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共冕》满满很可爱

23、雪中博弈

　　颐和园听鹂馆的雪景确实很美。

　　午后三点，雪暂时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在昆明湖的冰面上铺开细碎的金光。长廊的朱红柱子、琉璃瓦顶、远处的佛香阁，都覆着层薄雪，像一幅精心渲染的水墨画。

　　顾晚晴坐在听鹂馆二楼的暖阁里，面前是一壶刚沏好的龙井。她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浅灰色羊绒围巾，脸色因为寒冷而有些苍白，但坐姿挺拔，目光平静。

　　沃森准时到了。他换了身中式深蓝色绸面棉袍，外面披着同色的斗篷，手里拄着一根黑檀木手杖，看起来不像跨国资本巨鳄，倒像位退休的老学者。

　　“顾小姐，很高兴见到你。”他在晚晴对面坐下，摘下皮手套，动作从容优雅，“你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有精神，手术很成功。”

　　“沃森先生。”晚晴微微颔首，没有碰茶杯，“您约我来，不只是为了关心我的健康吧？”

　　沃森笑了笑，给自己倒了杯茶：“直率是年轻人的美德。好，那我们就直入主题。”

　　他放下茶杯，冰蓝色的眼睛直视晚晴：“基金会可以给你提供终身医疗保障，最好的抗排异药物，定期的专家会诊，甚至在欧洲最好的心脏中心预留了长期监护床位。作为交换，你需要说服沈未晞停止调查，并交出她手里所有的证据。”

　　“如果我不呢？”

　　“那从明天开始，你所需的药物将无法通过正规渠道获得。”沃森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你知道，特殊药物需要特殊审批。而基金会在中国医药系统里……有一些朋友。”

　　晚晴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但脸上不动声色：“您用我妈妈的心脏控制我爸爸七年，现在想用同样的方法控制我？”

　　“控制是个难听的词。”沃森摇头，“我更愿意称之为‘合作’。基金会提供资源，你们获得安全和未来。双赢。”

　　“我父母的死也是双赢吗？那些‘意外’去世的研究员也是双赢吗？”

　　暖阁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游客的笑声，和雪从树枝上滑落的簌簌声。

　　沃森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顾小姐，你是个聪明的女孩。你应该明白，在科学和商业的世界里，有些牺牲是不可避免的。你父亲的团队拒绝合作，坚持要把成果锁在实验室里。而世界上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死于神经系统疾病，他们等不了。”

　　“所以你们就杀人？”

　　“我们只是……加速了进程。”沃森放下茶杯，“数据迟早会公开，成果迟早会转化。我们只是让这个过程更有效率。而效率，在商业世界里，就是生命。”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讨论天气。晚晴感到一阵恶心。

　　“那林清女士呢？”她盯着他，“她发现了基金会的真相，所以她也‘需要被加速’？”

　　沃森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他看向窗外，沉默了片刻：“林清……是个意外。她本可以成为我们最好的合作伙伴。她聪明，有远见，理解商业和科学的平衡。但她太固执了。”

　　“固执于真相？”

　　“固执于一种……过时的道德观。”沃森转回头，“她认为科学应该纯粹，商业应该透明。但现实世界不是这样运作的。医学进步需要资本，资本需要回报，而回报需要……一些灵活的运作。”

　　他的手杖轻轻点地：“我年轻的时候也像她一样理想主义。但后来我明白了，理想主义救不了人，只有实际的成果才能。基金会资助的新药拯救了数十万人的生命，而那些生命，远比几个研究员的牺牲更重要。”

　　“你没有权力决定谁的生命更重要。”晚晴的声音发紧。

　　“但我有资源让更多生命被拯救。”沃森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顾小姐，你经历过死亡的威胁。你知道生命的脆弱。现在你有了第二次机会，为什么要为了过去的恩怨，浪费这次机会？”

　　他顿了顿：“沈未晞也是。她那么年轻，那么有才华，完全可以有光明的未来。为什么要把自己绑在复仇的战车上？”

　　“因为有些人值得被记住。”晚晴说，“有些错值得被纠正。”

