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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京瑞双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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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东三环某高端私人会所。
王正清在茶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分钟。他面前的普洱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但约他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王律师久等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时,王正清的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他抬起头,看到顾盛尧站在门口,穿着普通的黑色夹克和深色长裤,胡子刮干净了,头发也修剪过,看起来不像逃亡者,倒像来谈生意的旧友。
“你居然敢露面。”王正清放下茶杯,手悄悄伸向桌下的报警器。
“别按。”顾盛尧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外面有十五个便衣,楼上还有狙击手。但只要你按下那个按钮,三十秒内,你儿子在伦敦公寓的实时监控画面就会发送到六家国际媒体。”
王正清的手僵住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顾盛尧:“你说什么?”
“王志远,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硕士,住在海德公园附近的一栋公寓,三楼B室。”顾盛尧平静地说,“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去街角的咖啡店买美式咖啡和牛角包,八点到图书馆。晚上喜欢去一家叫‘红狮子’的酒吧,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一本叫《货币战争》的书。”
每说一句,王正清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想干什么。”顾盛尧给自己倒了杯茶,“只是想和你谈谈。在公平的、没有外界干扰的环境下。”
“公平?”王正清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顾盛尧,你和我谈公平?七年前你默许姜伟放火的时候,想过公平吗?林清出车祸的时候,你想过公平吗?”
“没有。”顾盛尧坦然承认,“所以我现在在这里,为我的选择承担后果。但你呢,王律师?你为你的选择,准备承担后果了吗?”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微型播放器,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键。
是沃森的声音,清晰地从扬声器里传出:“……顾晚晴是‘生命序列计划’最珍贵的活体样本之一。她的先天性心脏病是罕见的遗传模型,她的艺术天赋与神经结构的关联性,都是独一无二的研究材料。”
然后是王正清自己的声音:“但如果她公开一切,整个计划都会暴露!”
“所以我们才要更谨慎……等她完成二次移植手术,身体状况稳定后,我们可以安排她来瑞士‘疗养’。到时候,一切都在我们掌控中。”
录音结束。
王正清的脸色彻底变了。这段对话是今天早上在沃森套房里的私下交谈,怎么可能被录音?
“你的秘书,小李,跟了你八年了吧?”顾盛尧收起播放器,“他妻子去年确诊乳腺癌,治疗费用是基金会支付的。但他不知道,那家医院是基金会控股的,治疗过程中收集了他妻子的基因样本,用于另一个子项目:‘家族遗传病追踪’。”
他顿了顿:“小李发现这件事后,联系了我。他想退出,但不敢。所以我给了他一个选择:提供一些信息,换取他妻子转院和治疗费结清的机会。”
王正清握紧了拳头。他早该想到,顾盛尧经营顾氏二十年,不可能没有自己的情报网络。这七年顾盛尧看似被基金会控制,实际上一直在暗中布局。
“你想怎么样?”他问。
“两件事。”顾盛尧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撤回对张静、李红、吴芳三位家属的监控和威胁。她们是无辜的。”
“可以。第二呢?”
“第二,告诉我沃森在日内瓦论坛上的具体计划。”顾盛尧盯着他,“他不是去演讲那么简单。他要做什么?”
王正清沉默了。他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似乎在权衡利弊。
“沃森要在论坛上宣布两件事。”他最终开口,“第一,基金会将启动‘全球神经科学合作计划’,承诺投入五十亿美元,用于阿尔茨海默症和帕金森病的研究。这会为他赢得巨大的公众声誉和政治资本。”
“第二呢?”
“第二……”王正清顿了顿,“他要公开批评中国在科研伦理监管上的‘滞后’,呼吁国际社会对中国生物技术研究进行更严格的监督。同时,他会暗示某些中国研究团队存在数据造假和伦理问题,其中包括……沈未晞父亲当年的团队。”
顾盛尧的眼神锐利起来:“他要抹黑沈宁?”
“不只是抹黑。”王正清说,“基金会已经准备好了一份‘调查报告’,声称沈教授团队当年之所以拒绝合作,是因为他们的数据经不起验证。而实验室火灾,是他们为了掩盖数据问题故意制造的。”
颠倒黑白。把受害者变成加害者。
“证据呢?”顾盛尧问。
“伪造的。”王正清坦然承认,“但做得足够真,至少能制造舆论混乱。而且沃森已经收买了两位国际知名的神经科学家,他们会在论坛上‘独立验证’这份报告的可信度。”
顾盛尧感到一阵寒意。这招太毒了。如果成功,沈宁将身败名裂,沈未晞的一切努力都会被视为“为父亲洗白”的偏执行为。而基金会则能全身而退,甚至以“揭露科学不端”的英雄姿态出现。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王正清。
“因为沃森疯了。”王正清的声音低下来,“他最近越来越偏执,越来越沉迷于‘生命序列计划’。他想做的已经不是商业掠夺,而是……造神。他相信通过基因和神经科学的结合,人类可以进化出更高级的形态。而他自己,要成为这个进化过程的‘引导者’。”
他顿了顿:“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我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玩弄法律和商业规则是一回事,妄想扮演上帝是另一回事。沃森已经越界了。”
“所以你想退出?”
