,像无数盏探照灯,她努力维持镇定,接过文件夹。
“谢谢,那个我请你喝水?”程予墨愣了一下,似乎没预料到这个走向。
“不用……”
“走吧,别客气。”盛宁星已经拄着拐杖往外走,“校门口新开了一家奶茶店,听说挺好喝的。”
程予墨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最终跟了上去,身后,教室里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校门口奶茶店,盛宁星点了杯米麻薯奶茶,程予墨只要了一杯柠檬水。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夕阳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橙红色的光斑。
“你不喜欢甜的?”盛宁星吸了一口麻薯,含糊地问。
“嗯,不太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
程予墨想了想:“苦的。黑咖啡,纯茶,不加糖。”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盛宁星又吸了一口,“人生已经够苦了,还不给自己加点甜的。”
程予墨看着她喝奶茶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你膝盖怎么样?”
“还行,走路没问题,跑还不行。”盛宁星低头看了看左腿,“医生说再恢复两周就可以开始慢跑,然后逐步加量。”
“省青运会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只要我能在一个月内恢复到八成。”她抬起头,眼神里又燃起那种熟悉的光,“我肯定可以的。”
程予墨点点头,没再说话。
盛宁星咬着吸管看他,“程予墨,”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帮我?”
他抬起眼看她。
“因为……”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因为你问过我,怕什么。”他垂下眼,看着面前的柠檬水,“那时候我没说完,其实我怕的,不只是来不及,还怕一个人。”
盛宁星愣住了。
“我从小就不太会和别人相处。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做题,一个人去医院复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习惯了,但有时候……”
他停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有时候也会觉得孤单,盛宁星在心里替他补完了这句话。
“那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她说,程予墨抬起头。
“你看,”她掰着手指数,“有我给你发消息,有周舒雨那个话痨天天在群里分享,还有那群体育生天天把你当神拜。你不是一个人。”
他看着她,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嗯。”他最终说。
两人坐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数学题聊到跑步,从跑步聊到各自喜欢的书和电影。
盛宁星发现,程予墨其实不是真的高冷,他只是慢热,需要时间打开自己。
一旦打开,他会说很多话,会讲他看过的物理书,讲他喜欢的科幻电影,讲他小时候养过一只仓鼠后来死了他哭了整整一天。
“你哭了?”盛宁星瞪大眼睛,“你这种人也会哭?”程予墨别过脸去,耳尖又红了。
“八岁,不算。”
“算,怎么不算!”盛宁星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打翻奶茶,“程予墨你居然会哭,我要告诉周舒雨。”
“你敢。”他难得露出一点恼怒的神色,但很快就收回去,“随你,反正没人信。”
“我信啊。”盛宁星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没想到你还有这一面。”
程予墨不说话了,低头喝柠檬水。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问他怎么还不回家。
“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明天补习,你来吗?”盛宁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去,拄着拐杖也去。”他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盛宁星坐在原位,把最后一口麻薯吸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夜色很好,星星很亮,左腿的酸胀感似乎也没那么明显了。
月考前一天晚上,盛宁星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程予墨整理的那份资料。
她已经把所有例题都做了一遍,错题本上记了密密麻麻的笔记,但心里还是没底。
手机震动,程予墨的消息:“复习得怎么样?”
她回复:“还行吧,就是最后那道压轴题还是有点晕。”
过了几秒,他发来一张照片——是那道题的详细解析,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示意图。
“这样能看懂吗?”盛宁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不是在看解析,是在看他的字——工整、干净、用力均匀,像他本人一样,不疾不徐,稳稳当当。
她回复:“看懂了,谢谢。”“嗯,明天加油。”
“你也是,明天你也考试。”“我不担心。”
“也对,你是学神。”“……”
“早点睡,别熬太晚。”“知道了,程老师。”
他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没再回复。
她关掉台灯,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月考那天,盛宁星起得很早,她慢慢走到学校,在考场门口遇见了程予墨。
他站在公告栏前,似乎在看座位表,听见脚步声回头。
“早。”
“早。”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再多说,各自走进考场。
数学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盛宁星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最后那道压轴题,她做出来了——用的是程予墨那天晚上发她的解法。虽然不知道对不对,但她把自己能写的都写上了。
走出考场,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在人群里寻找,被周舒雨一把抱住。
“星星,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反正都写满了。”
“我也是,最后那道题我居然做出来了,天呐,我感觉我要飞升了。”
两人笑成一团,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
手机震动,程予墨的消息:“考得怎么样?”
她回复:“还行,最后那道题,用你教的方法做的。”
“那就好。”“下午物理,加油。”
她看着那两行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周舒雨凑过来:“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没什么。”她收起手机,“走吧,吃饭去。”
下午物理考试,盛宁星依旧全力以赴。
虽然物理不是她的强项,但程予墨之前也帮她划了重点,那些公式和定律,她背得滚瓜烂熟。
考完最后一科,天已经黑了,她走出校门,看见程予墨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在等人。
她走过去。“等人?”他抬起头,看见是她,微微点了点头。
“等你。”盛宁星愣了一下。
“等我干嘛?”“请你喝水。”他说,“上次你请我的。”
盛宁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啊,去哪?”“还是那家奶茶店吧。”
两人并肩往奶茶店走。夜晚的风有点凉,吹动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程予墨,”盛宁星忽然开口,“谢谢你。”
“谢什么?”“谢谢你帮我复习,谢谢你整理的资料,谢谢你那天来医院看我。”
他沉默了几秒,“不用谢。”
“要谢的。”盛宁星停下脚步,转身看他,“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跑步是我唯一能证明自己的方式。但后来我发现,除了跑步,还有很多东西值得努力。”
她顿了顿,笑了笑。
“比如数学,比如交个朋友。”
程予墨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像星星掉进了深潭。
“我也是。”他说,声音很轻,“除了看书做题,还有很多东西值得努力。”
“走吧,再不去奶茶店要关门了。”盛宁星加快脚步往前走,拐杖在地上敲出急促的声音。
程予墨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奶茶店里依旧放着轻柔的音乐,两人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一人一杯饮料,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深,星星很多。
盛宁星咬着吸管,忽然问:“程予墨,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想研究物理。理论物理,或者天体物理,我父亲以前做的那个方向。”
“那你一定能做到。”
“你呢?”盛宁星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跑步。一直跑,跑到跑不动为止。”她顿了顿,“但我也知道,运动员的职业生涯很短。所以可能以后会当教练,或者体育老师。”
“也不错。”“你呢?你觉得我适合当老师吗?”
程予墨看着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适合。”“为什么?”
“因为你很有耐心。”他说,“对自己有耐心,对别人也有。”
盛宁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程予墨,你这个人说话真好听。”他别过脸去,耳尖又红了。
奶茶店打烊的提示音响起来,两人起身离开。
门口,他们该分开了——她往左,他往右。
“月考结束了。”盛宁星说。“嗯,结束了。”
“成绩出来那天,谁考得好请客?”程予墨看了她一眼。
“好。”“那说定了。”她挥挥手,“走了,拜拜。”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拐杖在地面上敲出规律的节奏。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程予墨还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方向。
“程予墨!”她喊。
他微微偏头。
“明天见。”
他站在光影交界处,看不清表情,但她听见他回答: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