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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釜底抽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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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晚间七点,巴塞尔飞往北京的航班在首都机场平稳降落。
艾瑞克·沃森走出公务机舱门时,北京正在下今年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在停机坪的灯光中飞舞,落在他的驼色羊绒大衣肩上,迅速融化。他七十四岁了,头发全白,但身姿挺拔,深陷的眼窝里是两汪冰蓝色的瞳孔,像阿尔卑斯山深处的湖泊。
王正清已经在舷梯下等候,撑着黑伞:“沃森先生,旅途辛苦了。”
“北京比我想象的冷。”沃森的声音低沉,带着德语口音,但英语极其流利,“情况如何?”
“沈未晞和顾晚晴拿到了灵思生物的数据,但瑞士银行的证据她们应该还没拿到。”王正清为他拉开车门,“不过她们联系了其他受害者家属,张静、李红、吴芳,三个人现在都躲起来了。”
沃森坐进车里,没有立即回应。他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在弹奏无形的钢琴。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雪越下越大,路灯光晕在雪幕中变得模糊。
“沈教授的女儿,比我想象的能干。”沃森终于开口,“我看了她的履历。牛津法学博士,哈里斯的学生……她继承了她父亲的智慧,还有她母亲的美貌。”
王正清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您认识沈教授的妻子?”
“很多年前,在伦敦的一个学术会议上。”沃森的目光飘远,“她是个很有魅力的女性,生物化学家,但更像个艺术家。她丈夫介绍我们认识,说我是‘有远见的投资人’。可惜,远见有时候会带来悲剧。”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天气。王正清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基金会中国区的网络,暴露了多少?”沃森问。
“还不确定。但沈未晞应该掌握了部分名单,包括我们在官员、学者和媒体中的人。”王正清顿了顿,“她可能会公开这些。”
“那就让她公开。”沃森笑了,“一个失去了父母的女孩,指责一个国际慈善基金会勾结中国精英……你觉得公众会相信谁?”
“但其他家属——”
“那些家属不重要。”沃森打断他,“她们没有沈未晞的能力,也没有顾盛尧留下的资源。真正重要的,是那对姐妹掌握了多少瑞士银行的证据。”
车子驶入市区,在一栋不起眼的四合院前停下。这里是基金会在北京的安全屋,外表是普通民居,内部却有着最先进的安防系统。
沃森走进书房,壁炉里的火已经生好,房间里温暖如春。他在壁炉前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顾晚晴的医疗记录,更新了。”他将文件递给王正清,“她的排异反应控制得很好,新心脏功能正常。药物依从性……几乎是完美的。”
王正清快速翻阅:“这说明她接受了现状?”
“不。”沃森摇头,“这说明她在为对抗积蓄力量。一个认命的人不会这么严格遵守医嘱,只有想活下去战斗的人才会。”
他顿了顿:“我年轻时研究过战争史。最可怕的对手不是那些叫嚣着复仇的,而是那些沉默地、有条不紊地准备反击的。沈未晞和顾晚晴……她们是后者。”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光在他脸上跳跃。
“您打算怎么做?”王正清问。
“见她们。”沃森说,“明天下午,安排一次会面。以基金会慈善家的身份,关心顾晚晴的术后康复,并提供‘更全面的医疗支持’。”
“她们不会接受的。”
“但她们会来。”沃森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深邃,“因为她们想知道,这个害死了她们父母的人,到底长什么样。也因为她们想看看,能从我这得到什么。”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落雪:“仇恨是种强大的动力,但好奇心更强。而沈未晞……她继承了她父亲的好奇心。”
王正清沉默片刻:“如果她们要公开瑞士银行的证据呢?”
“那就让她们公开。”沃森转身,脸上没有任何担忧,“瑞士银行的保险箱,需要双重授权:顾盛尧的密钥,和林清留下的密码。她们有前者,但后者……林清把它带进了坟墓。”
“您确定?”
“我确定。”沃森微笑,“因为林清临死前,我去医院看过她。她握着我的手说:‘沃森先生,有些秘密就应该被埋葬。’”
他的笑容很温和,但眼睛里没有温度。
“所以让她们去试。让她们花时间、精力、冒着风险去拿证据,最后发现那只是个空盒子。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可以做很多事。”
王正清明白了:“瓦解她们的联盟,孤立她们,然后……”
“然后给她们一个选择。”沃森走回壁炉前,“加入基金会,或者消失。沈未晞的才华不应该浪费在复仇上,她可以成为基金会在中国最好的法律顾问。至于顾晚晴……她的艺术天赋很好,基金会可以资助她去欧洲学画。”
“她们不会接受的。”
“那就让她们没有其他选择。”沃森的声音很轻,“当所有路都走不通的时候,人们会接受曾经拒绝的东西。这是人性。”
窗外,雪夜无声。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安全屋的书房里,沈未晞和晚晴正在制定一个截然不同的计划。
“釜底抽薪。”沈未晞在白板上写下这四个字,“基金会的力量来自三方面:资金、人脉、信息控制。我们要同时打击这三方面。”
陆沉舟点头:“资金方面,如果能拿到瑞士银行的完整交易记录,可以提交给各国金融监管机构,冻结他们的账户。”
“但需要双重授权。”晚晴说,“爸爸的密钥我们有,但妈妈的密码……”
“周姨正在找。”沈未晞调出一封刚收到的加密邮件,“她说林清去世前,把密码藏在了一个地方。不是银行,不是家里,而是……”
她顿了顿:“晚晴,你妈妈最喜欢带你去哪里?”