“我想活着。”王正清苦笑,“顾盛尧,我今年五十六岁,我儿子才二十三岁。我不想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也不想让我儿子一辈子背负骂名。我可以帮你,但你要保证我和我儿子的安全。”
“我能保证的只有一件事。”顾盛尧看着他,“如果你现在收手,配合我们揭露真相,我会尽我所能为你争取最轻的量刑。但你儿子的前途……要靠他自己了。”
这是一个残酷但诚实的回答。王正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好。”他最终说,“我会把伪造证据的原始文件和收买科学家的交易记录发给你。但我需要时间安排我儿子离开英国。”
“二十四小时。”顾盛尧站起身,“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所有文件。另外,晚晴的药物供应,必须恢复正常。”
“已经恢复了。”王正清说,“今天下午,王主任已经收到了新一批药品,通过正规渠道。我也撤回了对几位家属的监控。”
顾盛尧点点头,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他回头:“王律师,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林清的车祸,是你安排的吗?”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王正清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不是。”他最终说,“但我知道会发生。沃森那天早上告诉我,林清必须‘安静下来’。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让她再也无法开口。’我当时选择了沉默。”
他看着顾盛尧:“所以你和我,其实是一类人。我们都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视而不见。区别只在于,你沉默的对象是你最好的朋友,我沉默的对象是你妻子。”
顾盛尧没有回应。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但顾盛尧能感觉到暗处的目光。王正清确实撤回了威胁,但沃森的人可能还在。
他快步走向消防通道,从后门离开会所。一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巷口,车窗降下,司机是陆沉舟安排的人。
“去机场。”顾盛尧坐进车里,“最快的航班去日内瓦。”
“陆先生说,您的护照可能被监控了。”
“用备用的。”顾盛尧从口袋里取出一本伪造的瑞士护照,名字和照片都是另一个人,但芯片信息已经修改过,能通过基础安检。
车子驶向首都机场。顾盛尧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北京城的灯火在冬夜里温暖而虚幻。
他想起了林清。想起她最后写在他掌心的那两个字:善良。
对不起,林清。我可能永远成不了善良的人。但我至少可以选择,不再沉默。
同一时间,瑞士日内瓦,瑞士信贷银行保险库。
沈未晞站在B-1147号保险箱前,手指微微发颤。这是一个半人高的金属柜,需要双重验证:密码键盘和生物识别扫描仪。
银行工作人员站在三步之外,礼貌但警惕地看着她。按照规定,客户开启保险箱时必须有工作人员在场,但不得观看输入过程。
沈未晞先取出林清的项链,将吊坠试管小心拧开,里面不是种子,而是一枚米粒大小的芯片。她将芯片插入扫描仪侧面的卡槽。
绿灯亮起,第一重验证通过。
然后是密码。她输入从素描中破解的密码:LQ1128_BJBG_SWISS。
键盘闪烁了几下,屏幕显示:“请输入二级动态密码(6位数字)。”
二级密码?林清的记录里没有提到这个。
沈未晞的心一沉。她快速思考,尝试了几个可能的组合:林清的忌日、晚晴的生日、她和沈教授的结婚纪念日……全部错误。
还剩两次尝试机会,之后保险箱会锁定二十四小时。
“女士,您需要帮助吗?”工作人员的声音传来。
“不用,谢谢。”沈未晞强迫自己冷静。
她想起林清视频里的话:“密码你们已经找到了。”如果二级密码不在素描里,那会在哪里?
她的目光落在项链吊坠上。试管内侧似乎有极小的刻痕。她凑近看,在灯光下,那些刻痕组成了一串数字:041928。
是经纬度?还是……
她忽然明白了。04-19-28。林清的生日是4月19日,而28……是沈教授的实验室门牌号。
她输入这六个数字。
键盘发出轻微的“嘀”声,屏幕显示:“验证通过。安全时间:29分58秒。”
保险箱门弹开了一条缝。
沈未晞拉开厚重的金属门,里面不是她预想中的文件盒,而是一个密封的金属箱,大小如同小型手提箱。箱子上有电子锁,屏幕显示:“视网膜验证:林清。”
她愣住了。需要林清的视网膜?但林清已经去世七年了。
除非……
她想起沃森在视频里的话:“林清临死前,我去医院看过她。”
他取走了林清的视网膜样本?为了什么?为了这一刻?
