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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余烬与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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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北京深秋。
国家美术馆的侧厅里,《□□:顾晚晴个人画展》的开幕式正在举行。展厅不大,但布置得极简而温暖。白色墙壁上挂着三十七幅画,从早期的水彩习作到近期的大幅油画,记录了一个少女从病床到画架、从脆弱到坚韧的蜕变。
晚晴站在展厅中央,接受着媒体采访。她穿着米白色的针织长裙,外面罩着浅灰色的开衫,长发松松地编成辫子垂在肩侧。脸色依然比常人苍白,但眼睛明亮有神,笑容温和而坚定。
“顾小姐,这次画展的主题是‘□□’,能谈谈您的创作灵感吗?”一位记者问道。
晚晴看向墙上最大的一幅画——《鹤望兰与星》。画面上,一株鹤望兰在深蓝色夜空中绽放,花瓣的纹理里隐约可见星辰的光芒。
“这幅画是为我母亲而作。”她的声音清晰平静,“她生前最爱鹤望兰,说这种花永远向着光明。而星辰……是沈未晞姐姐告诉我的,她说每个人死后都会变成星星,在黑暗中为活着的人指引方向。”
记者又问:“有评论说,您的画作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感,这是否与您过去的经历有关?”
“是的。”晚晴坦然承认,“我经历过死亡,经历过欺骗,也经历过重生。这些经历塑造了我看世界的方式。但我想通过画作表达的,不是沉重,而是……经历过黑暗后,依然相信光明的力量。”
她顿了顿:“这也是我想对所有经历过苦难的人说的话。黑暗可以塑造你,但不必定义你。”
掌声在展厅里响起。晚晴微微鞠躬,然后走向展厅角落,那里站着沈未晞和陆沉舟。
沈未晞今天难得没穿西装,而是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长发在脑后绾成低髻。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报告书,封面上印着“科研伦理监督委员会年度报告”。
“讲得很好。”她对晚晴微笑。
“紧张死了。”晚晴小声说,接过陆沉舟递来的温水,“比做手术还紧张。”
陆沉舟笑了:“但你看起来游刃有余。媒体都说你是‘艺术界冉起的新星,兼科学伦理倡导者’。”
这三年来发生了很多事。
沃森基金会在国际压力下正式解散,资产被冻结,部分用于建立“全球科研伦理与受害者救助基金”。艾瑞克·沃森本人在瑞士面临十七项指控,包括反人类罪、欺诈、谋杀教唆等,审判仍在进行中。王正清在中国投案自首,配合调查,最终获刑十二年,但因其关键证词和退赃,可能在服刑六年后假释。
顾盛尧的案件最为复杂。七年前的实验室火灾,他被认定为“间接责任”,但因主动投案、提供关键证据、并全力协助受害者家属索赔,最终获刑八年。考虑到他的健康状况和表现,目前正在狱外执行,定期向社区汇报。
“归零计划”摧毁了基金会大部分非法研究数据,但正如沃森所说,科学本身无法被消灭。“生命序列计划”的余波仍在持续——那些曾被收集基因样本的科学家,那些被追踪的家庭,仍在寻求答案与补偿。
沈未晞和晚晴成立了一个小型公益组织“明镜”,专门帮助科研伦理案件的受害者,并推动相关政策完善。晚晴负责艺术疗愈和心理支持,沈未晞负责法律和资金管理,陆沉舟则提供商业和安保支持。
“周姨她们来了。”晚晴看向门口。
周姨带着张静、李红、吴芳三位女士走进展厅。三年过去,她们的脸上少了恐惧,多了平静。张静的女儿张悦已从复旦毕业,现在在一家公益组织工作;李红的儿子考上重点大学;吴芳则回到学校,攻读心理学硕士,希望未来能帮助其他受害者家属。
“晚晴的画真美。”张静拉着晚晴的手,“尤其那幅《晨光》,让我想起我丈夫。他以前总说,实验失败没关系,只要明天还能继续尝试,就有希望。”
“我儿子说,他以后也想学艺术。”李红有些不好意思,“他说画画能让人安静下来,想清楚事情。”
