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共冕》满满很可爱

24、真相的重量

　　林清留下的微型存储器里，藏着足以让世界震颤的真相。

　　安全屋的地下室里，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三张凝重的脸。沈未晞、晚晴、陆沉舟已经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逐字逐句地解读那些文件。

　　“生命序列计划”的完整档案，比他们想象的更庞大，也更恐怖。

　　计划始于1998年，艾瑞克·沃森从诺维森制药退休的那一年。公开记录显示他创办了慈善基金会，但内部文件揭示了一个更宏大的蓝图：建立全球顶尖科学家的生物数据库，并试图解析“卓越认知能力的生物基础”。

　　“他们不只是收集基因样本。”晚晴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指着屏幕上一份1999年的内部备忘录，“看这里，沃森写道：‘如果我们能识别出驱动科学创造力的基因标记和神经特征，就能定向培养下一代研究者，甚至……优化研究方向。’”

　　优化。这个词在上下文里显得冰冷而扭曲。

　　沈未晞翻到下一份文件，是2003年的项目进展报告。基金会已经秘密收集了十七个国家、八十三位顶尖科学家的生物样本——血液、毛发、唾液，有些甚至是借口“健康体检”获取的脑部扫描数据。

　　名单按领域分类：物理学、化学、生物学、神经科学……沈教授的名字赫然在列，标注为“神经药理领域，A级优先级，样本已获取（2004年）”。

　　“他们怎么拿到我父亲样本的？”沈未晞的声音发紧。

　　陆沉舟调出另一份关联文件：“2004年秋天，慕尼黑国际神经科学峰会。基金会是主要赞助商，会场安排了‘免费前沿健康筛查’。你父亲参加了，检查项目包括高级基因测序和功能性核磁共振。”

　　一场精心伪装的采集。科学家们以为自己享受的是顶级医疗福利，实际上他们的生物信息正被录入一个名为“雅典娜”的数据库。

　　“雅典娜”，智慧女神的名字。用来命名一个窃取人类智慧火种的计划，充满讽刺。

　　更深的罪恶在2006年之后浮现。随着基因编辑技术CRISPR的突破，“生命序列计划”进入了第二阶段：“表观遗传干预与认知增强可行性研究”。

　　一份2008年的实验草案，标题让晚晴捂住嘴，差点吐出来：《通过定向表观遗传修饰，在胚胎阶段模拟“高创造力基因型”的伦理与技术路径探讨》。

　　“他们想……制造天才？”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不止。”沈未晞翻到附件，那是一份涉及多个国家、上百个匿名家庭的“纵向追踪研究”记录。这些家庭都有一个共同点：父母中至少一方是顶尖学者或高智商人群，而他们的孩子从出生起，健康数据就被基金会以“儿童发展研究”的名义持续收集。

　　没有知情同意，没有伦理审查。只有数据，源源不断的数据，流入“雅典娜”的胃囊。

　　“这就是他们控制晚晴的真正原因。”陆沉舟的声音低沉，“不只是一颗心脏。从她出生起，她就是‘生命序列计划’的活体追踪样本。”

　　他调出顾晚晴的档案。编号：CN-Bio-047。分类：先天性心脏病特殊模型，母系遗传突变携带者，认知艺术天赋显著。

　　档案里详细记录了她从小到大的每一次体检、每一份画作、甚至学校的成绩单和老师的评语。最近更新于两周前，备注：“术后恢复良好，基因表型稳定，建议长期监测以研究‘疾病与特殊创造力’的潜在关联。”

　　晚晴盯着屏幕，脸色惨白如纸。她的人生，她的病，她的天赋，她的痛苦……在另一些人眼里，只是一串串待分析的数据，一个个待破解的谜题。

　　“所以他们要我活着。”她喃喃道，“不是为了威胁，是为了……继续研究。”

　　沈未晞握住她冰凉的手。那只手在颤抖。

　　“还有更糟的。”陆沉舟艰难地说，调出最后一份文件，标注着“最高密级：普罗米修斯协议”。

　　文件很短，只有三页，但每句话都像淬毒的刀：

　　“根据‘雅典娜’数据库的初步分析，高创造力表型与特定神经退行性疾病风险存在统计学关联。建议启动‘火炬传递’子项目：在目标对象自然寿命终结前，获取完整脑组织样本，用于构建‘全脑连接组图谱’。”

　　后面附着一份名单。二十七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年龄、健康状况、预估寿命，以及“建议获取方式”。