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渐渐睁大:“植物园。她最喜欢去北京植物园,尤其是热带植物温室。她说在那些绿色植物中间,才能忘记自己是病人。”
“密码可能在那里。”沈未晞说,“周姨查了林清去世前一个月的行踪记录,她去了四次植物园,每次都带着一个素描本。”
“素描本……”晚晴想起什么,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从行李箱底层翻出一个旧画夹。里面是几十张林清生前的素描,大多是植物:热带兰花、蕨类、棕榈……
她一张张翻看,动作越来越快。最后,她的手停在一张素描上——一株鹤望兰,姿态优雅,但花瓣的纹理有些奇怪,不像自然的笔触,更像……
“密码。”晚晴的声音颤抖,“她把密码画进了画里。”
沈未晞凑近看。鹤望兰花瓣的纹理,仔细看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巧妙地融入了阴影和线条中。
“能看出来吗?”陆沉舟问。
晚晴盯着素描,几分钟后,她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一串字符:LQ1128_BJBG_SWISS。
“LQ是林清的首字母,1128是她的生日,BJBG是北京植物园的缩写,SWISS……”晚晴抬起头,“这是密码的第一部分。”
“还需要什么?”
“可能还需要一个物理密钥。”沈未晞想起顾盛尧信里的内容,“瑞士银行的保险箱系统,通常需要密码加实物钥匙或芯片卡。”
“钥匙在我这里。”晚晴从脖子上取下一直戴着的项链——吊坠是一个小巧的金属片,她轻轻掰开,里面是一片微型的芯片,“妈妈去世前给我的,说这是她‘最重要的东西’。我一直以为只是纪念品……”
“是芯片钥匙。”陆沉舟接过芯片,对着光看了看,“瑞士银行高级保险箱专用的加密芯片。有了这个和密码,就能打开保险箱。”
希望第一次如此真切。
“但植物园那边,可能还有别的线索。”沈未晞说,“周姨说她明天一早去植物园,按林清当年的路线走一遍。我们——”
她的话被手机震动打断。是一个陌生号码,但沈未晞认出了那个区号——瑞士日内瓦。
她接通,按下免提。
“沈未晞小姐。”电话那头的声音让她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我是艾瑞克·沃森。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但我刚抵达北京,想邀请你和顾晚晴小姐明天下午喝个茶。”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雪落声,和电话里隐约的电流声。
“我们没什么可谈的。”沈未晞尽量让声音平静。
“关于你父亲未发表的论文,关于林清女士生前的一些发现,关于顾晚晴小姐的长期健康管理……”沃森的声音温和得像长辈,“我想我们有很多可谈。当然,你们可以选择不来。但那样的话,明天中午之前,顾晚晴小姐所需药物的国内库存会出现‘系统性问题’。”
赤裸裸的威胁。
晚晴握紧了拳头,但眼神示意沈未晞答应。
“时间,地点。”沈未晞说。
“明天下午三点,颐和园听鹂馆。雪中赏园,别有一番风味。”沃森顿了顿,“一个人来,不要带其他人。我知道陆沉舟先生在帮你,但如果他出现,会面取消,后果你们清楚。”
电话挂断。
三人面面相觑。
“不能去。”陆沉舟立刻说,“这是陷阱。”
“但不去,晚晴的药……”沈未晞看着晚晴。
“我去。”晚晴说,“他的目标是我,用我妈妈的心脏控制我。我去见他,未晞姐姐和周姨去植物园找密码。”
“不行。”
“必须这样。”晚晴的眼神坚定,“如果我们三个人都去植物园,他会发现,然后切断药物供应。但如果我去见他,拖住他,给你们争取时间……”
她握住沈未晞的手:“未晞姐姐,这是唯一的机会。拿到瑞士银行的证据,我们才有谈判的筹码,才能真正摆脱控制。”
沈未晞看着她。这个半年前还躺在病床上的女孩,此刻眼神坚毅得像战士。
“陆沉舟会在暗处保护你。”她最终说,“我让周姨安排一个紧急医疗小组待命,万一……”
“不会有万一。”晚晴微笑,“我还要等你拿到证据,我们一起扳倒基金会呢。”
计划迅速制定。
明天下午两点半,晚晴独自前往颐和园。沈未晞和周姨去植物园,按林清的路线寻找可能隐藏的线索。陆沉舟带人在颐和园外围布控,随时准备接应。
夜深了,雪还在下。
晚晴回到自己房间,从抽屉里拿出林清的那张素描——鹤望兰。她轻轻抚摸着画纸,想象着母亲当年坐在这里画画的样子。
“妈妈,”她轻声说,“如果你在天有灵,请保佑我们。保佑未晞姐姐找到真相,保佑我……有勇气面对那个人。”
窗外,雪落无声。
但一场决定命运的会面,已在雪中悄然布局。
而无论结果如何,这个雪夜之后,一切都将不同。
要么她们拿到证据,获得反击的力量。
要么她们坠入更深的陷阱,再无翻身之日。
没有中间选项。
这就是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