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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真说不过姑娘你,那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好。”林染秋应道,最后看了春生一眼,微微颔首,便由绿芙搀扶着转身离去。

      只是她不经意地回头抬眼看了一眼,发现春生原来是照着这马厩牌匾上的字临摹写出来的。

      她心中念头微动,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

      林染秋停下脚步,然后不顾绿芙的叫喊,折返了回去。

      春生还未关门,见她折返回来,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你的‘马’字,是照着那块匾额学的?”林染秋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外,抬手指向马厩檐下。

      春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向那块斑驳的“马厩”匾额,沉默地点了点头。

      “若想识字,明日我拿本字帖给你,对着字帖练,比看匾额强。”

      春生张了张嘴,拒绝道:“不必姑娘费心,小的只是……随便描的。”

      林染秋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并未坚持:“也好,随你。” 她语气平和,仿佛刚才的提议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可给可不给。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这次步履未停。

      绿芙在身后嘟囔:“姑娘,依我看,那个马奴真就是随便画出来的字,哪会有学习的心呀。”

      “我看不像,他的眼神带有渴望,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日后有用得到他的地方呢?”

      “哎呀,姑娘,你年纪轻轻的,想得太多了!”绿芙不以为意。

      ……

      春生站在原地,望着她走远,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林染秋借着林老爷让她好好休息的口头应承,好好地休息了几日。

      说是休息,她却比平日更忙了。

      绿芙只见她整日伏在窗边的旧木桌上,将姨娘留下的那本《织色集》和几本旧花样子摊开,对照着,用最普通的宣纸和炭笔,一遍遍描摹着上面的纹样。

      “姑娘,您这是……”绿芙递上一盏热茶,忍不住问。

      “下个月中旬是父亲的生辰,我打算绣一件衣服送给父亲。”林染秋接过茶盏,语气轻淡。

      “可是咱们哪来的布匹……”绿芙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显而易见的为难。

      她们份例里的布料,仅够做几身换季的寻常衣裳,且颜色花样都由嫡母那边的管事统一派发,多是些不出错的素色或陈旧花样,绝无可能拿来裁制寿礼。

      林染秋放下手中的笔,泄气地趴在桌子上,抬眼问道:“绿芙,咱们还剩多少银两?”

      绿芙轻叹了一口气:“只够些日常打点的。”她们日常的月钱时不时就被克扣,哪能剩什么。

      林染秋下巴搁在冰凉的桌面上,若有所思。她看着纸上描了一半的松枝纹样,用手指头无意识地沿着线条勾画。

      “姑娘,其实随便绣个香囊给老爷应该也不错,况且——老爷本来就不甚关心我们,何必大费周章……”绿芙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来,语气中透露着对林老爷的不满。

      “绿芙,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是花费点心思,讨好一下父亲,对我们没有坏处。”林染秋心里门清。

      “绿芙,你说……要不我织一些手帕,你帮我拿出去卖,你看怎样?”林染秋坐直了起来,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绿芙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姑娘,这可使不得!您是尚书府的千金,怎能做这等抛头露面、与商贾无异的事情?若是被人知道了,夫人那边……”

      “我们小心些,不让人知道就是了。”林染秋的眼睛却更亮了,她似乎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点燃了。

      可是姑娘,这太冒险了……”绿芙还是不安。

      她看着绿芙,语气软了些,带着点央求:“好绿芙,你就帮帮我吧。我们先试试,不多做,就绣三五条帕子。若实在不行,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绿芙咬咬唇,终究点了点头:“……那,那我试试看。可姑娘千万要小心,绣的时候避着些人,花样也别太扎眼。”

      “我知道!”林染秋顿时开心起来,重新铺开一张纸,拿起炭笔,“我现在就画几个样子,既要好看,又不能让人一眼看出是闺阁手法……”

      她伏案画了起来,神情专注。

      窗外的秋光洒在她尚且稚嫩的侧脸上,照亮了她眼中那簇微小却坚定的火苗。

      翌日。

      林染秋再次来到了马场。

      马术师傅已到场,林婉清和林婉玉还未见踪影。

      那匹栗色老马被拴在柱子上,正懒洋洋地甩着尾巴。春生早已在马旁候着。

      马术师傅走过来,说道:“其余两位姑娘已请了假,说是外出采风,没曾想三姑娘今日还来。”

      林染秋闻言,说道:“既然已开始学,便不该半途而废。劳烦师傅了。”

      马术师傅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也没多说什么,只道:“那便温习上回教的要领,先慢走几圈,找找感觉。”

      春生沉默地将马牵到场中,递过缰绳。
      林染秋走到老马身边,摸了摸它粗糙温顺的鬃毛。她深吸一口气,回忆着上次师傅教的要点,自己踩镫上马。

      动作比上次熟练了些,她握紧缰绳,轻轻夹了夹马腹。

      老马打了个响鼻,慢悠悠地迈开步子,沿着场边溜达起来。

      而春生紧随在旁。

      春生垂着眼,与马保持几步距离,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问:“姑娘前几日……未曾来马场。”

      他的声音依旧低哑,语气似乎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那细微的停顿,和比平日略快的语速,却泄露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关注。

      “嗯,前几日那次练马摔伤了,所以养了几日。”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又带着讥诮的笑语由远及近。

      “我说怎么不见三妹妹人影,原来躲到这儿来‘勤学苦练’了。”林婉玉扶着丫鬟的手走来,林婉清紧随其后。两人显然刚从外面回来,换了一身崭新的骑装,桃红柳绿,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林染秋勒住马,语气平静:“二位姐姐今日不是告假外出了么?”

