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共冕》满满很可爱

27、论坛上的倒计时

　　日内瓦国际医学伦理论坛的会场，在冬日的午后像一座透明的神殿。

　　艾瑞克·沃森站在后台休息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平静的日内瓦湖。他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是基金会标志性的银蓝色，胸前别着“主旨演讲人”的铭牌。两小时后，他将登上那个舞台，向全世界展示基金会“推动医学进步、守护科研伦理”的崇高形象。

　　“一切都安排好了。”王正清推门进来，声音平静，“媒体已经收到通稿，合作的科学家在贵宾室等候，论坛主席刚才特意来致意，感谢您对大会的支持。”

　　沃森没有回头：“沈未晞呢？”

　　“瑞士银行那边传来消息，保险箱被打开过，但警方突袭打断了进程。硬盘和笔记本都不见了，应该是她拿走了。”王正清顿了顿，“不过银行外的监控拍到她上了一辆出租车，目的地是联合国总部。我已经让人去堵了。”

　　“联合国？”沃森终于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她想找国际机构介入？太天真了。联合国里的朋友比敌人多。”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块怀表，打开看了一眼。表盘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年轻的林清在实验室里回眸微笑，手里拿着一个试管。

　　“时间快到了。”沃森合上怀表，“论坛之后，安排飞机去苏黎世。顾晚晴的二次移植手术，我要亲自到场。”

　　“您确定要这么做吗？现在风声很紧，沈未晞可能已经拿到了关键证据——”

　　“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要顾晚晴。”沃森打断他，“她是最后的筹码，也是……最后的样本。林清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作品。”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谈论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王正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七年前，沃森站在林清的病房外，也是这样平静地看着里面奄奄一息的女人。那时王正清问：“需要做点什么吗？”沃森回答：“记录下一切。死亡过程，也是珍贵的数据。”

　　那一刻，王正清第一次对这个他服务了十五年的老人产生了恐惧。

　　“还有一件事。”王正清压下心里的不适，“顾盛尧失踪了。我们在北京的人找不到他，机场、车站都没有记录。他可能已经离开中国。”

　　沃森挑了挑眉：“不重要了。一个弃子，影响不了大局。”

　　但他错了。

　　同一时间，论坛主会场的三楼媒体控制室，沈未晞正坐在一台电脑前。她穿着论坛工作人员的黑色制服，胸前挂着临时工作证——这是她在联合国总部用证据换来的入场资格。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演讲台的实时画面。沃森的照片出现在大屏幕上，下面是他的头衔和成就：“艾瑞克·沃森博士，沃森基金会创始人，医学伦理先驱，曾获拉斯克医学奖特别贡献奖。”

　　多么讽刺。一个窃取生命、践踏伦理的人，被奉为伦理先驱。

　　沈未晞插入U盘，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从瑞士银行保险箱拿到的三块硬盘中的数据，经过连夜解密和整理，已经按主题分类。

　　第一类：基金会二十年来的非法人体实验记录。
　　第二类：“生命序列计划”的完整档案。
　　第三类：与各国官员、学者、媒体的利益输送证据。
　　第四类：多起“意外”死亡事件的策划文件。

　　她筛选出最具冲击力的几份文件，准备在沃森演讲最关键的时刻，投射到大屏幕上。

　　但这不是全部计划。

　　她的手机震动，收到一条加密消息：【已就位。王正清提供的伪造证据原件已拿到，收买的科学家名单确认。随时可以行动。】

　　发信人：顾盛尧。

　　他果然来了日内瓦。用假护照，绕道巴黎，再坐火车入境。此刻他应该就在会场外的某个地方，监视着王正清的一举一动。

　　第二条消息来自晚晴：【北京一切正常。药物供应恢复，王主任提供了完整治疗方案。张姨等家属已安全转移。我在医院，准备二次手术前的全面检查。】

　　沈未晞回复：【沃森计划在论坛后飞苏黎世，亲自监督你的手术。拖延时间，不要进手术室。】

　　【明白。我会配合王主任，制造“身体状况不稳定”的假象。你们小心。】

　　第三条消息来自陆沉舟：【国际刑警组织已启动初步调查，但需要更多时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方面，你给的证据起了作用，他们正在内部讨论是否暂停基金会的观察员资格。媒体方面，《卫报》和《纽约时报》的调查记者已经动笔，最快明天见报。】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但沈未晞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必须在今天、在这里完成。

