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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弃子的抉择 ...

  •   河北,某废弃纺织厂的地下防空洞。

      顾盛尧在这里已经躲了七天。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唯一的照明是几盏接在柴油发电机上的应急灯。食物是压缩饼干和瓶装水,通讯靠一部经过重重加密的卫星电话。

      他面前的折叠桌上摊着几张照片——晚晴在颐和园与沃森会面的偷拍,沈未晞在首都机场登机的记录,陆沉舟护送张静等人南下的行车轨迹。照片是王正清派人送来的,附言只有一句话:“你女儿的时间不多了。”

      四十八小时。沃森给的最后期限,现在还剩三十六个小时。

      顾盛尧盯着晚晴的照片。她站在雪中的颐和园长廊边,围着那条浅灰色围巾,侧脸苍白但眼神坚定。这张照片让他想起林清——不是容貌,是那种即使身处绝境也要挺直脊梁的神态。

      他拿起卫星电话,犹豫了很久,最终拨通了一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再联系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苍老但依然威严的声音:“哪位?”

      “老师,是我。”顾盛尧的声音沙哑,“顾盛尧。”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顾盛尧能想象老师此刻的表情——震惊,愤怒,或许还有一丝失望。

      “你还敢打来?”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鞭子,“七年前那场火,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你会承担一切后果,会退出这个行业,会照顾好晚晴。现在呢?晚晴躺在医院,你成了通缉犯,基金会的事闹得满城风雨!”

      “老师,我需要您的帮助。”顾盛尧艰难地说,“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晚晴,也为了……阻止基金会。”

      “我凭什么帮你?凭你当年的背叛?凭你间接害死了沈宁?”

      这话像刀子扎进心脏。顾盛尧闭上眼睛:“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但老师,基金会做的事,比您想象的更可怕。他们不只是窃取数据,他们还在收集科学家的基因,甚至……脑组织样本。沈宁和林清的死,可能不只是为了灭口。”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老人似乎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生命序列计划。”顾盛尧说出这个名字,“基金会运行了二十年的秘密项目,旨在建立全球顶尖科学家的生物数据库,研究‘卓越认知能力的生物基础’。沈宁和林清都是目标,晚晴也是——她从出生起就被追踪研究。”

      他顿了顿:“老师,您是医学伦理委员会的元老,您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是反人类罪。”

      长时间的沉默。顾盛尧能听到电话那头压抑的呼吸声。

      “证据呢?”老人终于开口。

      “一部分在我这里,更核心的在瑞士银行的保险箱,沈未晞已经去取了。”顾盛尧说,“但基金会开始清洗了,他们在绑架受害者家属,威胁晚晴。我需要您的帮助,把现有的证据送到该送的地方,保护那些家属。”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七年前你就用沈宁的数据换来了基金会的投资,现在你说你要揭露他们?”

      “因为晚晴。”顾盛尧的声音哽咽了,“老师,您见过晚晴,您抱过她。她现在需要二次移植手术,但基金会提供的药物有问题。他们想控制她,把她当成活体样本继续研究。我不能再……不能再让林清的悲剧重演。”

      他深吸一口气:“老师,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但请您看在沈宁和林清的份上,看在晚晴只是个无辜孩子的份上,帮我这一次。之后,我会去自首,会承担所有法律责任。”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老人说:“把证据送到老地方。我会看。如果属实……我会做我该做的事。”

      “谢谢老师。”

      “不是为了你。”老人的声音冷硬,“是为了科学伦理的底线,是为了那些被你害死的人。”

      电话挂断。

      顾盛尧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浸湿了后背。这位老师——中国医学伦理界的泰斗,七年前曾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也是沈宁的至交好友。火灾后,老人与他断绝关系,公开谴责他的商业行为。如今再次联系,无异于揭开最深的伤疤。

      但他没有选择。国内能对抗基金会权势网的人不多,老师是少数既有威望又刚正不阿的人之一。

      卫星电话再次震动。这次是加密频段的文字信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顾先生,我是周姨。晚晴已安全,药物问题暂时解决。未晞已抵达日内瓦。张静等三位家属已在南方安全屋。沃森预计明日下午三时抵日内瓦,王正清随行。另,基金会内部有变,注意安全。】

      内部有变?