冷汗从她的额头渗出。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安全时间还剩二十八分钟。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盛尧发来的加密信息:【沃森有林清的生物样本。保险箱可能有陷阱。如有异常,立即撤离。】
太晚了。她已经打开了第一道门。
她仔细检查金属箱。除了视网膜扫描仪,侧面还有一个USB接口。她尝试将项链芯片再次插入,这次,屏幕跳出一行字:“备用验证模式:输入密匙短语。”
密匙短语?她想起林清视频里的最后一句话:“我们都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她输入这句话的拼音首字母:WMDZZJRWZQDS。
错误。
还剩二十七分钟。
她尝试英文:“We all do what we believe is right。”
错误。
时间紧迫。她强迫自己回想林清的一切。她爱鹤望兰,她喜欢说“向着光明”,她在最后一刻还在保护女儿……
“保护女儿。”
她输入英文:“Protect my daughter。”
屏幕闪烁,然后显示:“验证通过。二级安全时间:14分30秒。”
金属箱打开了。
里面不是纸质文件,而是三块特制的固态硬盘,和一个老式的皮质笔记本。硬盘上贴着标签:雅典娜数据库(1998-2005)、生命序列计划(2006-2015)、全球网络(2016-2023)。
沈未晞迅速将硬盘装进随身携带的防静电袋,塞进外套内袋。然后她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是林清的字迹:“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我终于可以休息了。这里面记录了我发现的一切,以及……我对沃森的最后反击。”
她来不及细看,合上笔记本,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保险库的警报突然响了。
不是她触发的,警报来自外面的大厅。
工作人员的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声音:“所有人员注意,警方突袭检查!重复,警方突袭检查!请配合工作!”
沈未晞的心脏狂跳。沃森的动作比她想象的快。
“女士,我们需要立即离开。”工作人员紧张地说,“警方要封锁整个银行区域。”
她点头,跟着工作人员快步走向出口。但她的脑海里在快速计算:警方突袭不可能是巧合,一定是沃森为了阻止她拿走证据而安排的。那么银行外很可能有基金会的人等着。
她需要另一条路。
“请问有员工通道吗?”她问工作人员,“我的车停在后街。”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但警报声越来越响,他点点头:“跟我来。”
他们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经过厨房和保洁间,从一扇不起眼的防火门走出银行。外面是一条小巷,堆放着垃圾桶,远处能看到主街的车流。
“从这里右转就是后街。”工作人员说,“您快走吧,我得回去了。”
沈未晞道谢,但没有右转,而是快步向左。她记得地图上显示,左边小巷的尽头有一家小旅馆,旅馆后门通向另一条街。
她刚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个,脚步很快,目标明确。
她没有回头,而是加快速度,几乎是小跑起来。小巷很窄,两侧是高墙,没有岔路。她必须在小巷尽头前想到办法。
前方二十米,旅馆的后门。她看到门是开着的,一个清洁工正在往外推垃圾车。
就是现在。
沈未晞冲到门前,对清洁工用法语快速说道:“抱歉,借用一下洗手间,紧急情况!”
不等对方回应,她已经闪身进入旅馆。清洁工在后面喊了什么,但她没听清。
旅馆内部很陈旧,地毯褪色,空气里有霉味。她迅速穿过大堂,从前门走出去,来到另一条街。
一辆出租车刚好停在不远处下客。她冲过去,坐进车里。
“去联合国欧洲总部。”她用英语对司机说。
车子启动,驶入车流。沈未晞从后视镜看到,三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从小巷冲出来,四处张望,但已经找不到她了。
她松了口气,但心跳依然很快。
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本皮质笔记本,翻开第二页。
林清的字迹工整而清晰:
“沃森相信科学可以解释一切,包括人类的卓越。但他忘了,科学不能解释爱,不能解释牺牲,不能解释一个母亲为了保护孩子愿意付出的一切。”
“我在‘雅典娜’数据库里植入了一个病毒。它不会破坏数据,但会在每次数据被调用时,向一个加密服务器发送警报。那个服务器的地址是……”
沈未晞记下地址,然后继续往下翻。
“我还做了另一件事。‘生命序列计划’的所有样本,包括我自己的,都植入了微小的基因标记——一段无功能的DNA序列,但在特定条件下会表达出荧光蛋白。如果沃森用这些样本进行非法实验,样本在紫外光下会发出绿色荧光。”
“这是我的最后反击。科学可以用于掠夺,也可以用于守护。我选择后者。”
“晚晴,未晞,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们走下去了。但请相信,无论在哪里,我都会为你们照亮前路。”
“永远爱你们的,林清。”
沈未晞合上笔记本,眼眶发热。
车窗外,日内瓦湖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雪山巍峨。
战斗远未结束。
但她们不再孤单。
因为有些人,即使已经离开,依然在黑暗中留下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