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蒙子》随南观

9、Chapter9 “别欺负猫

　　池予没说话，从兜里摸了个塑料打火机抛给周绛。

　　周绛接过点火，吸了口烟，直起身吐出第一口烟，又把火机丢回给池予。

　　池予接住，打火机在掌心转了个圈又塞回裤兜。

　　这好像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跟上次一样，也是这个烤串店，她没问他看到多少，没问他多久来，只是要了个打火机。

　　两人靠在巷子的一左一右，相对而立，不近不远，没一个人开口，甚至都没看对方，却刚好能闻到对方身上混杂的气味。

　　她身上是烧烤店的油腻混杂着烟酒的呛人，他身上则是消毒酒精和淡淡的金属冷香，带着点疏离感。

　　周绛抽了半根，忽而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站这当巷神？”

　　池予眯了下眼，垂眸看着她手里的烟，没回答。

　　周绛也不在意他回不回答，又吸了口烟。巷子外的喧闹隐约传来，她抬眼望去，却只被他挡住。

　　池予问：“解决了？”

　　“嗯。”她又偏头吐了口烟。

　　他就没再问，周绛觉得有点好笑，这人站在这儿，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像一堵隔绝喧嚣的墙。

　　昏暗的光线里，只有她指尖那点猩红火苗明明灭灭。她深吸了一口，再抬眼时微微仰头，对着他径直吐了口烟，白雾瞬间裹住他眉眼。

　　他被烟呛得眯起眼，没躲，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声音冷淡：“别对着人吐。”抬手挥散烟雾。

　　周绛反而轻笑了声：“以为你会一直闭嘴呢。”

　　池予沉默几秒，“不是哑巴。”

　　周绛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得了吧，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抽完一根，她把烟蒂按在墙上碾灭，语气不咸不淡：“你都看见了？”

　　“一部分。”他应了声。

　　她没问是哪一部分，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有些自嘲地说道：“是真的。”

　　池予看着她，巷子里太暗，她有些厚重的刘海挡住投下阴影，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睫毛被刘海压住，整个人好像跟黑暗融为一体。

　　那根被摁灭的烟蒂还夹在她指尖，没扔，就这么捏着。

　　“我妈是卖的，”周绛又说了一遍，声音带着笑意却不寒而栗，“她男人确实是我妈的常客，这些都是真的。”

　　池予看着她，眼神很深。

　　周绛垂眸看着自己手上的烟蒂出神，这些话虽然从小听到大，但自己说给别人听感觉总归不同。

　　期待中的嘲讽和羞辱没有到来，池予只是冷淡回了句：“哦……你刘海长了，该剪了。”

　　周绛抬起眼皮看他，他就靠在对面的墙上，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线绷得很紧。

　　两人相对而立，却都在阴影里。

　　周绛有些出神，面前这个人很神秘，自己好像对他完全不了解，只知道是个酷哥，刚转学来，会纹身，其他好像一概不知。

　　她问：“觉得我在开玩笑？”

　　“没有，我信。”

　　周绛扯了扯嘴角，“信什么？信我妈是卖的还是信她男人是我妈的常客？”

　　“都信，”池予回答，伸手示意她给根烟，周绛微微挑眉，递给他。

　　池予接过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火光跳起来的瞬间，照亮他的脸，眼睛在烟雾下显得有些迷离，嘴唇轻抿，看不出情绪。

　　他吸了口，微仰头吐烟，小巷很闭塞，烟经久不散。

　　周绛看着他，不得不承认，这脸真是老天爷赏饭吃，五官单拎出来都很完美，凑到一起又被他身上劲劲的气质衬得格外带感。

　　周绛第一次面对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没有恶意，没有同情，只是单纯听你讲。

　　池予真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但周绛现在不想他听着。

　　她自己都没搞懂到底在在意什么，“我妈是小姐，我爸为了我成了杀人犯，现在骨灰还在看守所等着我去拿，我是被我妈赶出来的，无家可归跟你合租。”

　　她顿了顿，“够惨吗？”

　　池予吸了口烟没说话，周绛等了等，直到嘴角的弧度都僵了，“你不说点什么？”

　　按以往的经验来说，现在应该是同情或者嫌弃，可面前的人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下一下抽着烟，任由烟雾从唇角逸散。

　　“说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可怜我或者嫌弃我？”她回答。

　　池予等了会儿才开口，声音很平：“没什么好说的。”

　　他头靠着墙壁，微微仰头，声音混在黏腻的空气：“你妈干什么，你爸干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绛没说话，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是了，跟他有什么关系？她今晚真是情绪激动被迷了心窍了，才会跟他说这些。

