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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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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领到了！”
绿芙将包裹打开，是一件微微褪色的水绿色骑装。
“太过分了，我明明瞧见大姑娘和二姑娘的都是新衣！”
“没关系。晚些时候我改改，然后缝些花纹上去，它便又是新的一件。”林染秋手指轻轻抚过那件水绿色骑装，眼中发亮。
这是她第一件骑装，有了这件衣服，她明日便可像那三位一样学习马术了。也不枉她在祠堂抄写经书讨好父亲半个月。
林染秋将骑装抖开，对着铜镜比了比身量。十二岁的少女身量初显，身量抽条，旧衣的肩线与腰身都已显局促。
“姑娘……委屈你了。”绿芙眼眶泛红。
自从两年前柳姨娘逝世后，林染秋这个庶女处处受人白眼，爹不疼娘不爱，就连下人都见人下菜碟，处处怠慢。
“你怎么愁眉苦脸的？现在可没有时间给你胡思乱想，赶紧把姨娘留下的那个小螺钿盒子拿来。”林染秋的一双眸子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亮。
绿芙连忙拭了泪，转身从箱笼深处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旧螺钿盒。
盒面牡丹花纹的螺钿已有些脱落，边缘也磨得光滑，却依旧能想见当年精巧的模样。
林染秋接过，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零散物件：几缕颜色已不甚鲜亮的丝线，一枚水头普通的竹节佩，还有一把细巧锐利、柄上缠着褪色丝线的旧剪刀。
她的指尖抚过冰凉的竹节，又拿起那把剪刀。
她姨娘生前最爱教她拈针走线，自从她走后，改衣服这件事情她更是熟练。
她拿起剪刀，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犹豫。
不过半个时辰，一件合身妥帖、焕然一新的骑装便在林染秋手中诞生。
肩线被精准地放出三分，那原本刺眼的褪色水绿，被深浅不一的绿丝线，以细密针法，绣成了朦胧如雨后远山的渐变。
绿芙屏息看着，几乎不敢触碰：“姑娘你太厉害了，若是柳姨娘还在……”绿芙立马噤声，自知失言。
“姨娘若在，也会为我高兴的。”林染秋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隔日。
晨光初透时，林染秋换上了这件骑装。
马场位于府邸西侧，占地开阔。林染秋到得不早不晚，已有不少人在场。她一眼便看见了被仆妇众星捧月般围着的长姐林婉清和二姐林婉玉。两人皆是一身崭新亮丽的骑装，正笑语晏晏，桃红与鹅黄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呦，三妹妹也来了。”林婉玉目光扫过林染秋。
“你这身倒是挺合身的，我昨天还在担心这旧衣不合妹妹的身呢。”林婉玉把“旧衣”两个字咬得极为清晰。
林染秋迎着她的视线，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礼数周全地回答道：“多谢二姐姐关心。”
两人不痛不痒地讽刺了林染秋几句，便骑上自己的马离开。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少年沉默地牵着一匹毛色暗沉、步履迟缓的栗色老马走来。他始终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
马术师傅简单交代几句，便让她上马，让身边马奴牵着走。
他将马牵到林染秋面前，递过缰绳，手指粗糙，指节处有细长的旧疤。
林染秋定了定神，依着师傅先前的简单指点，踩镫上马。不过老马很温顺，纹丝不动。她稍稍松了口气，只是身体仍有些僵硬。
少年沉默地牵着缰绳，引着马缓缓在场边绕行。他的步伐稳而沉，老马跟着他的节奏，走得异常平稳。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笑语和嘚嘚马蹄声。林婉清和林婉玉竟策马小跑着朝这边过来了，两人并辔而行。
她们似乎是特意绕过来的，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两人的马一左一右，有意无意地将林染秋和牵马少年夹在中间。老马似乎有些不安，喷了个响鼻。
“三妹妹骑得如此之慢，就让我帮你加快一点速度。”
话音未落，林婉玉手中的马鞭已带着一声轻响，不轻不重地抽在了林染秋身下那匹老马的臀侧！
这一下突如其来，老马年迈迟钝，吃痛受惊，猛地向前一窜！
林染秋本就身体僵硬，全凭马奴牵着缰绳维持平衡，此刻缰绳骤然脱手，她惊呼一声，整个人瞬间被这股蛮力甩得向后仰倒！
脚下马镫滑脱，天旋地转间，她只觉侧腰一痛，已重重摔落在沙土地上。更糟糕的是，落地时手肘和那件水绿色骑装的侧襟，正正压进了一小滩新鲜的、湿漉漉的马粪里。
