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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昏黄的烛火,在祠堂幽深的大殿里,勉强撑开一团小小的光晕。

      林染秋跪在冰冷的蒲团上,抄写。手腕渐沉,眼皮重如山,视线里的烛光开始模糊、氤氲,逐渐变成了记忆中姨娘厢房里,那盏更温暖柔和的旧烛光。

      她仿佛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药味和皂角清香的温暖气息。

      “秋儿,来。”

      是姨娘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她感到一只微凉而柔软的手,轻轻抚上她白天摔伤、此刻仍火辣辣疼着的手肘。那触感真实得让她想落泪。

      “疼吗?”

      梦里,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她看不清姨娘的脸,只有那温柔的轮廓,和低头为她处理伤口时垂下的几缕发丝,被记忆里的灯光镀上柔和的边缘。

      “林婉玉她伤的更重,她手上全是我的牙齿印。”梦中的她得瑟地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牙齿的一排牙。

      “傻秋儿,寄人篱下,你得学会忍……”姨娘温柔地叹息道。

      最后几个字,几乎消散在虚空里。

      “可是……娘!”

      林染秋猛地向前一挣,想要抓住那片即将消散的温暖和光亮。

      “咚!”

      额角狠狠撞上冰冷坚硬的牌位供台边缘,剧烈的疼痛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祠堂里死寂一片,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如擂鼓。那盏昏黄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燃得很低,火苗微弱地挣扎着,将她孤零零的影子巨大地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形单影只。

      脸上湿冷一片,不知是汗是泪。手肘的疼痛依旧,膝盖的麻木转为针扎般的刺痛。
      她慢慢抬手,抹去脸上的湿痕,指尖触到额角撞出的微肿,疼得“嘶”了一声。

      她扯了扯嘴角,牵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重新挺直了腰背,无视全身的叫嚣,再次握起了笔。

      笔尖落下,依旧端正,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一分沉下去的力道。

      忍。

      她对自己说。

      窗外,夜色最深,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艰难地挤进祠堂高窗的缝隙,驱散最后一点烛火的残晕时,沉重的木门终于再次被推开。

      王嬷嬷带着一身清晨的寒意走了进来,目光像刀子一样,先刮过林染秋苍白汗湿的脸,再落在墨迹已干的厚厚一叠纸上。

      “哼。”她草草翻检,没挑出字迹不端的错处,脸色更冷几分,“三姑娘倒是‘勤勉’。起来吧,夫人开恩,许你回去了。”

      林染秋的腿早已失去知觉,尝试了两次,才扶着供台边缘,僵硬地地把自己撑起来。膝盖和腰背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她眼前黑了一瞬,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踉跄。

      “今日老爷回府,夫人吩咐晚膳家宴,阖家同席,三姑娘回去洗漱一番,可不能这样模样见人。”王嬷嬷语气冰冷地传达着。

      “是。”林染秋的声音低哑,听不出情绪。她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步挪出祠堂的门槛。

      回她那偏僻小院的路,从未如此漫长。每走一步,膝盖都像有钝刀在刮。绿芙早已等在院门口,一见她的模样,眼圈立刻红了,扑上来搀扶。

      “姑娘!她们……她们怎能如此!”绿芙的眼泪滚烫,滴在林染秋冰冷的手背上。

      “绿芙,我饿了。”林染秋反手轻轻握住绿芙的手腕,语气娇哝。

      “有,有!灶上温着粥,奴婢还端了碗枣糕!”绿芙忙不迭地点头,用力搀扶着林染秋,几乎是半抱半架地将她挪进屋里。

      林染秋小口小口喝着温热的粥,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似乎也将祠堂里浸入骨髓的阴冷和僵硬驱散了些许。身上各处的疼痛在温暖中反而更加清晰地叫嚣起来。

      “绿芙,”她放下粥碗,声音依旧有些哑,却比方才多了点力气,“帮我看看,伤得如何?”