　　沃森看了她很久，然后缓缓靠回椅背：“看来你和你母亲一样固执。”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晚晴面前：“打开看看。”

　　晚晴迟疑了一下，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医疗报告，患者姓名处写着“顾晚晴”，但日期……是昨天。

　　报告显示，她的新心脏出现了“早期慢性排异反应”的迹象，建议立即调整用药方案，并使用一种名为“CytoGuard-7”的新型抗排异药物。

　　“这种药国内还没有批准上市。”沃森说，“但基金会在瑞士的实验室已经完成了三期临床，效果显著。我可以安排你成为第一批使用者。”

　　“如果我不接受呢？”

　　“那你的排异反应可能会在三个月内恶化。”沃森的声音依然平静，“到时候，可能需要二次移植。而二次移植的成功率……你知道的。”

　　晚晴盯着那份报告。字迹工整，印章齐全，看起来像一份真正的医疗文件。

　　但她知道，这可能是伪造的，也可能是基金会通过收买的医生制造的假诊断。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

　　“当然。”沃森微笑，“我给你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后，如果你和沈未晞同意合作，我会安排专机送你去瑞士接受全面检查和治疗。如果不同意……”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晚晴站起身：“那我先告辞了。”

　　“等等。”沃森叫住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这是你母亲的东西，我想应该还给你。”

　　晚晴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金链，吊坠是个小小的试管形状，试管里封着一颗干枯的种子。

　　“鹤望兰的种子。”沃森说，“林清很喜欢这种植物。她说鹤望兰的姿态像在仰望天空，永远向着光明。”

　　晚晴的手指收紧，盒子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四十八小时。”沃森最后说，“珍惜这次机会，顾小姐。不是每个人都有第二次选择的权利。”

　　晚晴转身离开。走下楼梯时，她的腿有些发软，但脊背挺得很直。

　　走出听鹂馆，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她脸上，冰凉刺骨。

　　陆沉舟的车停在远处的停车场。晚晴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走到长廊边，看着冰封的昆明湖。

　　她打开盒子，拿出那条项链。小小的试管在雪光中泛着微弱的金芒。

　　鹤望兰。向着光明的植物。

　　妈妈，你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什么吗？

　　她将项链戴在脖子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向停车场。

　　还有四十八小时。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北京植物园热带植物温室里，沈未晞和周姨正站在一株鹤望兰前。

　　温室里温暖潮湿，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鹤望兰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但长势极好，墨绿的叶片宽大油亮，几朵橘黄带紫的花朵高高挑起，确实像在仰望天空。

　　“就是这株。”周姨轻声说，“林清每次来都坐在这里画它，一坐就是一下午。”

　　沈未晞环顾四周。温室很大，游客不多，几个老年人在拍照，一对情侣在低声说笑。一切看起来正常。

　　“密码藏在哪？”她问。

　　周姨拿出林清的那张素描，对照着实物：“画上的花瓣纹理是密码，但应该还有别的。林清喜欢在画里藏线索。”

　　她们仔细检查鹤望兰周围。花盆是普通的陶盆，泥土表面铺着苔藓，没有异常。旁边的标识牌写着植物介绍，也没有特别之处。

　　沈未晞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开苔藓。泥土湿润，没有藏东西的痕迹。

　　“会不会在别的地方？”周姨说，“林清可能只是在这里获得灵感，实际藏东西的地方……”

　　她的话戛然而止。沈未晞的手指在花盆底部摸到了一个凸起。

　　是个微小的金属片，嵌在陶土里，颜色和花盆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沈未晞小心地抠出金属片。是个USB接口形状的微型存储器，只有指甲盖大小。

　　“找到了。”她低声说。

　　两人迅速离开温室，回到车上。沈未晞用随身携带的加密读卡器连接存储器。

　　屏幕上出现一个文件夹，名字是“给晚晴和未晞”。

　　里面有三个文件：一段视频，一份文档，一个加密压缩包。

　　沈未晞先点开视频。画面出现时，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林清。她坐在一个类似书房的地方，背景是书架，脸色有些苍白，但笑容温柔。时间戳显示：2005年11月2日，火灾前六天。

