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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8 “借个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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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易边走边看随意翻看着手稿,这可是池予的宝贝,平常别说看了,碰都不让碰。
他步子很快,到了店里见池予还在给客人纹身,把手稿往工作台一扔,嘴里还念叨着:
“你那室友脾气简直跟你有得一拼,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特别是那眼神,感觉我欠她几百万。”
池予手上动作没停,“你惹她了?”
陆易一下就不服了,声音都大了两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重色轻友?我虽然嘴巴贱,但这次还真没惹她。”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陆易翻了个大白眼。
池予刚好看过来,张嘴就是损:“等会儿眼球离家出走,只想待在眼皮下面。”
陆易被噎了下,连白眼都不敢翻了,嘴上还是不服输:“你少吓唬我。”
“那你再翻一个。”
陆易:“……”
这种人上下嘴唇一碰都得给自己毒死。
纹身店只剩机械运作的“嗡嗡”声,巷口卖冰镇酸梅绿豆汤的小贩不知疲倦地吆喝,骑着三轮车收废品的大爷拖着长音“收破烂嘞——”。
池予习惯这种吵闹,神情专注,嘴唇紧绷。
不知不觉太阳沉得彻底,天边晕成一片昏黄,边缘泛着点红,像洒金。
池予忙完今天白天的最后一个客人,站起身来捶打了下酸疼的后颈,往工作台走。
陆易今天也累得够呛,但不妨碍他还在骂骂咧咧:“今天真是闯到鬼了,累死人……”
话音未落,池予已经走到工作台拿起手稿,目光扫过微翘的折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固执地用手抚平。
池予随意翻看着,没理会还在咒骂的陆易。周绛只说弄脏了,但没具体说是哪,他只能一页一页检查。
他速度很快,迅速锁定蜘蛛那页,眼神死死盯着那团污渍,喉结滚了滚,眼底压抑着烦闷。
他盯着墨团看了好一会儿,连陆易叫他名字都没听到。后者察觉气氛不对,下意识闭嘴。
陆易打心底怵池予,这人周身气场太怪,冷硬的外表下是说不清的邪性,话少,心思重,未知的压迫感比明面上的不好惹更让人心慌。
尽管已经跟他认识一年,但对他还是不太了解。平常偶尔能插科打诨两句,但只要池予眼神冷上半分,他也会下意识收了玩笑。
陆易和他是在夜场认识的,那时候池予是刚来的打手,十六岁就已经窜到一米八,往角落一站也扎眼得很。冷白的脸上没半点稚气,线条凌厉,周身都是生人勿近的寒气,下手时又狠又绝。
陆易是负责传递消息的马仔,也是这一片有名的混混,老早就没上学了。
尽管后来两人一起搭档,但对池予为什么去当打手,以及他的身世都还是不甚了解。只知道他会纹身,守着这家纹身店,还在上学。
陆易注意到他发白的指尖,有些唏嘘。他大概知道池予有点强迫症,只是没想到这么严重。
“就这儿?”好奇心害死猫,陆易忍不住凑过去看。那页画的是个寥寥数笔的蜘蛛,腿长而硬,中间的山羊头骨被水晕成一团。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陆易虽然不会画,但理论知识满分。越是简单的图案,对基本功的要求就越苛刻。
池予没说话。
他把那页抽出来,平铺在工作台的灯下看了许久。然后转身,从桌下拿出一套陆易没见过的笔刷和几种颜色古怪的墨水,还有一小碟透明溶剂。
“你要修复?”这个画稿最精细的部分已经融成一团,要是在陆易手上就只能用来折纸飞机这一个作用。
“覆盖。”池予声音很低,带着工作一天的疲惫。
他调了点墨水,颜色比原稿更深些。手稳得可怕,没有擦掉,没有修改,他顺着那团墨迹扩散的形状开始勾勒新的线条。
陆易在旁边看得入神,晕开的地方被改成骨节分明的尖刺,腿骨被拉长,又添了几道血线。原本清瘦的灰线蜘蛛此刻在红黑的新墨里蜕成了一只盘踞在骨血之上的邪祟。
残缺成了新画的一部分。
“我操……”陆易喃喃道,“你真是神了。”
池予没理他,对着光看了几秒才收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之前的烦闷也随着笔尖流淌出去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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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绛下午在家热得发昏,用湿毛巾擦身散热也无济于事,无奈拿出手机看余额,最后决定还是去买个电风扇。
烈日当空,光影被晒得发白,人影也变得短促。阳光扎眼得厉害,四下连片阴凉地都找不到。
周绛有点轻微的紫外线过敏,她皮肤很白,天生晒不黑。太阳毒得像烙铁,没一会儿裸露的脖颈、胳膊便开始发红,皮肤像被针密密地扎着,又烫又刺。
夏天周绛只能在热死和痛死中选一个,就算打伞效果也还是微乎其微。
她问了下菜市场阿姨,知道街角有家五金杂货铺,门口常年堆着花花绿绿的拖把和塑料盆,旁边放着台扇和落地扇。
周绛看了眼价格,基本上在40到100不等。
她叫了声:“老板在吗?”没得到回音,走进去,铁锈混着橡胶的味道扑面而来。
老大爷正靠着躺椅打盹,手上拿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周绛又叫了声,声音在闷热的店里显得很轻。
老大爷不紧不慢掀开一条缝,看了眼她,“要什么自己看。”
“电风扇。”周绛指了指外面,“最便宜的那种。”
老大爷慢悠悠坐起来,趿拉着塑料拖鞋往外走,从最下面拿出个积灰的塑料台扇。外壳是劣质的蓝色带着耳朵。
“这个四十五。”
周绛不会砍价,莫名烦躁。这些地方都是能砍价的,对半砍都是常态,虽然懒得费嘴皮子,但还是不想当冤大头。
“25。”她估摸着价格。
老大爷脾气大,卖东西又佛系,二话没说开始赶人:“进价都进不来,小姑娘心太黑了吧。”
她抑制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大爷,25你也有得赚。”
老大爷把蒲扇往腿上一拍,眼一瞪:“走走走,不卖!进价都三十八,我要不白送你得了。”
周绛没动,面无表情,声音平淡:“您这至少是两三年前的货,塑料都脆了,转起来有异响,这玩意儿废品站都不收。”
老大爷眼睛都大了两分,小看这个小丫头片子了。
“你别在这打胡乱说,这品质……”
“28。”周绛打断他,不想听那些抬价的话术,“最高就这个价,不卖算了。”
老大爷把蒲扇都快转出残影了,声音也低了:“行了行了,拿走!赶紧的,别挡着我做生意!”
