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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映竹金镯 风来竹疏, ...

  •   啊……好像说得太白眼狼了……
      映竹毫无歉意,但还是连忙向沈弃解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很感激你的救治,你救人本身是没有错的,是我表达不清……”
      “没事,反正你也时日不多了。”
      “哦是吗?那太好了。”
      沈弃淡淡瞥了映竹一眼。
      映竹觉得自己应该再补救几句,毕竟人家救人也是好心,自己这话说着太伤人了。可身子实在难受,她低低咳了几声,也就消沉了。
      谁知她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虽然尽力压低了,却还是把陶春香给吵醒了。
      陶春香顿时喜极而泣,抱着映竹呜呜咽咽,接着要去打水来烧热水给她润喉。
      映竹极力推拒,好不容易才让陶春香继续睡觉去。
      陶春香睡不着了,让沈弃去睡,自己接替守夜。
      期间,沈弃极为安静,没有出声,只在陶春香吩咐的时候点了点头。

      夜又静了。
      从刚才到现在都没有人,没有一个人提起——
      郑映竹昏迷前做了什么。

      映竹尝试着闭了闭眼,可那场景在她眼里不断回演,就像是她重复不断、肆意畅快地杀了很多人。
      温热的,喷涌不断的,还在被心脏泵出流向身体四肢的血液,就这样从一个小小的裂口四溢,带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生命,这样悄无声息地润入泥土。
      他们好像不关心——毕竟是一个罪恶的人死亡。
      她记得,她清晰记得自己是怎样杀掉那人的。或许可以用防卫过当来安慰自己……但映竹无法忽视自己那一股浓烈的,在官兵触碰到自己之前就熊熊烧起的杀意。
      她出发前贴心地将小刀藏在袖口绣着的小口袋中,她也暗自将小刀夹在指缝里,她捅的每一刀都是看准了才下手的,她从杀了人到昏迷再到醒来,才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感到深深的恐惧。
      她肯定是有罪的,一切看似是情急之下的应激反应都是由清晰的意识指使的,她不是无辜的。
      这么一想,映竹竟开始发起了抖。

      映竹飞速调动自己的知识……
      嗯……部分动物实验表明,创伤后立即睡眠可能增强恐惧记忆的巩固,她睡了足足三天三夜……
      映竹一直摩挲腕上的手镯,描述当下环境的颜色,触感,声音,气味,味道……黑的冷的静的臭的苦的,一种种累加的感官不仅没有把映竹从应激模式拉到当下环境,反而加深了恐惧。
      表达抑制了,她哭也哭不出来,要想一些事,通过主动想象激活大脑的默认模式网络,抑制苦杏核的过度反应,将注意力从负面刺激转移到积极场景,打破情绪反刍循环。
      想想未来……前途无亮……都不知道一行人能活着走到哪里……再想想……家人……这个还是别想了,更难过了……学习……工作……朋友……同学……梦……
      映竹立即被分散了一点注意力,这倒让她想起了一些久远的记忆,见到沈弃时那股不对劲的情绪也豁然开朗——话说这个梦倒是让她想起了,那张画像中的人与自己那样相似,或许真如同学所说:她郑映竹其实才是真正的“沈弃”?
      她几乎一瞬间就否定了猜测,先不说她医理、政治、军事一窍不通,光是女扮男装就是一大难题。如果她是真“沈弃”,那现在这个沈弃又是谁?她为什么会代替他,又为什么使用沈弃的名号?
      ——若她真的神不知鬼不觉代替了沈弃,沈弃已经小有名气,难保不会遇到认识原沈弃的人,太难了。
      易容?买通?

      映竹头痛欲裂,她无法确定自己所处的时空是否是自己所在的时代的上游。若是架空的呢?是宇宙的一个分支呢?或许这是某个节点衍生出的另一种历史走向呢?
      是不是她做什么都可以?
      她不怕自己会做出改变历史走向的事。若是扰乱了某些因果,可她还是好好存活着,就正好说明她无论做什么都是命运的安排。
      或许她是上天安排在这一环的零件。
      她眼前明了了,忽然一切顾忌都消散。
      她想知道沈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想知道有什么发乱世财的路子,想知道她能不能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真正的大名,想知道有多少青史隐名的杰出女性,想知道她还能活多久做多少事……
      对哦,刚才沈弃才直言她命不久矣。
      一盆冷水浇在映竹头上,她只失落了一会——能多活一天是一天,脑袋撞了那么多次都还活着的小命,是多亏沈弃出神入化的医术和她顽强的生命力。