温热的触感、刺鼻的气味，瞬间穿透衣料，包裹了她。
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跌坐在一片狼藉中，手肘火辣辣地疼，而更刺目的是衣襟上那片迅速洇开的、黏腻的黄绿色污渍。
林婉玉夸张的惊呼率先响起，她用帕子掩着口鼻，却掩不住眼中的快意与嫌恶：“三妹妹，你怎么这般不小心！”
林婉清也勒住了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关切，眼底却是一片冰凉：“三妹妹没有摔伤吧？赶快起来。”
林染秋哪怕再稳重，也只是个十二岁的闺秀，她狼狈地拉住她身边已迅速蹲跪到她身侧的马奴少年。
“呵呵呵，三妹妹这般倒是与这马奴极为相配。”
林婉玉的笑声又尖又利，像淬了毒的冰凌，将那句“低贱”的潜台词钉死在林染秋与少年之间。
林染秋心疼地看着已被马粪染脏的衣服，她眼底生出愠怒之色，她冷冷地讽刺道：“配不配，二位姐姐你们知得这么清楚？”
在林染秋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只手臂骤然僵住，随即像被烙铁烫到般，极其迅速且用力地撤回，甚至带得林染秋又是一个趔趄。
她愕然抬头，只来得及捕捉到少年侧过身去的一个残影。他依旧低着头，沉默地退开了两步，重新变回那个毫无存在感的影子，仿佛刚才那个迅速蹲跪下来、向她伸出援手的人不是他。
掌心骤然落空，那股支撑力消失的瞬间，林染秋心头的愠怒也仿佛被戳破了一个口子，迅速冷却下来。
逞一口之快的林染秋眼底闪过一丝懊悔，她终究还是不够稳，不过几句话她便失态了。
这般回复，反而让她觉得她与这两个人并无不同。
但——这不妨碍她依旧生气。
林染秋的愠怒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为平静的假笑，她一步一步走向林婉玉。
“林染秋你说什么？——”林婉玉虚假的笑容换成了狰狞的生气。
“跟二位姐姐开玩笑的。”
“什么？”
在林婉玉未来得及反应时，将沾着马粪的手肘擦过她那鹅黄色的骑装衣摆处。
“二位姐姐如此关心我，我相信二位姐姐你们一定不介意帮我擦拭擦拭的。”
林婉玉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自己衣摆上那道刺目污渍，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恶心而微微发抖。
“你……你竟敢……！”她气得语无伦次，扬手就想打。
“二妹妹！”一直冷眼旁观的林婉清厉声喝止，她比林婉玉沉得住气，但脸色也已铁青。她目光锐利地射向林染秋这个素来沉默寡言的庶妹。“三妹妹，你失仪了。还不快向二妹妹赔罪，然后回去把自己收拾干净！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大姐姐教训的是。”林染秋从善如流地微微颔首，仿佛刚才那个用马粪“回礼”的人不是她。“是妹妹不小心，弄脏了二姐姐的新衣。”
她特意加重了“收拾干净”四个字，目光扫过自己衣襟和林婉玉衣摆上如出一辙的污秽，意思不言而喻。
林婉玉几乎要咬碎银牙，但在林婉清警告的眼神下，只能硬生生忍住。
“林染秋你给我等着，等会我便告诉娘亲你出言不敬还故意弄脏我的衣服。”
闻言，林染秋冷呵一声，她也就这一个手段了。
“二姐姐自便。”
手肘和侧腰还在隐隐作痛，衣襟上的污秽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但她背脊挺得笔直。
“我们继续。”林染秋走到马奴面前，拿过缰绳，握紧。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忍着身上的不适，再次踩镫上马。动作比第一次更加流畅。
许是摔过一次了，她心中的害怕反而全部消失了。她稳稳坐在马背上，甚至比摔之前更放松了一些。
牵马的少年在她上马后，依旧沉默地走到马侧前方，抬手虚扶住辔头。
直到日头渐高，马场边响起师傅示意结束的竹哨声，林染秋才轻轻勒住缰绳，让老马停下。
她翻身下马，动作虽不算利落，却也比之前从容许多。落地时，牵动了摔伤的地方，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神色很快恢复如常。
“今日有劳。”她将缰绳递还给少年，语气平淡。
少年伸手接过，依旧没有说话，低眉含背。
不过刚回到自己那处偏僻的小院半柱香的时间，刚换下身上脏污的骑装，院门便被哐当一声推开。
嫡母身边的管事妈妈王嬷嬷带着两个粗壮的婆子，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三姑娘，”王嬷嬷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冷硬，“夫人有命，三姑娘今日在马场行为失当，冲撞嫡姐，有失闺阁体统。罚跪祠堂抄书思过，无夫人允许，不得起身。”
林染秋一边揉发疼的肘部一边顺从且熟练地跟王嬷嬷走。
跪就跪。