      顾盛尧立刻回复:【什么变化?】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王正清与沃森在药物供应问题上出现分歧。王主张控制晚晴,沃森坚持“样本完整性优先”。两人今晨争执,会议记录被秘书泄露。附件是录音片段。】

      顾盛尧点开附件。录音质量一般,但能听清对话。

      王正清的声音:“沃森先生,顾晚晴已经知道了太多。她和沈未晞联手,拿到了灵思的数据,接下来就会去瑞士银行。我们必须控制住她,用药物逼她就范。”

      沃森的声音冷静:“王,我理解你的担忧。但顾晚晴是‘生命序列计划’最珍贵的活体样本之一。她的先天性心脏病是罕见的遗传模型,她的艺术天赋与神经结构的关联性,都是独一无二的研究材料。如果我们用药物损害她的健康,就是在摧毁二十年的追踪成果。”

      “但如果她公开一切,整个计划都会暴露!”

      “所以我们才要更谨慎。”沃森顿了顿,“我已经安排了人在瑞士银行布控。沈未晞拿不到完整证据。至于顾晚晴……等她完成二次移植手术,身体状况稳定后,我们可以安排她来瑞士‘疗养’。到时候,一切都在我们掌控中。”

      “二次移植?她现在的状况——”

      “这就是关键。”沃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残忍的兴奋,“她目前的心脏已经出现了慢性排异迹象,这正是我们研究‘移植后神经认知变化’的绝佳机会。我已经联系了苏黎世大学医院,他们同意接收她为特殊病例。手术中,我们可以获取更多样本:心肌组织、神经末梢、甚至……脑脊液。”

      录音到这里结束。

      顾盛尧的手在颤抖。他以为基金会只是想控制晚晴,没想到他们的计划如此深远——他们想把晚晴变成真正的实验室样本,在手术台上获取她的一切。

      愤怒和恐惧像两股洪流在他体内冲撞。他抓起卫星电话,几乎要拨通晚晴的号码警告她,但理智让他停住了。

      不能打。通讯可能被监听。而且晚晴现在已经有了防备,周姨说药物问题暂时解决,说明王主任可能已经站到了她们这边。

      他需要做点什么。不是躲在防空洞里等待,而是主动出击。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沃森和王正清明日下午三点抵日内瓦。而沈未晞此时已经在日内瓦,准备开启瑞士银行的保险箱。如果他能拖延王正清,或者制造混乱,就能为沈未晞争取时间。

      但怎么做到?他现在是通缉犯,不能公开露面。

      除非……

      他看向桌上另一张照片——王正清的独子,王志远,二十三岁,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读硕士。照片是三个月前拍的,年轻人在泰晤士河边笑容灿烂。

      顾盛尧记得这个孩子。王正清四十岁才得子,视若珍宝。当年基金会新年酒会上,王正清带着儿子出席,那孩子礼貌地叫他“顾叔叔”,还问了许多关于医药行业的问题。

      一个危险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基金会用晚晴威胁他七年,现在,他或许可以用王志远来牵制王正清。

      但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恶心。伤害一个无辜的年轻人,和基金会有什么区别?

      他瘫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防空洞里只有柴油发电机单调的轰鸣,和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七年前,他默许姜伟放火时,也经历过这样的挣扎。最终,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顾氏的存续”,选择了“晚晴的治疗费”。那一次选择,让他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失去了妻子的信任,也失去了自己的灵魂。

      七年后,他再次站在选择的路口。

      是为了保护女儿,成为和敌人一样的人?还是坚守最后的底线,哪怕这意味着失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应急灯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他想起林清临终前的话。那时她已经不能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在他掌心写下两个字:“善……良……”

      他当时不懂。以为她是让他做个善良的人。

      现在他明白了。她是在告诉他,善良不是软弱,而是在黑暗中选择光明的勇气。

      顾盛尧睁开眼睛。

      他拿起卫星电话,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这次不是求助,而是指令。

      “是我。”他对电话那头说,“启动‘归零’计划。对,所有备份。还有,联系我们在苏黎世大学医院的人,拿到沃森安排的二次移植手术的全部资料。另外,查王志远在伦敦的行踪,但不要接触,只监控。”

      挂断电话,他走到防空洞角落的水池边,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男人苍老憔悴,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但他眼睛里,七年来第一次有了清晰的光。

      “归零”计划是他三年前秘密启动的应急预案——一旦基金会翻脸,就销毁所有他们经手的、存在伦理问题的研究数据备份。这些备份分布在三个国家的服务器上,包括“生命序列计划”的部分非核心数据。