      绿芙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为她检查。手肘的擦伤结了薄薄的血痂,周围红肿;侧腰那片青紫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最吓人的是膝盖,跪了一夜,又冷又硬,不仅一片乌青,还肿得老高。

      “姑娘……”绿芙的眼泪又掉下来,“得用药油揉开才行,不然明儿更走不了路。”

      “嗯。”

      待绿芙细细地抹上伤药后,林染秋已不敌乏困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林染秋是被身上无处不在的酸痛唤醒的。她试着动了动,膝盖处传来的僵硬刺痛让她瞬间清醒。

      “姑娘,您醒了?”绿芙一直守在床边,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小心些,刚上了药,怕是还疼得厉害。”

      林染秋借力坐起,目光落在窗棂透进来的光线上,估算着时辰。“什么时辰了?晚宴……”

      “刚刚夫人遣人来催了,还有半个时辰,我看着姑娘睡得熟,便没有叫醒你。”

      “扶我起来吧。”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膝盖和腰间的伤处,火辣辣的疼。

      林染秋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却咬着牙,任由绿芙帮她快速更衣梳洗。

      主仆二人相互搀扶着,走向灯火通明的花厅。

      越是靠近,里面隐约传出的笑语和暖香就越是清晰。

      花厅的门帘被丫鬟打起,暖融的光和更喧嚣的人声瞬间涌了出来。

      主位上,父亲林老爷已换了家常袍服,正端着茶盏与嫡母周氏说着什么,眉目舒展。下首,林婉清和林婉玉姐妹俩一左一右,挨得极近,而紧挨着周氏的另一侧,一个约莫六七岁的胖墩墩男孩,正用短粗的手指费力地扒着一个橘子,汁水沾了满手满脸——正是嫡出的四少爷,林宏瑞。他身上的锦缎小袄被圆鼓鼓的肚子撑得绷紧,脸上是惯坏了的骄纵神情。

      看见林染秋的到来,林老爷目光落在她身上。

      “父亲,母亲。”林染秋依礼屈膝,垂首行礼。

      “嗯,入席罢。”

      饭席在一种微妙的、表面恢复的热络中继续。

      林染秋低着头,对眼前一派和睦的欢声笑语充耳不闻,只埋头对付眼前的食物。

      她才不看他们惺惺作假的样子呢,看了都影响她食欲了。

      她吃得心无旁骛,仿佛这满厅的锦绣、珠光、笑语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

      倒是“背景”开始打断她的专心了。

      “秋儿,”林老爷放下银箸,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昨日你已开始跟着婉玉婉清她们学习马术了?”

      “是,父亲。”林染秋放下筷子,恭敬答道。

      林老爷阖首:“好好跟着你两位姐姐学习。”

      “是,女儿谨记。” 林染秋垂眸应道,声音温顺。

      林老爷似乎满意于她的乖顺,不再多言,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席间。林婉玉撇了撇嘴,显然对这个结果不甚满意,但碍于父亲在场,也未敢再挑衅。

      酒足饭饱后,林染秋正想借口身子乏了先行告退。

      就在这时,一直闷头大吃、又被奶娘拘着不许乱跑的林宏瑞终于不耐烦了。

      林宏瑞挣开奶娘的手,像个小炮弹一样从椅子上溜下来,又像个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

      “看我的!”林宏瑞直直地往林染秋撞上去。

      “嘶——”

      剧痛猝然袭来,林染秋控制不住地痛呼出声,声音虽然不大,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花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宏瑞指着林染秋的鼻子尖声骂道,“叫什么叫!你个扫把星挡着我的路了!”