　　她需要让沃森在全世界面前露出真面目。需要让那些被他收买、被他蒙蔽的人，亲眼看到证据。

　　下午三点，论坛主旨演讲环节开始。

　　沃森在掌声中走上舞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银发一丝不苟，笑容温和儒雅。他站在讲台后，调整了一下话筒，用流利的英语开场：

　　“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讨论一个永恒的话题：医学进步与伦理的边界。我一生致力于此，因为我坚信，没有伦理约束的医学进步，是文明的倒退……”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会场，沉稳、有力、充满说服力。台下坐着各国政要、学者、企业家、媒体记者，许多人认真记录，频频点头。

　　沈未晞在控制室里看着监控画面，手指放在键盘上。她在等待一个时机。

　　沃森的演讲进入核心部分：“……因此，基金会决定启动‘全球神经科学合作计划’，投入五十亿美元，用于攻克阿尔茨海默症和帕金森病。我们将公开所有数据，邀请全球科学家共同参与……”

　　就在这时，沈未晞按下了回车键。

　　会场的大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沃森的照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文件的扫描件——1999年，“生命序列计划”的立项报告，上面有沃森的签名。

　　会场一片哗然。

　　沃森停顿了一秒，但表情不变：“看来我们的设备出了点小问题……”

　　沈未晞再次按键。第二份文件出现：2005年，关于沈教授团队“处理方案”的会议纪要，建议“必要时采取极端措施”。

　　台下开始骚动。有人站起来，有人交头接耳。

　　沃森的笑容有些僵硬，但他依然试图控制局面：“这些显然是伪造的文件……”

　　第三份文件出现：一份基因样本清单，编号CN-Bio-047，姓名：顾晚晴。备注：“先天性心脏病特殊模型，母系遗传突变携带者，认知艺术天赋显著。建议长期监测，必要时获取脑组织样本。”

　　这下彻底炸锅了。媒体区闪光灯亮成一片，记者们疯狂拍照。有学者站起来大声质问：“沃森博士，这是什么？请解释！”

　　沃森站在台上，聚光灯依然打在他身上，但此刻那光像审讯室的强光灯。他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但他毕竟是沃森。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说：“女士们，先生们，看来有人想用伪造文件破坏这次重要的论坛。我建议我们暂时休会，让技术人员处理这个问题……”

　　“不是伪造。”

　　一个声音从会场后方传来。

　　所有人回头。顾盛尧站在入口处，穿着简单的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没有戴墨镜，没有伪装，就这样以真实面目出现在全世界面前。

　　“我可以证明这些文件的真实性。”他走向舞台，步伐稳健，“因为其中一部分，是我当年亲手处理的。”

　　闪光灯全部转向他。有人认出了他：“那是顾盛尧！中国顾氏医药的前董事长！”

　　沃森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看着顾盛尧一步步走近，像看着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魂。

　　保安试图拦住顾盛尧，但论坛主席抬了抬手：“让他说。”

　　顾盛尧走上舞台，站在沃森旁边。两个男人，一个白发苍苍的欧洲贵族，一个憔悴但挺直脊梁的中国企业家，在聚光灯下形成鲜明对比。

　　“我叫顾盛尧。”顾盛尧对着话筒，声音平静但传遍全场，“我曾经是沃森基金会在中国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我也曾是……他们罪行的帮凶。”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份文件，举起来：“这是基金会收买科学家的转账记录。这是他们策划‘意外事故’的邮件往来。这是‘生命序列计划’的人体实验批准书，有沃森的签名。”

　　每拿出一份，台下就响起一片惊呼。

　　“但最关键的证据在这里。”顾盛尧最后取出一份医疗记录，“沃森博士计划在论坛结束后，飞往苏黎世，亲自监督一场心脏移植手术。患者是他的合作伙伴的女儿，但手术的真正目的，是获取患者的心脏组织和脑脊液样本，用于他的‘研究’。”

　　他把那份记录投射到大屏幕上。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手术安排、采样计划，以及沃森的亲笔批示：“确保样本新鲜度，脑脊液抽取量可适当增加。”

　　会场彻底沸腾了。愤怒的学者站起来斥责，记者冲向前排，保安艰难地维持秩序。

　　沃森站在台上，孤立无援。他看着台下那些曾经尊敬他、奉承他的人，此刻都用怀疑、愤怒、甚至厌恶的眼神看着他。

　　然后他看到了沈未晞。

　　她从控制室走出来，站在会场侧面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和沈宁一模一样——清澈、坚定、不容欺骗。