      销毁这些数据,会重创基金会的长期研究,也会暴露他自己的参与。但他不在乎了。

      至于王志远……他终究无法对一个无辜的年轻人下手。但他可以监控,可以了解王正清这个唯一的软肋的动态。信息,有时候比行动更有力。

      做完这些,他回到桌边,开始写一封信。不是电子文档,而是用笔写在纸上——给晚晴的信。

      “晚晴,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爸爸可能已经不在了。有些话,我必须亲笔写下来,因为声音会消失,文字不会。”

      “首先,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从小失去母亲,对不起让你带着病痛长大,对不起让你卷入这场肮脏的战争。爸爸这一生犯了很多错,最大的错就是用‘为你好’的理由,做了伤害你的事。”

      “但你要知道,无论爸爸做了什么,无论爸爸是什么样的人,对你的爱都是真的。这份爱可能被扭曲,被利用,但它始终存在。就像你妈妈爱你一样,永远不变。”

      “其次,关于基金会。我知道沈未晞已经拿到了关键证据。她是个坚强的孩子,像她父亲。你要相信她,支持她,但也要保护好自己。你的生命不是你妈妈生命的延续,也不是什么‘珍贵样本’,它就是你自己,独一无二,值得被珍视。”

      “最后,如果爸爸做了让你失望的事,请不要完全否定我。人这一生会做很多选择,有些对,有些错。但每一个选择,在当时都有它的理由。爸爸选择了黑暗,但爸爸希望你能永远站在光里。”

      “好好活着,晚晴。为了你妈妈,为了沈未晞,也为了你自己。”

      “永远爱你的,爸爸。”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蜡封口。然后他取出另一个U盘,里面是他这些年来收集的、关于基金会内部运作的所有证据,包括几次“意外”事故的事前策划记录,以及基金会与部分官员的利益输送账目。

      他把信封和U盘装进一个防水袋,藏在了防空洞一处只有他知道的暗格里。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眼手表。下午四点,北京时间和瑞士时间有七小时时差,日内瓦现在是上午九点。沈未晞应该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再次拿起卫星电话,这次拨通了沈未晞的加密线路。

      电话接通,但没有声音。

      “是我。”顾盛尧说,“听我说,不要回应。第一,沃森和王正清明日下午三点抵日内瓦,王正清会直接去银行监控。第二,基金会在银行内部有人,安保主管是他们的眼线。第三,保险箱需要双重验证,密码和芯片,但开启后有三十分钟安全时间,之后会触发警报。第四,拿到证据后,不要回原路,从货运通道走,有人接应。”

      他顿了顿:“第五,也是最重要的:沃森在苏黎世大学医院为晚晴安排了二次移植手术,目的是获取更多生物样本。手术资料我会发给你。用这个威胁他,比任何证据都有效。”

      说完这些,他立刻挂断电话,取出SIM卡,折断,扔进马桶冲走。

      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现金,伪造的护照和驾照,一把老式但保养良好的手枪——这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他从未用过,但今天可能需要。

      傍晚六点,他走出防空洞。废弃纺织厂在河北郊外的荒野中,四周是枯黄的芦苇和结冰的河面。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在暮色中飞舞。

      他走向藏在芦苇丛中的一辆旧桑塔纳,发动车子。发动机轰鸣着启动,车灯切开越来越浓的夜色。

      目的地:北京。

      他要去见王正清。不是躲藏,不是逃避,而是面对。

      七年前,他选择了沉默。

      七年后,他选择发声。

      即使这声音,要用生命来交换。

      车子驶上国道,尾灯在雪夜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轨,像血,也像火焰。

      而在遥远的瑞士日内瓦,沈未晞刚刚结束与银行方面的初步沟通。她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罗纳河上的灯光,手里握着已经挂断的卫星电话。

      顾盛尧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那些信息,那些警告,那些……最后的嘱托。

      她转身看向桌上摊开的地图。瑞士信贷银行日内瓦分行,明天上午十点的预约。保险箱编号:B-1147。

      双重验证。三十分钟安全时间。内部眼线。

      还有沃森为晚晴安排的二次移植手术。

      每一个信息都至关重要。每一个信息,都可能用某人的生命换来。

      她走到桌边,打开电脑,开始修改行动计划。

      雪越下越大了。覆盖了北京的老胡同,覆盖了河北的荒野,也覆盖了日内瓦的中世纪石板路。

      但有些东西,是雪无法覆盖的。

      比如真相。

      比如仇恨。

      比如一个父亲最后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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