　　“对啊，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的话被池予打断，“我接触的是你，不是你爸妈，况且你这些事在我这排不上号。”

　　巷子里安静几秒，周绛盯着他，眼神逐渐由怔愣再到几分释然，她忽地说：“池予，你他妈真行。”

　　明明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可就是让人心安。

　　她把自己最不堪的东西拿出来摆到明面上，接过这人看了一眼说“就这”，没有看不起，只是从心底里觉得没什么。

　　她深呼吸了下，整个人轻松不少。

　　她从没对别人好奇过，但现在她问池予：“你家里是什么样的？”

　　他没回答，整个巷子陷入寂静。

　　“算了，当我没问。”周绛懒得自讨没趣，找池予要了火机又点了支烟，余光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下。

　　一只橘猫从巷口慢悠悠走进来，尾巴翘得老高，姿态高傲。它路过这俩抽烟的年轻人，脚步都没顿一下，径直走向深处的纸箱，那是它的窝。

　　周绛：“好像你。”

　　高傲，目中无人你，偏偏还挺吸引人。

　　池予低头偏头看了眼那猫，它已经将自己盘成一圈，给自己舔毛，完全没看他们。

　　他倒是觉得它很像周绛。

　　周绛在面对池予时，总是格外有恶趣味。她倾身靠近，微微仰头，深吸了口烟，烟准确无误地吐了他一脸，她没冲动，甚至清醒到发冷。

　　她懂事起跟着张涵，从小见得多了，谁朝谁吐烟什么意思，她比谁都清楚。她没什么烟瘾，只是心情烦闷的时候才会来一两根。

　　白雾裹住他冷淡多情的眉眼，他没躲，只是隔着缭绕暧昧的烟雾定定地看着她，眼神不偏不倚。

　　烟散了些，他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才清晰起来。

　　巷子角落里，那只橘猫忽然“喵”了声，纸箱被弄得响，两个人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池予喉结滚动，声音和表情一样冷：“别欺负猫。”

　　周绛没再抽烟，只是夹在指尖，怀疑自己听错了，“别欺负猫？”

　　池予被反问得一愣，移开视线，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妥协：“没听懂就算了。”

　　有个答案在周绛脑子里炸开，但她不敢确定，只能含糊其辞：“你搁这打哑谜？”

　　他转身往巷口走，声音闷闷的，随着夏日粘稠的夜风飘进她耳中：

　　“我是说，别欺负我。”

　　周绛被逗得笑出声，连烟掉在地上都没管，快步跟上池予。

　　她熟练戴上头盔，坐在后座，双手抓着他黑T恤边缘。

　　独属于夏日粘稠温热带着点腥味的夜风吹得她有些疲惫，她把脸偏向一边，看着两边破旧的墙壁向后滑。

　　池予骑得不算快，风把他黑T恤吹得鼓起来，露出他劲瘦的腰身，线条流畅紧致，腹肌若隐若现。

　　摩托车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车速慢下来。周绛摘下头盔，刘海被压得乱七八糟，恰好露出她的眉眼，下三白，看着漫不经心，鼻梁上的小痣被闷得格外明显。

　　她没等他，先一步上楼开门，回到自己房间吹风扇。

　　池予回来得有些晚，电风扇“呼呼”响着，却没什么风，周绛有些昏昏欲睡

　　中午没吃完的包子还在桌上，油腻味弥漫整个客厅。

　　池予将自己买的绿豆粥放下，先收拾了桌上的包子，才叫周绛：“出来吃点。”

　　周绛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没什么耐心：“现在都十一点了，吃什么夜宵？”

　　池予在旁边玩手机，听到她的话才抬头：“爱吃不吃。”

　　她懒得跟他争，打开发现是绿豆粥，是放凉的，吃起来很舒服。

　　周绛历来胃口都很小，基本上吃两口就饱了，用土话来说就是好养活。

　　可能今天油烟味太重，显得这碗绿豆粥格外清新，周绛还是努力多吃了点，不过还是只吃了半碗。

　　池予则一直坐在旁边玩手机，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周绛实在吃不下放下勺子，池予立马皱眉问：“不好吃？”

　　“没有，吃不下了。”她回答。

　　池予看着剩下的大半碗，第一次对女生的食量有了个不太清晰的认知。他没再勉强，起身简单收拾了下就回了房间。

　　有了前车之鉴，周绛今晚终于没被蚊子咬了，风扇虽然风力很小，吹出来的都是热风，但也比没有好。

　　浅眠里，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关门声，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