      她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身体晃了晃,手指蜷缩成拳头,忍住站起来暴打熊孩子的冲动。

      林老爷的眉头紧紧皱起,看向痛苦不堪的庶女和毫无悔意的幼子,沉声问道:“怎么回事?秋姐儿,你……”

      林染秋视线从略带心虚的林婉玉身上扫过,随后垂下眸来,轻声道:“女儿昨日练马不小心摔了下来,刚刚宏瑞不小心撞到我的伤口了。”

      林老爷平日最烦家中不宁,哪怕直说,反而会惹来他的不耐。

      周氏立刻接过话头,适时扮起关爱庶女的嫡母:“秋姐儿,若真伤了身子,可不能硬撑着。昨日回来也没听你提起,可是怕我们担心?”

      “既有伤,便该好生将养,何必过来吃这一趟,女儿家身子要紧。”林老爷语气缓和了些。

      林染秋顺势接话:“谢谢父亲关心,女儿已吃饱,想下去歇息了。”

      “去吧,晚会我让管家给你送些伤药。”

      “谢谢父亲。”

      ……

      绿芙提着一盏小小的绢灯在前头照路,主仆二人沿着寂静的回廊慢慢往回走。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花厅里沾染的暖香和那令人窒息的虚假热闹。

      林染秋走得很慢,膝盖的刺痛让她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可走着走着,她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偏了方向。

      “姑娘?”绿芙察觉不对,轻声唤道,“这不是回咱们院子的路……这是往西边马场去啊!这么晚了,你还过去做什么?”

      “就去看看。”林染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执拗。

      昨日练马是她最近少有畅快的时候,那时候握住了缰绳的感觉就像掌握住了自己的命运一样,让人上瘾。

      绿芙拗不过她,只得担忧地扶着,主仆二人拐向了西侧的马场。

      夜晚的马场空旷寂静,与白日的喧嚣截然不同。只有几盏风灯挂在远处的马厩檐下,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马厩旁有一处简陋的茅草屋,在府邸这处处雕梁画栋、连下房都力求齐整的宅院里,这间屋子简陋得近乎扎眼。

      “吱呀——”茅草屋简陋的门悄悄打开了一道门缝,不过木门实在简陋,一点点的挪动都发出了声音。

      林染秋透过屋内昏黄的烛光瞧见了那门缝处露出来一双幽深且明亮的眼睛。

      “没想到这里还住着小厮,这大晚上看着真吓人。”绿芙紧抓着林染秋的手臂,嘟囔道。
      林染秋认出来是昨天的那个马奴少年。

      两人四目相对,就在少年重新关门时,林染秋出声问道:“那个……”

      少年关门的动作顿住了。门缝后,那双幽深的眼睛再次望了过来,平静无波,仿佛在等待她的下文。

      林染秋嘴唇微动了几下,然后开口道:“昨日,谢谢你给我搭了把手,还有……我与二位姐姐争执,一时冲动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你别放心上。”

      少年的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他声音沙哑:“姑娘们的事,与我无关。”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没有回答,只道:“夜深了,姑娘早点回去吧。”说罢便要关上门。

      林染秋抿抿嘴,眼眸不自觉地垂了下来,忽地看见了旁边柱子上歪歪扭扭的字——“马”。

      “这字是你写的?”林染秋又问。

      少年关门的动作停了下来,犹豫着,没有回答。

      听不见少年的回复,林染秋也没有再问,只说:“这个字是骑马的‘马’字。”

      少年的身形在门后似乎极轻微地僵了一下。

      就在她以为对方依旧不会回应,准备转身离开时,少年那低哑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轻,却异常清晰:“小的叫春生。”

      “春生……你是春天出生的?”林染秋轻念一声,问道。

      春生沉默地点点头。

      “我是秋天出生的,所以我娘便给我起名叫染秋。”

      话音刚落,绿芙便急切地制止林染秋:“姑娘,你怎可把名字告诉一个……下人。”

      “名字取了,便是让人叫的。”林染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春生。

      绿芙拗不过林染秋,只好劝道:“姑娘,咱们回去吧,若是让大姑娘二姑娘或是夫人知道,您与一个马奴私下往来,还告知姓名,这……”

      “放心啦,不过一个名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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