周绛拿起风扇,试了下没问题才付钱走人。背后隐约传来老爷子的嘟囔:“现在的小丫头片子心眼还真多……”
回到出租屋,那股熟悉的热浪又扑面而来。周绛把风扇放到床边的桌子上,对着头吹。虽然这样可能会头疼,但绝对是最清凉的方式。
吹着风收到池予的消息:【今天晚回。】
周绛:【我也是。】
之后池予就没再回。
家教两天一次,周绛今天晚上得去一趟缘来烤串。但总归下午是没事,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了。
周绛是被张军的电话吵醒的。身上还有些黏腻,额头有层薄汗,背心被汗浸湿。
她接起,声音还有些哑:“喂。”
“周绛!你工资不想要了是吧?店里忙得脚不沾地,你倒好,躲在家里睡觉!现在滚过来上班,不然工资你一分钱别要了!”张军的大嗓门透过听筒传来,把热得发闷的周绛一下震醒。
她默了瞬,直接挂了电话。躺下望着天花板,越想越烦。
今天本来是去拿工资,什么时候去都行。偏生张军不想放过这个免费劳动力,周绛看了眼时间。
7:36。
果然,甚至还没到上班时间就开始打电话。
周绛今天没打算上班,张军抠门得很,就算今天上班也拿不到工资,傻子才准时去。
周绛晕得想吐,开了静音又继续睡觉。
这一睡就到了晚上九点多,她不紧不慢起来洗漱,换上宽T恤下楼扫了个共享打车骑着去缘来烤串。
傍晚的烧烤店正是上客的时候,张军没夸张,今天店里火爆至极,就连当甩手掌柜的老板娘都来帮忙了。
周绛把车还了才过去。
老板娘杨姐正丧着个脸穿肉串,一抬眼看见她,三角眼立刻吊起来:“你个婊子养的贱货!跟你那出来卖的妈一个德行!还知道来?你怎么不死家里?你知道因为你,我们今天少挣多少钱吗?”
她把手里的铁签往塑料盆里一砸,“哐当”一声,脏水溅出来几点。她叉着腰,脖子前倾,口水几乎要喷到周绛脸上:
“我们这店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杵在这当什么门神?不如去跟你妈学两招,躺着把钱挣了。你给我说清楚,天天在后厨和我男人眉来眼去个什么劲!不要脸……”
张军听到心里有些发虚,他心思的确不干净,只想着搞快把自己撇清:“我早看出你心思不正,要不是看你干活还算麻利早开了!我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
杨姐还在孜孜不倦地骂着,周绛掏了下耳朵,笑了下。
“是,我妈是卖的,你男人不也是我妈的常客吗?”
杨姐声音一下停了,只剩刺耳的尖叫:“老子当时就不该招你,跟你妈一样不老实,就盯着别人家老公……”
周绛:“骂完了?”
“骂爽了?”
“轮到我了。”
“我对你们两口子比泔水还脏的夫妻生活不感兴趣,不过……”她看着杨姐和张军,“你说你们上初中的女儿知道自己爸爸和同学搞在一起吗?”
杨姐声音一下子停了,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一直知道张军不老实,但没想到已经禽兽到这个程度。
“张军你不是人!你个畜生你不得好死……”
“得了,”她往前迈了一步,没看他们,视线落在脏污的收银台:“我的工资,一共四百二十七块五,少一分,”她顿了顿,“我就告诉所有人,你们怎么用淋巴肉,老鼠怎么在盆里洗澡……”
张军脸被杨姐一巴掌打偏,他颤颤巍巍:“你别听这个贱人乱说,我没有……老婆我真没有……”
周绛被吵的耳朵疼,不想跟他们废话,“给钱,现在。”
五分钟后,周绛拿着一叠皱皱巴巴的钱走出烧烤店,五块十块二十都有。
夜风吹来,她靠着墙壁干呕了好一会儿,直到眼眶发涩。
她从裤兜掏出有些皱皱巴巴的烟,叼着,没摸到打火机。
巷口传来平稳的脚步声,她叼着烟没回头。
池予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身上的黑T沾了些颜料,他表情很冷,唇角绷直,额前碎发微湿搭在眉骨。他个子高,巷道窄,把昏黄的路灯都挡住,徒留阴影。
他没说话,周绛也没问,只是含糊道:
“借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