      “外头景致看腻了,回来瞧瞧三妹妹骑这老马,倒也有趣。”林婉玉走到自己的骏马“追风”旁,斜睨着林染秋身下的老马,嗤笑道:“妹妹总骑这老货有什么意思?不如去求求爹爹,也给你换匹像样的,你不是最会来这招的么。”

      林婉玉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漂亮。她一扬马鞭,马便小跑起来,有意绕着林染秋和老马打转,马蹄踏起尘土飞扬。林婉清也上了马,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林婉玉凉凉地补了一句:“三妹妹可要当心,抓紧些,莫要再像上回那般摔得如此难看。”

      “摔得难看”四个字,被她刻意咬得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直指林染秋上次摔落马粪的难堪。

      林染秋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一紧,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一直沉默如影、紧随在侧的春生,却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垂着的眼眸倏然抬起!

      那眼神极快,像淬了冰的刀锋,狠狠刮过林婉清两人看似温婉实则刻薄的脸,又迅速敛下。

      就在这时,林婉玉的马绕着圈子再次接近,马蹄恰好踏过一块松动的沙土地,溅起几颗小石子。其中一颗,棱角尖锐,滚到了春生脚边。

      春生眼神极快地扫视了一下并不注意这边的侍从,脚尖极其轻微地一勾、一踢——
      那颗带着棱角的石子,借着马儿自己扬起的尘土和声响掩盖,精准无比地射向它的臀部!

      “嘶聿聿——!”

      马儿瞬间!

      “啊——!”马背上的林婉玉猝不及防,尖叫着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飞出去,重重摔在沙土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二妹妹!”林婉清吓得脸色煞白。

      场边顿时大乱,丫鬟婆子们惊叫着涌上前。

      马儿臀侧骤然吃痛,发出一声惊怒的嘶鸣,猛地向前一窜!

      马背上的林婉玉猝不及防,尖叫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被这股蛮力狠狠甩了出去!

      “二妹妹!”林婉清惊叫。

      林婉玉重重摔在沙土地上,滚了一身尘土,崭新的桃红骑装污秽不堪,发髻散乱,疼得她当场嚎哭起来。

      场边顿时一片混乱,丫鬟婆子们惊慌失措地涌上前。

      马术师傅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过去查看情况。

      混乱中,林染秋死死拉住受惊的老马。

      林婉玉已被扶起,哭得妆容尽花,指着自己的马又惊又怒:“这畜生!它突然发疯!”

      马术师傅迅速检查了马匹,那颗造成麻烦的石子早就在马蹄乱踏和众人纷乱的脚步下不知去向。

      他站起身,沉声道:“二姑娘受惊了,许是马匹被什么虫蚁惊扰,或是地上有碎石硌了蹄子。快扶二姑娘回去请大夫瞧瞧。”

      林婉清深深看了林染秋和春生一眼,那目光冷得刺骨,却没再说什么,扶着哭哭啼啼的林婉玉匆匆离去。

      马场终于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风吹过草料的沙沙声。

      林染秋下了马,将缰绳递给春生。他伸手接过,指尖冰凉,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三姑娘今日先回吧。”马术师傅走过来,语气听不出情绪,“马匹接连受惊,今日不宜再练。”

      林染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她对这场意外既不在意也不同情,甚至觉得这或许就是她的报应。

      待林染秋走远,马术师傅脸上的平静彻底消失。他一把攥住春生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将他拖到堆放草料的僻静角落。

      “你找死?!”马术师傅压低的怒吼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和后怕,“你这破绽百出的伎俩,我刚才早就把一切看在眼里。”

      春生被他攥得生疼,却一声不吭,只抬起眼,目光黑沉沉地看着他。

      “你不要说是为了给三姑娘出气,虽然我不知道你和三姑娘有何关系,但是我警告你,那林家二姑娘若出了事,你几个人头都不够你砍的,更别说这事很有可能牵连到三姑娘。”

      春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死紧。

      “你不过一介奴隶,认清自己的地位,别让人当枪使,”马术师傅松开他,语气冰冷而严厉,“更别自作聪明,引火烧身。今日之事,若非我遮掩,你以为你能脱得了干系?”

      春生垂着眼,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只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汹涌。

      “再有下次,”马术师傅盯着他,一字一句,“不用等姑娘们发落,我先打断你的腿,把你扔出府去。免得你连累旁人,也枉送了这条贱命!”

      说完,他不再看春生一眼,转身大步离开,靴子踏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角落里只剩下春生一人。草料腐败的气味钻进鼻腔,混合着尘土和方才混乱留下的淡淡腥气。他背靠着粗糙的土墙,慢慢滑坐下去。

      “一介奴隶。”
      “认清自己的地位。”
      “别让人当枪使。”
      “贱命。”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抽在他早已伤痕累累的自尊上。火辣辣的疼,却带着一种令人清醒的尖锐。

      “张师傅……”春生叫住马术张师傅。

      他双膝跪在地上,眼底带着不甘:“求张师傅收我为徒,我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您!方才两位姑娘让我想起她们曾经对我的百般羞辱,我才……”他抹去了林染秋的关系,半真半假地说道。

      张师傅脚步停下,侧身眼神复杂,闪过一丝惋惜:“你是林家的奴隶,收起你的心思。”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春生心如死灰。

      倏地,他突然想起了林染秋的话……
      “若想识字,明日我拿本字帖给你,对着字帖练,比看匾额强。”

      如果她的话是真的话……

      他攥紧的拳头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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