　　沈教授的名字在列。预估寿命：72岁（实际死亡年龄：45岁）。建议获取方式：“意外事故中完整保存”。

　　备注：“2005年样本因火灾严重损毁，仅回收部分组织。数据不完整，列为D级。”

　　林清的名字也在。预估寿命：68岁（实际死亡年龄：32岁）。建议获取方式：“突发性疾病，快速获取”。

　　备注：“2005年样本因车祸现场混乱，仅回收血液样本。数据不完整，列为D级。”

　　晚晴的呼吸停止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瞳孔放大，像是无法理解那些文字的含义。

　　然后她开始干呕。沈未晞抱住她，能感觉到她全身都在剧烈颤抖。

　　“他们……他们不只是杀人。”晚晴的声音破碎不堪，“他们还想要……要……”

　　她说不出那个词。大脑。他们想要她父母的大脑。

　　为了科学。为了数据。为了那该死的“全脑连接组图谱”。

　　“这就是沃森说的‘有些牺牲是不可避免的’。”沈未晞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在他眼里，我父亲不是一个人，是一个‘高创造力表型载体’。林姨不是一个母亲，是一个‘特殊遗传模型’。他们的死不是谋杀，是……标本采集失败。”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鸣，和晚晴压抑的抽泣声。

　　陆沉舟关掉那些文件，深吸一口气：“这些证据，足以让沃森和整个基金会被定性为反人类罪。但前提是，我们能活着把它们送出去。”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响了。是周姨，声音急促而惊恐：“未晞在吗？出事了！张静的女儿……失踪了！”

　　“什么？！”

　　“下午张静去接女儿下课，在校门口等了半个小时没见到人。打电话关机，问老师说她第三节课后就请假离开了，说家里有急事。”周姨的声音在发抖，“张静刚回家，发现门口放着一个盒子，里面是她女儿的手机，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一管血。冷藏的，标签上写着‘CN-Bio-041，张悦，19岁，复旦大学’。”

　　晚晴猛地抬头。CN-Bio-041。和她一样的编号体系。

　　“基金会开始清除样本了。”陆沉舟脸色铁青，“张悦的母亲张静是受害者家属，张悦本人是‘生命序列’的追踪对象。他们要抹掉所有可能泄露秘密的人。”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李红，声音里满是恐惧：“有人在我儿子学校门口，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了两个小时。我报警了，但警察说没有实际威胁不能出警。”

　　紧接着是吴芳的消息，只有三个字：“他们来了。”

　　连锁反应开始了。沃森的48小时最后通牒不是虚张声势，而是全面清洗的开始。

　　“我们必须立刻转移所有家属。”沈未晞站起身，“周姨，你那里还能安排多少人？”

　　“最多四个，再多就不安全了。”周姨说，“而且张静现在情绪崩溃，需要人看着。”

　　“我去接她。”陆沉舟说，“我有安全渠道，可以把她们送到南方，那边有朋友接应。”

　　“但晚晴的药只剩明天一天的量。”沈未晞看着桌上的医疗报告，“沃森切断了供应，常规渠道拿不到药。没有药，她的心脏……”

　　“我有办法。”晚晴擦干眼泪，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王主任。”

　　“他不会冒险的。”

　　“他会。”晚晴打开手机，调出一份邮件记录，“三个月前，王主任的儿子在国外确诊了一种罕见病，治疗费用高昂。基金会通过一家慈善机构匿名捐赠了全部费用。王主任不知道捐赠方是谁，但我知道。”

　　她看着沈未晞：“我可以告诉他真相。告诉他，救他儿子的钱沾着多少人的血。告诉他，现在他有机会赎罪。”

　　这是一场赌博。王主任可能选择自保，也可能选择良心。

　　“我去见他。”沈未晞说，“你留在这里。”

　　“不，我去。”晚晴摇头，“他认识我，他知道我的病。而且……如果这是陷阱，我去比你去更安全。沃森现在还不想让我死，我是珍贵的‘样本’。”

　　她说“样本”两个字时，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嘲讽。

　　沈未晞看着她，这个半年前还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女孩，此刻眼里燃烧着比火焰更炽热的决心。

　　“陆沉舟保护你，全程保持通讯。”她最终说，“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离。”

　　“那证据怎么办？”陆沉舟问，“瑞士银行的保险箱还没打开，我们只有密码，需要芯片钥匙和现场验证。”

　　“兵分三路。”沈未晞迅速做出决定，“晚晴去找王主任，争取药物和医疗支持。陆沉舟去转移家属，确保她们安全。我去瑞士。”