吴芳看着墙上的画,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丈夫的案子,上周终于结了。基金会退还了所有非法所得,赔偿金也到账了。我想用一部分钱,设立一个奖学金,资助家境困难但热爱科学的学生。”
晚晴拥抱了她:“他会为你骄傲的。”
展厅里的人渐渐多起来。除了媒体和艺术界人士,还有一些特殊来宾——几位当年曾与基金会有牵连、但最终选择站出来作证的科学家和官员。他们现在有的已退休,有的转行,但都在这三年里,用自己的方式弥补过去的错误。
下午四点,画展的特别环节开始。
晚晴走到展厅前方的小讲台,调了调话筒:“感谢各位今天的光临。接下来,我想请出我的姐姐,也是‘明镜’公益组织的联合创始人——沈未晞女士,为大家介绍我们正在推动的一个新项目。”
沈未晞走上台,打开手中的报告书。
“过去三年,‘明镜’协助处理了二十七起科研伦理案件,帮助超过五十个家庭获得赔偿或法律援助。但我们发现,很多问题源于一个根本缺陷:科研人员,尤其是年轻研究者,缺乏系统的伦理教育。”
她调出PPT,投影在墙上:“因此,我们联合六所高校和三家研究机构,启动了‘青苗计划’——为博士生和青年科研工作者提供系统的科研伦理培训,并设立伦理审查援助基金,帮助他们在面临压力时,能做出符合良知的选择。”
台下一片掌声。几位在场的教授点头表示支持。
“这个计划的种子基金,来自沃森基金会部分资产的返还。”沈未晞继续说,“我们相信,用曾经造成伤害的资源,去培育未来守护伦理的力量,是一种有意义的循环。”
她顿了顿:“同时,晚晴和她的艺术治疗团队,将开发针对科研人员的心理健康支持项目。因为压力、焦虑、对成果的过度追求,往往是伦理失守的开始。”
演讲结束后,人群散去,展厅里只剩下几个亲近的人。
晚晴走到那幅《鹤望兰与星》前,轻声说:“妈妈,如果你能看到今天……如果你和沈伯伯都能看到……”
沈未晞走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他们会看到的。以某种方式。”
窗外,秋日的夕阳透过梧桐叶洒进来,在展厅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陆沉舟走过来:“有个消息。顾盛尧的病情恶化了,医生建议尽快手术。但他拒绝了,说想把医疗资源留给更需要的人。”
顾盛尧在狱外执行的第二年,确诊了肺癌晚期。没人知道是长期压力所致,还是某种迟来的报应。
晚晴沉默了片刻:“我想去看看他。”
“我陪你。”沈未晞说。
一周后,北京郊区的某社区矫正中心。
顾盛尧坐在会客室的窗边,看着外面凋零的银杏树。他瘦得脱形,病号服松垮地挂在身上,但眼神平静,甚至有一丝释然。
晚晴和沈未晞走进来时,他试图站起来,但力气不够。
“坐着吧。”晚晴在他对面坐下,递上一个保温桶,“周姨炖的汤,说你以前爱喝。”
顾盛尧接过保温桶,手在颤抖:“谢谢。也谢谢周姨。”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鸣,远处传来矫正中心里其他人活动的声音。
“画展很成功。”晚晴先开口,“媒体评价很好,有几幅画已经被收藏了。”
“我看到报道了。”顾盛尧微笑,“你很棒,比你妈妈更有天赋。”
“妈妈如果知道我画画,一定会很开心。”
“她会的。”顾盛尧看着女儿,“她一直相信,艺术能表达语言无法表达的东西。”
又一阵沉默。沈未晞站在窗边,没有参与对话,但也没有离开。
“爸爸,”晚晴终于问出那个问题,“你后悔吗?”
顾盛尧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看了很久。
“后悔。”他最终说,“但不是后悔最后的选择,是后悔最初的选择。后悔没有在更早的时候,在你妈妈还活着的时候,在你还能有一个正常童年的时候,做出正确的决定。”
他顿了顿:“但人生没有如果。我只能接受已经发生的事,并为此承担责任。”
晚晴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医生说的手术……”
“不做了。”顾盛尧摇头,“我这个年纪,这个身体状况,手术成功率很低,术后生活质量也很差。不如把机会留给年轻人。”
“可是——”
“晚晴。”顾盛尧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坚定,“爸爸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至少最后,让我自己做一次选择,好吗?”