　　“晚晴，未晞。”林清对着镜头说，“如果你们看到这个，说明我终于能把这些话说出来了。”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严肃：“我发现了沃森基金会的真相。他们不是慈善机构，而是一个系统性地窃取全球科研成果的组织。在中国，他们已经接触了至少八个研究团队，其中三个的核心人员在拒绝合作后‘意外’身亡。”

　　“我整理了他们所有的罪证，存在瑞士银行的保险箱里。密码你们已经找到了。但打开保险箱需要双重验证：密码，还有我项链里的芯片钥匙。”

　　她摸了摸脖子——正是晚晴刚拿到的那条项链。

　　“保险箱里不只是基金会的罪证，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林清的声音压低，“沃森基金会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网络。他们不只窃取科研成果，还在进行一项名为‘生命序列’的计划——收集全球顶尖科学家的基因样本和健康数据，目的是……”

　　视频在这里突然卡顿，画面扭曲。几秒后恢复，但林清的表情变得惊恐。

　　“他们发现我了。王正清刚打来电话，说想‘谈谈’。我知道他想谈什么。”她苦笑，“晚晴，未晞，如果我不在了，不要立刻复仇。先保护好自己，积蓄力量。然后……揭露真相，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阻止他们继续害人。”

　　她最后看向镜头，眼泪滑落：“晚晴，妈妈爱你。未晞，你爸爸是我的良师益友，我对不起他。但请相信，我们都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视频结束。

　　车里一片寂静。周姨在抹眼泪，沈未晞盯着黑掉的屏幕，心脏沉重得像压着石头。

　　她点开第二个文件，是一份名单。比父亲笔记本上的更详细，不仅有受害团队信息，还有基金会在中国的关系网——官员、学者、媒体人、企业家，每个人的姓名、职务、与基金会的关联方式、甚至收受好处的记录。

　　名单最后几页，是一个名为“生命序列计划”的简要介绍：始于1998年，旨在建立全球顶尖科学家的生物数据库，包括基因序列、健康档案、甚至认知特征。标注“用于医学研究”，但林清在旁边批注：“目的可疑，可能涉及优生学或生物武器研究。”

　　沈未晞感到后背发凉。如果这是真的，那基金会的野心远比想象中更大。

　　第三个文件是加密压缩包，提示需要密码。沈未晞输入从素描中破解的密码：LQ1128_BJBG_SWISS。

　　压缩包解压，里面是数百份扫描文件：基金会的内部会议纪要、资金流水、与各国官员的往来信件、甚至有几份“意外”事故的事前策划记录。

　　最下面一份文件，标题让沈未晞的手抖了一下：《关于顾晚晴先天性心脏病的遗传学分析报告》。

　　她点开报告。里面详细分析了晚晴的心脏病基因来源——来自林清家族的遗传突变。但报告最后一段，用红字标注：

　　“患者基因型显示对新型抗排异药物‘CytoGuard-7’有潜在严重不良反应风险。基金会提供的治疗方案中故意忽略此风险，可能意在控制或清除。”

　　清除。

　　沈未晞的手机在这时响起，是晚晴发来的加密消息：【会面结束。沃森给了四十八小时期限，并给了我一份“排异反应”诊断报告。他还归还了妈妈的项链。】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正是沈未晞刚在报告里看到的那种药物。

　　一切都对上了。

　　基金会不只控制了晚晴的现在，还在她的基因里埋下了未来的陷阱。

　　沈未晞立刻回复：【立刻回来，不要接受任何治疗或检查。我们有重大发现。】

　　她转向周姨：“我们需要召集所有人。现在。”

　　周姨点头，眼圈还是红的，但眼神坚定：“我去联系张静她们。让陆沉舟保护好晚晴。”

　　车子驶出植物园，驶向安全屋。

　　雪又下大了。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来回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雪花。

　　沈未晞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手里紧紧握着那个微型存储器。

　　妈妈，林阿姨，爸爸……

　　我们拿到证据了。

　　接下来，就是让真相大白的时候。

　　四十八小时。

　　足够做很多事。

　　也足够改变很多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