      不知不觉间,东方既白。

      沈弃睡得不安稳——这个情况也确实没法睡安稳。他心事重重,浅浅眯了一会,刚感知到天色亮起便睁开了眼。
      于是他看见郑映竹正举着匕首在脖颈处比划。
      一瞬间他想到不久前映竹说的一番话,以为她已经寻死志到这般地步。
      沈弃眯着眼旁观,慢慢凝出似是而非的笑意,有些幸灾乐祸。

      映竹随便比划了几下,手起刀落断了青丝三千。
      沈弃想多了,映竹只是想剪个头发而已。
      虽然养了这么久的头发已经养出感情来了,但她下手丝毫不心软。从及腰长发断到下巴,柔光绸锦般的头发被匕首割断的一瞬间像是失去了生命,顿时灰蒙蒙一段一段,紧接着被它的主人随意洒向一边,堆成一团。
      匕首——
      啊……其实也可以称之为“凶器”。
      映竹觉得这个称呼特为新奇。她参展过一些特殊的展览馆,里面陈列了很多凶手杀人时使用的工具。当时她看着只觉得寒气森森,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以后也会将一件人畜无害的物件创作为“凶器”……还用它来剪头发,切干粮,砍木头。
      她养了这么久的头发,自然知道平时打理有多费劲,剪掉一劳永逸。

      陶春香已经被映竹说服了,但是以她的观念还是不能接受头发被这么随意乱丢。她找了一块布拢了几簇头发,又用红绳捆好递给映竹:“挂在身上,好歹留个念想吧。”
      “好。”映竹收起,随机拉住陶春香收回的手,眼光闪烁。
      她抚上左手——一个晚上她已经重复这同一个动作很多次了。
      陶春香很快反应过来,压住映竹的动作。她为映竹穿衣时见过的……那件东西。
      “不可以!”
      “为什么呀?”映竹笑了笑,“身外之物而已。”她轻松地取下手上那只金镯子。
      映竹妈爸都很实在,觉得什么材质的首饰都比不上黄金保值,于是给映竹买了三十多克的金子,又找了手艺精湛的老匠人定制了这只镯子。
      镯身呈竹节状双双缠绕,竹节处细看有梅梢点雪,錾胎珐琅梅花嵌于每节竹节,随着竹节共点了十八朵。镯体末端缀了两三片竹叶,尤为逼真。若是取下镯子对光缓缓旋转细看,隐雕流光工艺的竹纹便能浮现,细刻的竹纹以延迟半秒的视觉残留效果显出,如同月光穿透薄薄轻雾映出竹林摇曳。
      内圈刻着:风来竹疏。
      风来竹疏,风过而竹不留声。映竹苦笑,这倒符合她当下心境了,不恋风来,不悔风去,物来则应,过去不留,不执不住。
      这是映竹成年那年,她母父为她定制的。小小一个镯子极尽精美,饶是她家小康家庭条件,这镯子也算一笔不小的支出。

      沈弃面色渐渐沉重,他远远看着那只金镯出神。

      当铺的朝奉自然没见过这千年后的工艺制品,拿着金镯翻来覆去看了又看,过了良久都爱不释手,只啧啧称赞不止。成色是从未见过的纯度,制作也是难得一见的美轮美奂,说是天家用的御品都不为过,怎会是他这种穷乡僻野出生的草民能瞻睹的呢?
      虽然看不懂内圈的钢印也看不懂映竹大名的拼音缩写,更不知道唯一能看得懂的诗句的出处,但这件宝物实属贵气。
      朝奉不禁怀疑这镯子的来路。
      “这倒能当个好价钱……不过——这般名贵的首饰,怕不是从高门大户中偷来的罢?”
      沈弃陪同映竹来当铺,被质疑后正要解释,谁知映竹咳了几声,按住沈弃,亲自开口道:“岂敢,这不过是我祖上流传下来的传家宝罢了,生活贫苦才不得已变卖家产……咳咳……还望朝奉多开些价钱……咳咳咳……”
      朝奉将信将疑,但看这病弱的姑娘面容姣好,通身气派,知书达礼。顺便把她身边的沈弃当成侍卫或下人,感慨地得出结论:应当是某个落魄贵族了。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小姐长得如花似玉就算了,连下人都只招清隽好看的。
      最后被朝奉压价,沈弃讲价,来回拉锯许久,才换了几两银子、若干铜币、一些白盐回去。

      映竹不敢置信地拎着当票和白盐看了又看:“你是说我那么大个金镯子就被这么点盐和钱给打发了?好歹多要点钱币啊,这盐要了有什么用?”
      沈弃无语:“是有些少了,不过这朝奉已经良心大发,比我想象中的多。我还准备拿银子多换些白盐呢,你看这精盐……”他小心翼翼掂量着盐袋的重量,从昨天晚上就冷冰冰的脸终于露出了笑容:“够吃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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