　　“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必须去。”沈未晞看向屏幕，“这些证据需要瑞士银行的原始文件佐证，才能形成铁证。而且‘生命序列’的核心数据备份，很可能也在那里。如果沃森决定鱼死网破，我们需要掌握原始数据，才能彻底摧毁这个计划。”

　　她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林姨的项链里有芯片钥匙。晚晴已经拿到了项链，我带着芯片去瑞士，打开保险箱，拿到所有原始文件。”

　　“那沃森和王正清呢？”晚晴问，“他们会坐视不管吗？”

　　“他们不会。”沈未晞调出沃森的行程记录，“他明天下午要飞回瑞士，参加一个国际医学伦理论坛，并接受某家知名媒体的专访。这是绝佳的公开场合。”

　　一个计划的雏形在她脑中成形：“我们要在他最光鲜亮丽的时刻，撕开他的伪装。用他自己的舞台，埋葬他自己。”

　　“具体怎么做？”

　　“第一步，晚晴拿到药物，稳定身体状况。第二步，陆沉舟保护好家属，切断基金会的人质威胁。第三步，我拿到瑞士银行的证据。第四步……”

　　沈未晞打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输入了一个她七年来从未联系过的号码——她在牛津时的导师，哈里斯教授。如今，哈里斯是《柳叶刀》杂志的资深伦理顾问，也是世界医学协会的理事。

　　她开始撰写邮件，用最严谨的法律语言，概述“生命序列计划”的核心罪证，附上关键文件的截图。收件人名单包括：哈里斯教授、国际刑警组织生物犯罪调查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科学伦理委员会，以及三家国际顶尖媒体的调查记者。

　　邮件设置了定时发送：48小时后，即沃森在论坛上发表主旨演讲的时刻。

　　“如果48小时内我们没有成功撤回，这封邮件会自动发出。”沈未晞说，“届时，无论我们在哪里，是死是活，真相都会开始传播。”

　　这是最后的保险。也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但如果他们拦截了邮件……”陆沉舟担忧。

　　“邮件会从七个不同的服务器节点加密发出，使用量子随机密钥，无法被完全拦截。”晚晴说，“我这几天改进了通讯协议，理论上除非他们能在同一时间攻破全球七个顶级数据中心，否则至少有一份会送达。”

　　她看着沈未晞：“未晞姐姐，我跟你一起去瑞士。”

　　“不行，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需要定期服药，而药物在王主任那里。”晚晴的逻辑清晰得可怕，“如果我去瑞士，就需要携带足够多的药物，这会增加暴露风险。但如果我留在国内，拿到药物，不仅能保证治疗，还能牵制王正清他们的注意力。”

　　她顿了顿：“而且，总需要有人在国内接应，处理突发情况。陆沉舟要保护家属，周姨年纪大了，我最合适。”

　　沈未晞看着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女孩已经不再是需要被保护的对象。她在短短几个月里，完成了从病人到战士的蜕变。

　　“好。”她最终说，“我们分头行动，但保持联系。每十二小时，用加密频段确认一次安全。”

　　三人开始最后的准备。陆沉舟联系他在南方的朋友，安排安全的藏匿点。晚晴整理医疗资料，准备与王主任的谈话要点。沈未晞则开始规划瑞士之行的每一个细节：航班、路线、安全屋、接头人……

　　窗外，天快亮了。雪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在分别前，晚晴拉住沈未晞的手：“未晞姐姐，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如果我撑不到你回来。”晚晴的声音很轻，“不要为了报仇做傻事。把证据公开，然后好好活下去。替我看看，基金会倒塌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沈未晞紧紧抱住她：“别说傻话。你会活得好好的，我们会一起看到那一天。”

　　但她们都知道，前方是未知的深渊。基金会经营了二十年，树大根深，爪牙遍布。而她们只有三个人，加上周姨和那些分散的受害者家属，力量悬殊。

　　可有些仗，明知胜算渺茫也要打。

　　因为这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对得起那些被埋葬的亡魂，是为了不让更多生命沦为冰冷的编号，是为了告诉这个世界：有些底线，不容践踏。

　　晨光微露时，三人分头出发。

　　沈未晞坐上前往机场的车，口袋里装着林清的项链芯片，背包里是整理好的电子证据。她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安全屋，看着晚晴站在门口挥手的身影。

　　那一刻，她想起了父亲论文里的最后一句话：

　　“科学的光明，永远无法照亮那些选择站在阴影里的灵魂。但我们可以选择，自己成为光。”

　　她按下车窗，让寒冷的晨风吹进来。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航空公司的电话：

　　“你好，我要订一张今天最早飞往日内瓦的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