　　沃森忽然笑了。笑声通过话筒传出去，在混乱的会场里显得诡异而凄凉。

　　“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吗？”他的声音很轻，但话筒放大了每一个字，“‘生命序列计划’已经运行了二十年。数据、样本、研究成果……它们分布在全球十七个国家的实验室里。你们可以摧毁基金会，但你们摧毁不了科学本身。”

　　他看向沈未晞：“你父亲的数据，你母亲的生命，你朋友的心脏……它们都已经成为科学的一部分。即使我今天站在这里身败名裂，那些数据依然存在，依然会推动医学进步。这才是真正的永生。”

　　这话太冷酷，太疯狂，以至于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沈未晞走出阴影，走向舞台。保安想拦她，但她出示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临时调查员的证件。

　　她走上舞台，站在顾盛尧身边，面对沃森。

　　“你说得对，数据不会消失。”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但数据可以公开。‘雅典娜’数据库的所有备份，林清女士生前植入了追踪病毒。我们已经定位了其中十二个节点。剩下的五个，我相信沃森博士会愿意告诉我们——为了换取一个相对体面的结局。”

　　沃森盯着她，眼神像淬毒的冰。

　　沈未晞继续：“至于你所说的‘科学进步’——建立在窃取、欺骗、谋杀基础上的进步，不配称为科学。那只是穿着白大褂的掠夺。”

　　她转向台下：“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所有证据的副本，已经通过加密渠道发送给国际刑警组织、联合国相关机构，以及全球主要媒体。沃森基金会的故事不会就此结束，它将成为人类反思科学伦理的一个案例，被写入教科书，被一代代人审视。”

　　掌声。

　　起初是零星的，然后如潮水般涌起。学者们站起来鼓掌，记者们边拍照边鼓掌，连保安都忍不住点头。

　　沃森站在掌声中，像一座正在崩塌的雕像。他看着沈未晞，这个他曾经轻视的女孩，此刻站在他苦心经营二十年的帝国的废墟上，宣告他的终结。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个人。

　　王正清站在会场最后排，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段实时视频——他在伦敦的儿子王志远，正被两个便衣警察礼貌地请进一间办公室。不是逮捕，是“协助调查”。

　　沃森明白了。王正清也背叛了他。不，不是背叛，是选择了自保。

　　他失去了一切。名誉、权力、毕生的事业，甚至……连最后的研究样本也得不到了。

　　警察从侧门进入会场，走向舞台。国际刑警组织的，瑞士联邦警察的，还有联合国安保人员。

　　沃森没有反抗。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甚至对沈未晞微微颔首，像谢幕的演员。

　　然后他跟着警察离开了。

　　聚光灯依然亮着，但舞台上只剩下沈未晞和顾盛尧。

　　顾盛尧看着沈未晞，眼神复杂：“你做得很好。比你父亲想象的还要好。”

　　沈未晞没有看他，而是看着台下渐渐散去的人群：“还没结束。基金会倒了，但‘生命序列’的数据还在，那些被收买的人还在，晚晴的病也还在。”

　　“我知道。”顾盛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我手里最后的东西。基金会二十年来的完整账目，包括所有非法资金流向。用它来追回资产，建立受害者赔偿基金。”

　　沈未晞接过U盘：“你会怎样？”

　　“自首。”顾盛尧平静地说，“中国警方应该已经在会场外等我了。七年前的火，林清的车祸，我都该承担责任。”

　　他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晚晴问起，告诉她……爸爸最后做了正确的选择。”

　　他走下舞台，走向出口。没有回头。

　　沈未晞站在空荡的舞台上，聚光灯渐渐暗下。她手里的U盘冰凉，但心里却异常平静。

　　手机震动，晚晴的消息：【新闻出来了。全球快讯：沃森基金会被曝涉重大伦理丑闻，创始人被带走调查。未晞姐姐，你做到了。】

　　沈未晞回复：【我们做到了。】

　　她走出会场，日内瓦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远处，警车带着沃森驶离，媒体车紧随其后。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黑暗，终于开始被阳光灼烧。

　　但沈未晞知道，阳光之下总有阴影。

　　而她和晚晴，将成为守光的人。

　　无论未来还有什么挑战，她们都会一起面对。

　　因为有些战争，一旦开始，就不会真正结束。

　　但至少这一次，她们赢了重要的一仗。

　　为了父亲，为了林清，为了所有被埋葬的真相。

　　也为了她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