晚晴咬住嘴唇,最终点头。
顾盛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信封,递给她:“这个,我本来想等以后……但现在看来,没有以后了。”
晚晴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顾盛尧和林清,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在医院的病床上。三人都笑着,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温暖明亮。
照片背面,是林清的字迹:“我们的小晚晴,满月快乐。愿你的生命,永远有光。”
晚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照片上。
顾盛尧伸出手,想为她擦眼泪,但手在半空停住了。他收回手,轻声说:“对不起,晚晴。爸爸不是一个好爸爸。但爸爸爱你,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到现在,到永远。”
“我知道。”晚晴擦掉眼泪,“我也爱你,爸爸。即使……即使一切无法重来。”
会面时间到了。顾盛尧被工作人员带回房间。在门口,他回头看了女儿最后一眼,笑了笑,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晚晴站在会客室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久久不动。
沈未晞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窗外,银杏叶继续飘落。秋天即将过去,冬天就要来了。
但有些东西,不会随季节更迭而消失。
比如爱。
比如记忆。
比如在废墟上,依然顽强生长的新生。
两个月后,顾盛尧在睡梦中平静离世。没有痛苦,没有遗憾,就像他自己选择的那样。
葬礼很简单,只有家人和几位老朋友参加。晚晴将他与林清合葬,墓碑上刻着:“这里长眠着一对曾经迷失,但最终找到归途的爱人。”
又过了一个月,《□□》画展在上海巡展。晚晴在开幕式上宣布,将所有画作的销售收入,捐给“青苗计划”和先天性心脏病儿童救助基金。
发布会结束后,她和沈未晞站在美术馆的天台上,看着外滩的夜景。江水悠悠,灯火璀璨,这座城市一如既往地忙碌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有时候我在想,”晚晴轻声说,“如果三年前,我们选择了另一条路——接受基金会的条件,保持沉默,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沈未晞想了想:“你可能在瑞士疗养,画着基金会安排的主题。我可能在某个律所,处理着不痛不痒的案件。沃森还在世界各地演讲,基金会还在继续他们的‘研究’。更多的家庭会破碎,更多的生命会被编号、被分析、被掠夺。”
“那样的话,我们就不是我们了。”
“是的。”沈未晞搂住她的肩,“痛苦塑造了我们,但选择定义了我们。我们选择了最难的路,但也是唯一对得起良心的路。”
晚晴靠在她肩上:“未晞姐姐,你觉得我们赢了吗?”
“沃森基金会倒了,关键人物受到了审判,受害者得到了部分补偿。”沈未晞客观地说,“从这点看,我们赢了。但科学伦理的战争永无止境。只要有利益,有野心,有对‘进步’的盲目追求,就总有人试图越过底线。”
她顿了顿:“所以我们的工作不会结束。‘明镜’会继续存在,青苗计划会继续培养下一代的守护者。而你和我……会继续做我们能做的事。”
晚晴点头,看向夜空。今天天气很好,能看到几颗星星。
“妈妈和沈伯伯,现在应该变成星星了吧?”
“嗯。”
“那他们会看着我们吗?”
“会的。”沈未晞微笑,“每次我们做出正确的选择,每次我们帮助了一个人,每次我们守住了底线——他们都会看到,都会为我们骄傲。”
晚晴也笑了。她握住沈未晞的手,两只手紧紧相握。
江风吹过,带着初冬的凉意,但也带来了远方新鲜的气息。
“未晞姐姐。”
“嗯?”
“谢谢你。谢谢三年前选择了我,而不是只选择复仇。”
沈未晞转头看她,眼神温柔:“也谢谢你选择了我,而不是只选择仇恨。”
她们相视而笑。
远处,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像地上的星河。而真正的星河在天上,寂静,永恒,注视着人间的一切爱恨情仇、生离死别、战斗与守护。
故事会结束。
但生活还在继续。
而那些在黑暗中守护光明的人,会一代代传承下去。
因为只要还有人在乎,光就不会熄灭。
而这,或许就是所有战争的意义——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守护那些值得守护的东西。
比如真相。
比如正义。
比如一个女孩在病床上画的鹤望兰。
比如两个在废墟上携手前行的身影。
比如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